01
做大黄稍瓷器,许太春搂草打兔子一把做了两桩生意。三义泰开始在归化商界有了名声,生意越来越好。被大盛魁认为相与,从此跻身归化通司行。……沙格德尔王爷称赞太春“财上平如水,人中直似衡。”
1三义泰生意上顺畅,作为东家的卜泰当然就高兴,每天闲着没事干要么在家里训练他的黑狗解闷,要么到赌场赌博,要么就到大观园跟和沙格德尔王爷喝茶、聊天。
这天卜泰又来到大观园,沙格德尔王爷给他沏了一壶好茶,俩人边聊边喝着。
卜泰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这茶喝到这个分儿上才喝出点味道来了。”
沙格德尔王爷:“是吗?卜老爷能说出这是什么茶吗?”
卜泰笑着问道:“沙王是考我?”
沙格德尔王爷:“说说看。”
卜泰又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慢慢地品着:“早春的毛尖!”
沙格德尔王爷哈哈大笑:“让你说对了。这可是三十两银子一两的极品!好,算我的好东西没有糟蹋了。”
俩人正说笑着,一个小伙计来到沙格德尔王爷跟前恭敬道:“沙格德尔王爷!”
沙格德尔王爷不悦地:“你没看见我正在和客人说话吗?我早就说过,一般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就是了,不必事事都问我。”
小伙计弓身道:“沙格德尔王爷,今天这件事不一般。”
沙格德尔王爷:“是有什么人来打麻烦吗?”
小伙计:“不是。是江西景德镇的光远窑场送来一批瓷器。”
沙格德尔王爷:“什么瓷器?咱们没有订瓷器啊?”
小伙计:“说的是啊,可人家口口声声说是咱大观园的货,有茶具二百套、餐具二百套。那瓷器上还真的烧有咱‘大观园’的字样。”
沙格德尔王爷疑惑地:“有这等事?”
小伙计将手上的样品递过来:“这就是样品,请二爷亲自过目。”
二爷接过茶碗在手里转着,仔细瞧着,只见那瓷碗烧制的特别讲究,碗口上绘有拉不断的云子边,中间的一侧是篆体的寿字,另一侧是大红的三个字——大观园。
沙格德尔王爷端详着茶碗,说:“这事倒是怪了。卜老爷,你看看。”
沙格德尔王爷把茶碗递给卜泰,卜泰观赏着:“你别说,这茶杯做得还真是讲究,二爷您看,这云边绘得多美气,与您的姓照上了;三个隶书又清雅飘逸,在咱归化城还没有哪家茶馆饭馆这样做呢。依我看管他是谁做下的事,这茶杯和餐具统统留下就是,就当是神仙送来的。”
沙格德尔王爷说:“卜老爷说的是。他扭脸对小伙计说:你去把送货的人请进来。”
不一刻,送货的客人走进来。沙格德尔王爷指着那茶具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送货人说:“掌柜子吩咐我们务必在九月二十八日将瓷器和帖子送到。说九月二十八日是云老爷五十大寿。我这里还有一个帖子和一封信,沙格德尔王爷一看就明白了。”
说着,送货人将帖子和信递给了沙格德尔王爷。
沙格德尔王爷甚为惊愕,他打开帖子,只见帖子上是八个绣红大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沙格德尔王爷不禁大喜,赞叹道:“啊呀,真是个有心人……”
送货人说:“老爷,还有一件东西。”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小伙计抬着一个木箱走过来。
沙格德尔王爷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卜泰插话说:“既是送你的东西,你打开看看不就明白了?”
沙格德尔王爷吩咐下人将木箱打开,片刻功夫后从里面捧出一只威风凛凛的瓷老虎来。只见那虎有五尺多长,二尺多高,金黄的毛皮上带有黑色的条纹,那眉眼,那耳朵,烧制得特别逼真!
送货人说:“老爷,这是掌柜的特意教窑上为您烧制的寿礼。”
沙格德尔王爷心中暗想:这个许太春,连我属虎的都弄得一清二楚。
卜泰:“真是不容易,难得有这么有心计的人。”
沙格德尔王爷:“卜老爷,你猜这人是谁呢?”
卜泰想了一会儿:“千里迢迢把瓷器给你送来做寿,肯定是了解你的人,也肯定是你恩泽惠顾过的人,知恩图报吗!我想……这个人应该是许太春了。”
沙格德尔王爷:“好哇,让你猜对了。这正是许大掌柜做的事情。小仨儿,吩咐接货验货如数收下。再吩咐厨房备饭我要亲自陪远方来的客人吃饭。”
大观园的伙计将送货的客人带下去歇息。
卜泰起身告辞,却被沙格德尔王爷一把摁住。
沙格德尔王爷:“你可不能走,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顿饭您是躲不过去的。”
卜泰笑道:“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留下就是了。啊呀,这个许太春,脑子玲珑剔透,真是做什么成什么。”
沙格德尔王爷:“我看也未必。要我说许太春做官就怕是不成。他是天生的一块做生意的料。你看他的三义泰刚开张不久就说是要做通司生意,时间不长能用俄国话和外国人谈生意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卜泰:“是哩,按说在通司行三义泰是个雏商,可是已经和俄罗斯的比斯克公司的经理伊万把五万斤大黄的生意做成了!”
沙格德尔王爷:“做生意交际能力占头一位,许太春干这个行。他跟人交往谁都不讨厌他,得人缘儿。你卜老爷把银子投给他做买卖,还不是看好许太春这个人吗?”
卜泰:“你这话没错,许太春既精明又诚实,把银子投给他比我自己管着放心。”
沙格德尔王爷感慨地说:“看起来,做买卖信誉比什么都要紧啊!”
当天夜里,沙格德尔王爷吩咐将旧餐具就茶具全部撤掉,统统换上许太春发来的新餐具新茶具。又将那只威风凛凛的瓷老虎摆放在大观园显眼的地方,顿时,大观园大厅里显得亮堂了起来!
第二天,新餐具新茶具一摆上餐桌立刻就吸引着吃客的目光,一传十,十传百,到半前晌的时候,大厅里竟然座无虚席。
人们纷纷议论道:“这个主意好,倒是个传扬名声的好办法!”
“还有呢,谁想偷一个都不成,偷了你也不能用,不管走到哪里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人家大观园的东西。”
“还是人家沙格德尔王爷,真能想高招,怪不得人家大观园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呢!”
一个中年客人欣赏着那茶碗,赞叹道:“这茶碗真是好看,弄得人都不舍得用了。”
沙格德尔王爷在后堂品着茶,听着前面传来的溢美之言,心里那个美,许太春啊许太春,我沾了你的光了,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后生!
上午,三义泰的账房里路先生正伏在柜上做账,伙计赫连小跑着进来:“路先生,同和轩的铁掌柜要见管事的。”
路先生说:“带他去见云二掌柜。”
赫连说:“二掌柜出去了。”
路先生从账簿上抬起头来:“那你就让他先回去吧,等二掌柜回来了再说。”
小伙计:“我说了,可铁掌柜说二掌柜不在就和您说话。”
路先生:“哦,看来事情还挺急,那就让他进来吧。
同和轩的铁掌柜是个爱唠叨的人,一进来就对路先生说:“路先生,我的事简单,耽误你了你多大的功夫。我就是想请三义泰替我们同和轩做一百五十套茶具一百五十套餐具。模样和字样也都烦请贵号许大掌柜替我们设计一下。绘制图形需要多少银子,您给个话就是。”
路先生被铁掌柜的一番话弄得莫名其妙,他说:“铁掌柜,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弄不明白呢。”
铁掌柜:“路先生,您还装什么糊涂啊。我说的是就照着大观园的瓷器,我们同和轩也来一份!”
路先生:“这事我不知道哇。”
铁掌柜:“您别逗了路先生,满归化城的人都知道了,您说不知道,这话说得过去吗?同在一个归化城里做生意,你们可不能偏三向四的。”
路先生:“哦,原来铁掌柜是在说许大掌柜为大观园订制瓷器的事啊,这事我也是后来听大观园的人说的。可是我们许掌柜他人现在还在云台山呢,给大观园配瓷器的事许掌柜事先也没跟我们说,你让我们该咋办呢?”
铁掌柜:“反正我们要的是一个理,大观园有的我们同和园也得有!许掌柜在与不在都没关系,他在云台山更好,请他就近到景德镇一趟。至于价钱由许掌柜定。”
路先生:“铁掌柜,这事……我可做不得主。”
铁掌柜急了:“有什么做不得主的事?不就是银子吗?要多少我给多少就是了。我现在要的是面子,懂吗?我的客人都跑到大观园去了。好多吃客到大观园就为欣赏许大掌柜为大观园特定的那些茶具!”
路先生:“哦,原来是这样。”
铁掌柜:“路先生,哪有买卖上了门往外推的道理?您别再犹豫了,成与不成,快点给我个痛快话吧!”
路先生想了想说:“好吧铁掌柜,我这就写信,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们大掌柜。你看成吗?”
天傍黑的时候,黄羊回来了。进了门,还是那毛病,先咕咚咕咚灌一起凉水再说。
听见动静,路先生忙走出来:“二掌柜。您可回来了!”
“啊,这一天跑的,都没顾得上喝口水。”黄羊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咕嘟嘟地喝了一气,才问:“路先生,听你这话音,是柜上出什么事情了?”
路先生:“二掌柜,一天的功夫就有十几家饭庄的掌柜子找上门来……”
黄羊不解地:“咱三义泰和饭庄有啥瓜葛?他们找咱什么麻烦?”
“也算不上是找麻烦,”路先生笑了:“说起来还是好事情呢,他们是找咱三义泰来订货。”
黄羊:“订什么货?总不能也朝咱要大黄吧?”
路先生:“不是要大黄,是要瓷器!”
黄羊:“什么瓷器?”
路先生:“什么瓷器?就要许大掌柜给大观园送回来的那两种瓷器,茶具和餐具。”
黄羊:“呵,这是和大观园摽上劲儿了?”
路先生:“谁说不是呢。”
黄羊:“好哇!太好了,这真是天赐的生意呀。都有哪些家饭庄和咱订瓷器?”
路先生:“都在这儿呢,我全都记下了。总共是十二家,大小茶具和餐具总共是六千八百套!”
路先生把记好的单子递给黄羊,黄羊细细地看了一遍,举起来抖着晃着:“路先生,你还不敢做主呢,这是财神爷到了!”
路先生:“咱们许大掌柜,这事办得也真神了!人还在千里之外呢,一夜之间就把归化城的茶楼、饭庄弄了个天翻地覆,都快赶上诸葛亮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是不得了啊!”
黄羊兴奋地扑向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这笔买卖少说咱也得赚他八千两银子!能顶多少生意啊。真的是四两拨千斤。好啊!”
这时候,恰巧张友和进来:“什么事让你们这么高兴?”
黄羊:“友和哥哥,今天到咱三义泰来订制茶具和餐具的饭庄都上十二家了!”
路先生插话说:“一个个急得猴上树似的,一进门就催着我写订单。生怕晚一步就订不上了。”
张友和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黄羊:“好像没有新餐具他们的买卖就一天也做不下去了似的!”
路先生说:“赫连刚刚回来说,都把归化几家瓷器店的掌柜子们搞懵了。”
张友和:“胡闹!这还不把三义泰弄乱了?那正经事也别干了?做生意靠的是商场上的功夫,得靠扎扎实实地做买卖挣钱。”
路先生和黄羊相互看了一眼,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生意做张友和还这么不高兴。
张友和说:“你们光知道坐在家里瞎高兴,也不问问许掌柜在外边受得什么罪?是死还是活?”
黄羊:“许路得来送大黄时不是报平安了吗。”
张友和:“说话又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会儿呢?这会他怎么样你们知道吗?”
黄羊把头扭过一旁没有说话。
张友和:“南方战事频繁,本是不该去的,即使是去了也不宜久留。路先生你赶快写一封信催促许掌柜立刻返回!”
张友和说完,扭身走出屋子,把黄羊、路先生二位丢在屋子里发愣。半晌后路先生才反应过来,问黄羊道:“二掌柜,那……饭庄订的瓷器还要不要告知许大掌柜?”
黄羊:“信写好了吗?”
路先生:“信还没写呢。这不我在等二掌柜你的话呢。”
黄羊有点为难,闷着头抽起烟来。许太春是哥,张友和也是哥,到底该听谁的?咋两个哥哥的做法就差这么远呢?
过了好一会,只见黄羊把烟袋在桌腿上磕磕站起来:“路先生,你立即给许大掌柜写信。把所要瓷器的数量、主家的店名都写清楚,特别是样式一定请许大掌柜精心设计。”
路先生:“那要是日后张掌柜怪罪下来……”
黄羊:“出了事我担着,对了,路先生,你把信的日期签在前一天。以后万一张掌柜问起来,就说是在他来之前就把信发出去了。”
路先生:“嗯,这个主意好!”
02
2黄昏时分,一列负载的驼队迈着稳健的步子向城门走去,骑着马走在旁边的是许太春。在外面闯荡了将近半年的太春终于就要回到归化城了。太春看上去瘦了也黑了,胡子拉碴的,比临去云台山的时候显得年长了许多,给熟悉他的人一种陌生感。只有那双眼睛还那么明亮,骑在马上依然是那么精神。远远望见城门楼子上“归化城”那三个大字时,太春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了。
还是在城门外的时候,太春就下了马,他拄着一根拐杖向城里走去,腿看上去有些跛。太春进了城一路走一路欣赏着久别的城市,他在心里感叹道:还是家里好啊!
太春东张西望地走着,望着道路两旁的店铺、客栈,望着来来往往的牛马骆驼,看什么都稀罕,看什么都亲切。
太春正走着,忽听身旁有人问道:“哎吆!这不是许大掌柜吗!”
太春一扭头,原来是万裕长的大掌柜文全葆,忙招呼道:“啊,是文副会长,一向可好?”
文全葆应着:“好好好!许大掌柜这是刚刚进城?”
太春:“是哩,还没回字号呢。”
文全葆:“许大掌柜,你人没到家,可你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归化城。如今你可是归化城家喻户晓的买卖人了。”
太春:“文大掌柜过奖了,过奖!”
文全葆:“哎,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如今,在归化城商界没有第二个人敢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云台山去,你许太春是第一个!”
太春谦和地笑着说:“坐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倒是好,可天上能给咱掉馅饼吗?为了养家糊口,我也是不得已啊!”
忽然,文全葆发现太春手里的拐杖,问道:“许大掌柜,你的腿怎么了?”
太春无所谓地:“没事儿,只是受了点轻伤。”
文全葆说:“好吧,不打搅了,赶了多日的路,早点回家歇着吧!”
太春抱拳道:“文大掌柜,失陪了,改日再到府上打搅!”
就在太春往家里走的时候,玉莲抱着孩子正在站在家门口向巷口上望着。已经有些日子了,每天的这个时候,玉莲就站在门口等着。其实玉莲也不知道丈夫啥时候回来,她就那么等着,望着,她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太春回来的情景,她想象着巷口处先是出现了一个人影,背着包袱,急匆匆地向这么走来,然后她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丈夫,然后太春跑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玉莲正在胡乱想着,巷口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人,看身量和太春差不多,可那不是太春,是个手上拄着拐杖的瘸子。唉,看来今天又白等了!玉莲想着,转身向院子里走去。回到屋里,玉莲将孩子放在炕上刚刚点着了灯,忽然听到身后的门一响:“玉莲……”
玉莲心里一惊,扭头看时,老天爷爷呀,竟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太春哥哥回来了。
玉莲叫道:“太春哥——!”径直向太春扑了过去。
夫妻俩紧紧地抱在一起,玉莲娇嗔地用拳头打着太春的胸脯:“你还回来呀,我还以为你把这个家忘了呢!”
忽然,绥生在炕上大哭起来,玉莲这才松开太春跑过去将儿子抱起来。
太春惊喜道:“哎呀,这就是咱儿子吧?看看,都长这么大了。来,爹抱抱!”
太春:“看看我儿,都已经快一岁了。……让爹抱抱。”
太春扔下手里的包袱,伸手把绥生抱过来,绥生已经六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愣怔了片刻竟然将脸扭向一旁,挣扎着要找他娘。
太春笑道:“这小子,没良心的,居然不让亲爹抱。”
玉莲接过孩子:“还说呢!孩子自打生下来这是头一回看见亲爹的模样,不认生才怪呢。快洗把脸,瞧瞧你那一脸的土。”
太春擦洗着脸:“哎呀,你是不知道,我在外面这半年来,每天连做梦都跟你们在一起,说实话,真想家啊。”
玉莲问道:“哎,黄羊他们知道你回来吗?”
太春:“知道,我已经去过店铺了。”
玉莲使着小性子说:“那你就不知道让他们给捎个信儿回来?可见你心里没有这个家!”
太春从后面搂住玉莲和儿子,感慨道:“从我当年走西口到现在,无论我干什么,还不是为这个家?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啊……”
夜里,绥生睡着了。在昏黄的灯影下,太春伏在儿子脸上看个没完没了。玉莲将屋里的营生收拾停当后爬上炕来,嗔怪道:“你呀,都看了有半个时辰了!”
太春:“自己的亲儿子怎么看也没够。”
玉莲故意道:“我看你是得了儿子忘了媳妇。”
太春翻身将玉莲抱住,玉莲猫儿似的偎在太春怀里,抚摸着太春的身子,柔声道:“哥,你瘦了……”
太春搂着玉莲亲吻着她的头发,她的脸蛋儿、脖子……
久别胜新婚,那一夜太春和玉莲亲热了一回又一回……
已经是深夜了,又累又乏的太春感到有些口渴,他摸黑点上灯。
玉莲问道:“你要做啥?”
太春说:“我喝口水。”
玉莲爬起来:“你躺着,我给你倒。”
太春把玉莲摁在被窝里。
太春:“我回来了,不能让你再辛苦了。”
听了丈夫这句话,玉莲心里一阵熨帖,她顺从地钻进被窝,趴在枕头上望着丈夫的一举一动。
太春下地时,忽然一条腿绊了一下,动作显得很不协调。玉莲看着,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忙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太春:“没事。”
玉莲坐起来:“不对,我怎么看着你走路腿不吃劲呢?你……到底咋了?”
太春无所谓地:“哦,受了点伤,早就好了。”
直到这时,玉莲才发现放在门边的拐杖。玉莲将太春扶到炕上,抱着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在外头受苦了,可我没想到你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哥,你这是何苦来?赚不了钱咱不赚,日子再苦我也不嫌,腿成了这样,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哥,将来见了娘,你让我咋向她交代……”
太春摩挲着玉莲的头发,强笑道:“玉莲,别哭了,哥没事,你看看,不误走路不误干活的,只要你不嫌弃我瘸就行了。”
听太春这么说,玉莲伏在丈夫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从云台山回来后,太春都没顾得在家里好好歇几天,第二天一早便到柜上忙乎去了。太春心里明白,如今三义泰正在走上坡路,人气儿正旺,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的一切机会把买卖做大才是。
账房里,太春、黄羊和路先生在商量着今后买卖上的事。
黄羊:“太春哥,如今你可成了归化城的名人了。”
太春不屑地:“扯淡,咱不图那些虚头把脑的东西,正经再抓几把大买卖才是真格的。”
路先生:“依我看,咱们就得把去云台山进货多么多么的危险在归化城里宣扬出去,不然你等着,这生意很快就被别人抢了。”
黄羊:“咱自己冒着危险踩出来的路,哪能让别人轻易抢去。大黄买卖还得抓紧了做。”
太春:“嗯。路先生,你马上给云台山的路得写信,让他在那边大量购进云台大黄。”
路先生:“好。大掌柜,咱们经营大黄赚了钱,听说文大掌柜很不高兴呢。”
太春:“这没办法,生意面前不论是大商家还是小商号,就看谁能抓住机会。一旦机会来了就要狠狠抓住不撒手,把该挣的钱挣到手!文全葆他怨不着我。论理,这个机会应该是万裕长的,另外他们专门经营瓷器也有几十年了,熟门熟路的。”
黄羊:“可这买卖偏偏让我们三义泰抓住了。”
太春:“一个大黄,一个瓷器,还有草料和胡油咱一样儿也不能松手。”
黄羊:“对了,太春哥,白天友和哥哥来了一趟。”
太春:“有什么事吗?”
黄羊:“他让我提醒你一句话——树大招风。”
太春:“啊?”
黄羊:“友和哥哥说,三义泰眼下还是个小字号,以咱们的境况做事不宜太张扬,免得招人眼红。”
太春思忖着:“哦……那友和哥的意思是大黄买卖就不要接着做下去了?”
路先生说:“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黄羊:“依我看,友和哥是在妒忌你呢,他那人别看比我们年长几岁,有时候心却窄了些,不像个当哥的。”
“黄羊,都是弟兄,别这么说话。”太春说:“不管外面说什么,咱们还按刚才商量的,该做啥就做啥,不过处处小心些就是了。”
太春从早上到了三义泰,直忙到天黑,他吩咐赫连上板关门后才回家。
太春手里拄着拐棍刚走进院子,听到动静的玉莲忙从屋里出来,手上拿一把笤帚。
太春正要往屋里走,被玉莲拦住了:“等等!看你这一身的尘土!”
太春:“做事情的人身上哪能没点尘土?”
玉莲:“你等等,我给你扫扫。”
太春站住脚让玉莲扫衣服上的土。
玉莲唠叨说:“如今和过去不一样了,好歹你也算得上是一家字号的掌柜了。出来进去的也注意着点自己的模样,不能让人笑话。”
太春架起胳膊,转着身子。
玉莲继续说道:“再说了,你是老婆在跟前的人,模样邋遢了人家会笑话你的老婆懒,没本事。”
太春笑道:“就你说道多。”
夫妇俩说笑着进了屋门。绥生还不会爬,正在炕旮旯里玩着张友和送他的那个拨浪鼓,太春上了炕把儿子抱起来,亲着:“儿子,想爹了没有?”
玉莲早已经把饭菜做好了,花卷儿大烩菜。这是太春爱吃的饭菜。
玉莲说:“一天了,快吃饭吧。”
太春将绥生递给玉莲,说:“前几年你没来的时候,我和黄羊最好的饭食就是白焙子就开水。人啊,有了媳妇才算有了家,看这多好,暄腾腾的花卷儿,热乎乎的烩菜,真好吃!”
玉莲望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地说:“慢点,小心噎着……太春哥,我看你出去进来走路挺吃力,再说了,年纪轻轻就拄根棍子……我是说,要不然咱买匹马骑?”
太春低头吃着饭:“再说吧。”
玉莲嗔道:“你看你,一副不领情的样子,人家还不是心疼你吗!”
太春抬起头望着妻子,笑道:“我知道。”
03
3几天后的一个早上,许太春拄着拐杖出现在归化城的马桥上。自从大黄生意和瓷器生意做成后,三义泰在归化城里的名声大振,说起许太春许掌柜来,人们都直竖大拇指。
马桥上的大小牙纪以及买客和卖主看见太春,纷纷和他打招呼,一个年轻的牙纪招呼道:“许大掌柜!您稀罕啊!”
太春:“不稀罕,今儿得空来桥上溜溜。师傅贵姓?”
年轻牙纪说:“免贵,姓马。在家排行老三,小名叫仨儿。”
太春拄着拐杖走上桥头,那个自称叫仨儿的牙纪紧跟在太春身后。
仨儿说:“许大掌柜,我爹您认识的,我爹他常念叨您呢,说当年跟您打过交道。”
太春问道:“你爹他怎么称呼?”
仨儿说:“我一说他的名字您老准知道,他叫马五。”
太春:“你爹是马五爷?”
仨儿说:“是哩!哦,许掌柜,您瞧,我爹过来了。”
仨儿说着就向远处喊道:“爹!你看,许大掌柜来了!”
马五爷显然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只见他快步向向这边走来。
马五爷来到跟前热情地:“哎呀呀,许大掌柜,是你呀!几年没见,听说你的买卖做大发了。”
太春笑道:“马五爷,您还是那么硬朗!买卖不错吧?”
马五爷说:“托许大掌柜的福,还说得过去,还说得过去。许大掌柜,今天能亲自到我们马桥上来……怎么样,我猜您是想要一匹好走马吧?”
太春:“到底是马五爷!不错,我是想买一匹好走马。”
马五爷:“我早就说了,许大掌柜没准有一天得到我们桥上来买马。”
太春笑望着马五爷,听他继续说着。
马五爷:“如今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在归化城是名人了,出来进去的没有一匹好走马伺候着哪成体统。咱归化这地方讲究这个,但凡是个名角儿,不管是官道上的军队的还是做买卖的商人,出门走道座下都得有一匹好走马,不然有失身份。许大掌柜,您看看,这河滩地儿的马全都是咱说了算,您说您喜欢什么毛色的马?”
太春拿目光浏览了一下眼前的马群,用拐杖指着远处的一匹枣红马:“我看那匹马就不错。”
马五爷:“您说的是那匹豹花马吗?”
太春:“不,我说的是豹花马旁边那匹枣红马。”
马五爷:“这不行,许大掌柜,您看着不错也不成。”
太春:“为什么?”
马五爷:“您如今不是一般人,是有身份的大人物,以您的身份虽然说是不能跟绥远将军、道台老爷、商界三大号的掌柜子财东爷比,可也不能骑这枣红马。”
太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马五爷正要搭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叫好声。
太春问道:“怎么回事?”
马五爷向远处望了一阵说:“八成是赌上马了。许大掌柜,您不想看看热闹?”
太春也来了兴致,他说:“走!”
马五爷陪着许太春向前面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人群围成一个大圈,有买马的、卖马的、马牙纪、还有看热闹的,太春和马五爷走过去才知道,原来是卜泰和正在为了一匹雪白的走马打赌,赌金为五百两银子。
马五爷对太春说:“那不是卜老爷吗。”
太春笑笑:“有卜老爷在,恐怕一场豪赌又是免不了的了。”
果然,圈子里几个人围着一匹马在议论,只见那匹马浑身上下雪白无暇。
马五爷对许太春说:“许大掌柜,您随我来。”
说着,马五爷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太春跟在马五爷身后向场子中间挤过去。
马五爷来到场子中间,对大家说:“诸位,我有几句话要说。这有身份的人身子值贵,骑马颠了不行累了也不行。哪位爷要是骑了我为您选的走马,日行三百里,保证您腰不酸腿不痛,屁股也铲不了。”
在场的人全都认真地听着。
马五爷回过身子对许太春说:“许大掌柜,我知道您是山西人,您骑了我这马回乡省亲,保证您在三天头上能与父母妻儿团聚。我敢说这个大话,您来看这匹云青马,这好马有个讲究——腿长腰细,你摸摸这皮毛油光铮亮的,你看看这双眼睛铜铃似的,这么说吧,我给您看下的走马马背上放一碗水,走一圈下来碗里的水一滴不洒!……”
太春:“你这话也说得太悬了一点儿,好走马我也见过。”
马五爷:“听您这话音儿,我的话您是不信咋的?”
太春:“你说一滴水不洒?”
马五爷:“对,一滴水不洒。”
太春:“我倒想见识见识。”
马五爷:“好,那我就叫您亲眼看看归化城的好走马是什么风度!——仨儿,给爹拿海碗端一碗水来!”
马仨儿小心翼翼地走着,把一碗水的海碗交给了马五爷。
马五爷:“许大掌柜,您看好了,这碗里的水现在是八成满。”
说着马五爷把水碗仔细地摆放在白马背上。
马仨儿又牵来一匹黑铁骊马。马五爷纫镫攀鞍跃上马背,动作是麻利潇洒。
马五爷对许太春说:许大掌柜,您点起一锅烟等着。
说完,马五爷催动着坐骑和那匹白马走了起来。那两匹马匹走起来速度非常快,眨眼的工夫就远去了,变成两个小黑点。
太春点起一袋烟吸着。周围的看客们乐得有热闹看,聚在一起边等着马五爷回来边热烈地议论着。约摸过了两袋烟的功夫,突然一个年轻人喊道:“快看,回来了!”
太春抬头看时,果然是马五爷带着两匹马朝这边过来了,他抬脚在鞋底上磕掉烟灰刚直起身子,马五爷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许大掌柜,您来看!”
看客们纷纷喊道:“快看看那碗里水还在不在!”
太春走到了云青马跟前,马五爷小心翼翼地将那水碗端下来:“许掌柜可看好了,这碗里的水没有洒出一点。”
太春凑上去看时,那碗里的水照旧是八成满,而马背上确实不曽落下一个水滴。太春心里喜欢,脸上却并不显露出来,他冷静地问:“这马什么价?”
马五爷抓住太春的手在袖筒里捏捏,眼睛盯着太春的脸,太春沉吟着。
马五爷说:“许大掌柜,起码也得这数!人分三六九等,马分高低下,以您的身份就得骑这档次的走马。人的身份高贵骑的马身份低了就不行。话又说回来,马的身份比主人的身份高了也不行。这讲究着哩!”
太春:“好,既是这样我也就不能还价了,这马我要了。”
马五爷高兴地说:“许掌柜,您可以先骑回去试几天,中意呢您就留下,不中意呢您捎个话给我,我去宝号再把马牵回来。”
太春抱拳道:“马五爷,谢了!”
见许掌柜张罗着上马,马五爷家的小仨儿忙过来把他扶了上去。
马五爷吩咐儿子说:“仨儿,你把许掌柜送回去,毕竟这马跟许掌柜还生分。”马仨儿答应着:“知道了!”
太春骑着白马走在归化城的街道上,那马走得又稳又快,还特别的通晓人性,只要手上的缰绳稍有动作,那马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太春在心里赞叹道:“好马!”
可是在过了一个路口时出了问题。路口处有个买麻花的,太春想下马给玉莲带几根回去,就在他下马时由于腿脚不利索,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马仨儿忙过去扶起许太春,问道:“许掌柜,没摔着吧?是不是这马……”
太春道:“不关马的事,是我这腿……当初受过伤,没接好。”
马仨儿说:“唉,当初您这腿要是请咱大召寺的山空喇嘛来接,就绝不会弄成这样了。”
太春听了愣怔了一下对马仨儿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04
4晚饭时,太春显得闷闷不乐。玉莲给他盛好饭端到跟前,太春却没像往常那样狼吞虎咽地吃,而是点起一袋烟抽着。
玉莲说:“看你,该吃饭了不吃,等你抽完烟饭菜又凉了。咋,今儿个乏了?”
太春摇摇头。
玉莲伸手在丈夫头上摸着:“那是身子不熨帖了?”
太春:“我在想我这条腿。”
“我还当是啥事呢!”玉莲笑了:“只要我和孩子不嫌弃你,管他别人说什么呢。”
“别人说什么我许太春从来不在乎,”太春:“要紧的是我自个儿不论走道还是上马下马全都不方便。耽误事儿!”
玉莲:“吃饭睡觉做买卖你啥都不误,你和从前没啥不一样的!”
太春:“头一条,出门就不方便。”
玉莲:“那往后多让黄羊出门就是了。”
“还能让人家黄羊一个人总出门呀,你以为那出门的事容易吗?难着呢!风餐露宿不说弄不好会把脑袋丢掉的。”太春说:“要说我这条腿呢,本来接得挺好,正住在路得家养伤的时候,哪想到土匪突然就到了。唉,进门就抢东西,我不甘心路得家的东西让他们抢走,上去和他们招呼了几下,结果伤腿的骨头错了位……要不是我腿脚有点功夫,这条命怕是早丢在云台山了。”
玉莲:“还说呢,你看看,多危险!原来我问你怎么你都不肯说。总说在外边没事没事。这回露馅了吧。以后我不许你出门了!”
太春:“别说那些没用的,做买卖哪有都守在家里不出门的?你记住我的话,这世上不管是做什么都没有那么顺顺当当的,不是吃苦受罪就想赚钱?那是做梦!”
第二天一早,太春把赫连叫到自己的跟前,态度坚决地吩咐说:“赫连,你到大召走一趟,把山空喇嘛请来。”
赫连走出屋门又转回来:“大掌柜,山空喇嘛若问起来我怎么说?”
太春:“你就说我请他接骨。”
赫连一听立刻大惊失色:“您说什么?许大掌柜,您这条腿已经长住了怎么还接啊?”
太春有些烦躁地:“你别管,叫你去请山空喇嘛你就去请!”
赫连见掌柜的心情不好,答应了一声麻溜地走了。
三义泰离大召寺并不远,不一会儿,山空喇嘛到了。山空喇嘛不容太春寒暄,开口就问:“许掌柜我过来,是要给谁接骨?”
太春说:“是我。请师傅给我把腿重新接一接。”
“你的腿?”
“是我的腿。”
“不是已经长好了么。”
“它没长周正!”
“哪……”山空喇嘛不解地问,“许大掌柜的意思是?”
“打断了重接。”
山空喇嘛吓下了一跳,正色道:“你以为你这腿是什么,是凳子腿儿吗?凳子四条腿不齐把长的锯短一点儿不难,你这是人腿,如今许大掌柜的腿早已经长成无法再接了。”
太春问:“山空师傅你可知道大盛魁的大掌柜古海吗?”
“我当然知道!”话说出半句山空喇嘛就醒悟了,知道许太春是什么意思了。他问许太春,“许大掌柜你不会是想学古海大掌柜吧?”
太春双眉一挑说:“大家都是人,既然古大掌柜能做的事,为什么我许太春就不能做?”
山空喇嘛为难地:“许大掌柜!要知道古海大掌柜那可不是一般人啊!……铮铮铁骨,人称活关羽啊!”
“我也要做一把活关羽!”
“把长好的骨头打开再重接上,你受不了这个罪呀!”
太春说:“受罪我倒不怕。山空师傅,你只告诉我骨头打开后你能不能把我的腿接好?”
山空喇嘛说:“能。”
太春说:“那好,山空师傅,你准备吧。赫连,你去拿一把凳子来。”
赫连将凳子放在太春面前,不解地:“大掌柜,拿凳子做什么?”
太春也不答话,只见他把那条残腿架在凳子上。
太春:“山空师傅,动手吧!……”
山空喇嘛站着不动。
赫连问道:“大掌柜,你要做什么?”
太春平静地:“把我的腿轧断了,重接!”
山空喇嘛:“许掌柜,使不得,使不得!”
太春喊道:“赫连,你来替我砸。”
赫连吓得直往后退。
太春决然道:“既是你们不肯帮忙,那好,我自己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太春撩起辫子拿牙咬住,提起凳子朝自己的残腿狠狠地砸下去,只听嘎嚓一声响,就见鲜血从裤角流了出来。
太春咬着辫子强忍着剧痛,两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密密麻麻的汗珠从他的脑门上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黄羊和路先生一前一后扑了进来,黄羊烈声喊道:“哥……”
山空喇嘛给许掌柜接完骨后,他自己身上的衣裳竟然全都被汗水浸透了。
黄羊与赫连将太春抬回家,玉莲见了差点吓晕过去,她抚摸着太春被血洇湿的裤子,放声大哭:“哥,你这是何苦……”
太春躺在炕上养伤,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玉莲尽心伺候着自己的丈夫,煎汤熬药的片刻都不离开,眼看着太春的精神一日日地好起来。
这天,玉莲给太春熬好了山空喇嘛留下的接骨药,端过来说:“喝药吧。”
太春接过碗,老实地喝着。
玉莲:“不管咋说,这次你得在炕上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要是再乱动的话,你这条腿就永远也别想长直溜了!”
太春:“长不直溜咱再砸断重来。”
“你胡说!”玉莲一听丈夫的话立刻着急起来,说着话眼睛里就泛出了泪花。
太春一看媳妇把自己的话当真了,他笑了说:“我是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说什么闹着玩,你这种人什么事都敢干!”
“你当你那腿是根木头棒子呀!说打断就打断,说接上就接上?”
玉莲破涕为笑了。
太春说:“玉莲,我这些日子躺在炕上想了许多事,从当年走西口到今天,经历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总在脑子里转。当年还是在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说归化城的银子多得拿簸箕撮,事实上,哪有那么容易?买卖人呐,赚钱那是针尖上削铁呢!”
玉莲从未见过太春如此认真地对自己说话,她坐在丈夫对面,仔细地听着。
太春继续说:“归化城里几百家买卖我最羡慕的是大盛魁。人家大盛魁有二百多年的根基了,就是三年一文钱不挣,到了账期照样给财东掌柜们分银子!人家柜上的掌柜伙计就没有一个不会蒙古话的,单是会说俄国话的就成百上千。咱拿什么跟人家比?要想挣下人家那么大的家业,咱得拿出一份儿来,吃得了别人吃不下的苦,受得了别人受不下的罪,冒得了别人不敢冒的风险!咱就得靠这股狠劲儿。都说南方在打仗他们不敢去,我就去了!这银子我挣回来了!以前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玉莲,我这是老虎嘴里拔牙啊。”
玉莲被丈夫的话感动了,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太春把目光投向窗外:“玉莲你看,树上的叶子都快黄了。”
玉莲:“可不,都入秋了吗。搁老家这时候该种冬小麦了。”
太春问道:“黄羊走了几天了?”
玉莲:“整半个月了。”
太春:“该已经过了汉口了,这会儿怕是正在船上呢。”
玉莲:“你呀,人在家里,心却跟着黄羊走了。”
太春叹息道:“不由人啊……”
05
5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说话间就到了冬天。冬至的节令一过天空中就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房顶上、地面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太春无所事事,趴在窗户上望着外面飞飘的雪絮。这次接骨之后,玉莲把太春看得那叫一个紧,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有她的许可太春只能乖乖地在炕上呆着。无聊得紧了,太春就趴在窗户上望着院子里的景致。
这时,玉莲推门进来,扑打着身上的雪花。
玉莲:“哎,我说,别总趴在窗户跟前,那儿凉。你咋像个孩子似的一点不懂事呢。”
太春说:“外面下雪了。”
玉莲:“是下雪了。”
玉莲往锅里添水,张罗着熬奶茶。
太春:“啊,我这关禁闭的日子也快熬到头了。”
玉莲:“今天是九十三天,还有七天才到一百天呢。”
太春摸着自己的腿:“这条腿啊,这回该长直溜了吧?要是能走几步就知道了。”
玉莲:“你要干什么?一步也不能走。伤筋动骨一百天就得一百天,一天也不能少。”
太春:“这……真的一天也不能少哇?”
玉莲:“真的一天不能少,不然前头受的罪就都白瞎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炕上呆着吧。”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哥!……”
话音刚落,黄羊走了进来。
太春一见黄羊,高兴得什么似的:“黄羊,你走外路回来了。”
黄羊:“昨晚上刚进门,今天过来给哥说说。”
太春说:“黄羊,快上炕!咱兄弟俩好好说说话。哎呀,这些日子可把我给闷坏了!”
玉莲手里攥一把铜勺子,一下一下地扬着锅里的奶茶,熬奶茶的手艺她还是跟黄羊媳妇学的,黄羊媳妇说熬奶茶等锅开了时要扬够一百下,熬出的奶茶才香。
玉莲扬着奶茶说:“黄羊兄弟,这一趟跑的,辛苦你了。”
黄羊:“有太春哥做出的样子摆在那里呢,我哪敢说辛苦?应该的。太春哥说得对,咱三义泰凭什么呢?要积垫没积垫,要资历没资历,就得凭咱能吃得下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得了别人受不下的罪,冒得了别人不敢冒的风险,不然能有出头之日?”
玉莲盛了两碗热腾腾的奶茶放在太春和黄羊的面前,又端来了早炸好的馃条,说:“你们兄弟俩,见面就是生意上的事,好了,你们哥俩说话吧,我不叨扰了。”
玉莲说罢撩起门帘出去了。
黄羊小心地摸着太春的腿说:“哥,你这腿好点了吗?”
太春笑着说:“都快一百天了,应该好了。”
太春看看玉莲走出院子,悄声对黄羊说:“来,兄弟,帮哥一把……”
黄羊不解地:“做啥?”
太春挪到炕边:“我想试着走几步……”
黄羊忙跳下地扶住太春:“哥,小心点,千万别摔倒。”
太春笑道:“你嫂子不让我动,非让我熬够一百天,我早就盼上你了……咱是受苦人出身,哪有那么娇贵?来,扶着哥!”
在黄羊的搀扶下,太春小心地迈出了第一步……
太春走了几步后对黄羊说:“兄弟,你看我的腿还瘸不?”
黄羊仔细地看着:“不瘸了,走得稳稳的,真的,一点都不瘸了!”
太春高兴道:“我的腿好了!我的腿真的好了!”
就在这时,玉莲走进来,看见太春在地上走,惊呼道:“我的老天爷!这是……”
太春大声说:“玉莲!我的腿好了!你看,真的好了!”
玉莲端详着丈夫走路的双腿,好了,是好了,两条腿直溜溜的,一点毛病都没有了……玉莲的眼眶里渐渐有了泪,她嗔道:“你个冤家,可把人给担心死了……”
过了两天,太春实在在家里待不住了,玉莲只好让黄羊和赫连来接太春到三义泰去打理生意。看到太春的腿恢复的这么好,路先生也十分高兴,他感慨道:“活了五十多岁这是第二回见着这样的人,真是条汉子!”
赫连问:“你说还有谁年象太春哥这样硬骨头?”
“大盛魁现任大掌柜古海!”
“是哩!”太春说,“路先生说的是,我这样做也是学着古大掌柜的样子。”
“是啊,俗话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什么人学什么样!”
“咱归化商界就这风气。”
大掌柜好了,赫连也高兴,他特意沏了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一一给大家斟上。
太春环顾了一下店铺,只见窗明几净,里里外外收拾得没有一丝尘毛儿,心里自然十分愉悦,他说:“我这么多日子没到柜上来,辛苦大家了!”
路先生忙说:“许大掌柜,这都是应该的,既然大家有缘相聚在三义泰,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给自己家里做营生,那还不是应该的吗?”
太春赞叹道:“说得好!好吧,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先说说生意上的事情吧!”
路先生:“大掌柜,真是有意栽花花不红,无心插柳柳成阴。这段日子,茶叶的生意没做成多少,瓷器买卖倒弄得很红火。我搂了一下账目,将近一年的功夫,我们跑了景德镇六趟,运回来的瓷器有四万多套。这上边赚的钱超过总额的一半,你说悬不悬?什么叫做财运?这就叫财运。买卖做到这分儿上就算是出神入化了。”
太春说:“咱这是搂草打兔子——捎办。”
路先生:“如今捎办成了大宗买卖了。”
黄羊:“如今归化瓷器行的人们可是恨透咱三义泰了。”
太春:“生意场上就这样,只要咱正当经营,竞争那是正常的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们也可以把生意做大吗!我想这么着,瓷器生意咱做着,咱还得在俄蒙生意上打主意下工夫。”
黄羊:“对,咱要想进入通司行就得做俄蒙生意。”
路先生:“其实买卖无形,怎么做全靠人来把握。买卖是死的,人是活的,最要紧的是看人的眼光。”
太春:“路先生说得对。做买卖既要按照规矩去做,又不能被老规矩束缚。来,咱好好商量一下……”
06
6太春伤愈复出当天就来了事儿,是通司商会传来话请他到会馆说事。第二天一早,太春应约走进通司商会会馆。
客厅里,文全葆正陪一个人坐着聊天,看见太春走进来文全葆起身迎上去。
文全葆:“许大掌柜到了。”
旁边那位客气地抱拳:“啊,许大掌柜!”
太春客气地问:“这位是?”
文全葆:“这位是兴宇瓷器行的大掌柜文海。”
太春:“啊,原来是文海掌柜,久仰久仰!”
文全葆:“请坐,俗话说站客难待,你们都站着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接待了。
二位落座。“
值班伙计给太春上茶。
喝着茶,太春问道:“文副会长唤我来不知有何见教?”
文全葆:“是这位文掌柜有事约你来谈谈。”
太春转向文海掌柜,笑着问道:“文大掌柜,有何吩咐就请直言!”
文海犹犹豫豫地说:“这个,很不好意思……”
文全葆玩笑道:“文掌柜你有话尽管直说,我会秉公处事的。”
文全葆又转向太春说:“许掌柜,我首先要说明一点,文海掌柜虽然与我同姓一个文字,可我俩可是素无往来,更没有沾亲带故。”
太春早已看明白事由:“文掌柜不好意思说出口,我来替你说吧。你是不是为三义泰瓷器生意的事情而来?”
文海吃惊地:“是啊,您怎么知道的?”
太春笑道:“这还用问吗?你们兴宇瓷器店是几十年专做瓷器生意的商号,如今归化瓷器生意有一半被我三义泰拿去,你能不着急吗?”
文海:“那许大掌柜……”
太春:“从现在起,两年之内我们三义泰逐步从瓷器行的生意中退出。”
文海:“许掌柜说话算话?”
太春:“我许太春历来说话算数,吐口唾沫是个钉!”
文海大喜过望:“好,真是太好了!许掌柜真是个痛快人!”
太春起身:“文掌柜还有什么事吗?”
文全葆:“事情已经完了,解决了。”
太春抱拳:“那我就告辞了。”
文海:“哎!许大掌柜你不能走!”
太春不解地:“怎么?”
文海:“今日大观园,我请客!”
太春:“免了吧。”
文海:“不行,许掌柜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文全葆:“就不要推辞了,连我都得感谢你呢。倘若不是你痛快行事,我这个副会长还不知道要跑多少冤枉路费多少口舌呢。”
在通往往大观园的路上,文全葆与太春同乘一辆轿车。俩人在轿车里边走边说话。
文全葆:“许大掌柜,和你打交道真是痛快。以我的眼光,你将来必定能成大气候。”
太春笑着说:“文大掌柜,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用不着这么夸我。”
“许大掌柜真是个聪明人。”文全葆也笑了,他说:“好吧,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许大掌柜,我这里也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太春:“看文副会长怎么说话呢,你是要折我的寿吗?”
文全葆:“我是实心实意地求你,你知道,年底通司商会就要换届了。我还指望许大掌柜抬举呢。”
太春:“这话文大掌柜说得严重了。我三义泰在归化城内还是个雏商,哪里有我说话地方。”
“不能这么说,三年前许大掌柜这样说倒也罢了,今天可是不能这么说。”文全葆说:“无论三义泰的影响还是许大掌柜的个人威望都不可小觑。许多商家都看你的眼色行事呢。”
太春:“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在归化通司商会许许多多小商户都是看着你许太春的颜色行事呢!”文全葆:“为什么?就为你在看不出利来的地方挣了大钱!如今你在商会内说句话真的是影响一大片呢。咱们可是说好了,到时候你许大掌柜一定得抬举我。通司商会内的小商户人多势众,有一半商户举我的拳头我的事就成了!”
太春:“如真像你说的这样,那我一定尽力。”
文全葆:“许大掌柜果然痛快!”
说话一年又要过去了。太春和玉莲的儿子绥生已经满世界跑了。
这天,路先生和太春在账房里说着买卖上的事,路先生说:“许掌柜,年关就要到了,咱给大盛魁供胡油的账一点还没结呢。”
太春:“大盛魁的账你不用愁,到时人家自然会给咱结的。先看看别的商号的账簿吧?”
路先生翻看着账簿:“三元成、合利源、永盛园……都只结了一半。”
太春:“这些字号得催催。你开个单子让赫连分头给送过去。倒不是怕谁赖账,是提醒一下。”
路先生感慨道:“啊呀,这日子快得吓人,眼看着年关就到了。一年的工夫一眨眼就过去了。过年的炮仗一响就又长一岁,我老了,做事的日子不多了。过不了几个年槛就该告老还乡了。”
太春:“哪能这么说,路先生您才五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呢。”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走进三义泰,手里拿着一个大红的帖子。
赫连迎上去:“小掌柜什么事?”
年轻人:“我是大盛魁的伙计,我们古大掌柜打发我来送请柬给许大掌柜。请他年三十晚上赴宴。”
赫连:“我们许大掌柜正在账房里算账呢,你进去吧。”
太春走出来问道:“什么事,赫连?”
小伙计迎上去:“许大掌柜!给您请安了。我们古大掌柜打发我来给您送一份帖子。这是帖子,您收好。”
太春接过帖子看了一遍,对小伙计说:“等等,你再说一遍,你是谁哪家的伙计?”
小伙计:“回许大掌柜的话,我是大盛魁的伙计。”
太春抚着那大红的帖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激动地说:“啊,这是大盛魁送来的帖子。好好好!”
太春和路先生交换着欣喜的目光,他把帖子递给路先生:“路先生您看看!”
路先生和太春看那帖子,竟然把旁边的小伙计给忘了,小伙计笑着退了出去。
放下帖子,路先生突然醒悟道:“大掌柜,你忘了一件事。”
太春不解:“什么事啊?”
路先生:“按规矩你该给送帖子的伙计一份红包哇。”
太春一拍脑门:“可不是,我这一高兴把这茬儿给忘了。”
太春转身跑出店铺,气喘吁吁地赶上小伙计:“小掌柜,请留步!”
太春将一个红包递到小伙计手上:“小掌柜,对不住,谢谢你啦!”
小伙计连声说:“不敢不敢!哪有掌柜和伙计说道谢的事,要谢也该是我谢谢许大掌柜,这才是正理。许掌柜,我得赶紧回去,忙着呢!”
太春站在那里,笑呵呵地望着那小伙计,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店铺。
晚上回到家,太春先是高兴地跟玉莲说了大盛魁请他赴宴的事,接着又抱着绥生,跟个不懂事的孩子没完没了地唠叨着那张请帖的意义。
太春用手指点着儿子的鼻子:“绥生啊,你知道吗?要说这张帖子那是非同小可,在归化商界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份十分难得的殊荣!这是身份和信誉的象征,是一张特别的通行证。从今往后咱三义泰也算得是上台面的字号了,你爹我许太春也真真正正是个买卖人了!”
旁边的玉莲听太春这么说咯咯地笑起来。
太春扭头问道:“你笑什么?”
玉莲:“这么说你过去还不算个买卖人呀?”
太春:“认真说还真算不上!”
玉莲:“那现在算了?”
太春:“对!在归化只有被大盛魁瞧得起的买卖人,才能在地方上混得开,才能算得上个真正的买卖人。”
太春继续和儿子说话:“儿子,记住爹的话。将来你也要做个让人瞧得起的买卖人。”
玉莲:“你看你,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完没了地说那么多话,我看你是高兴得癫狂了。”
太春:“玉莲,你不知道,在归化城商界,这一张帖子有多么重要!就是说,从今往后在归化商界,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我们三义泰了。归化商界曾有这样一个故事。祥和瑞的掌柜年三十没等到大盛魁的帖子。一夜没睡觉,第二年生意就垮了。市面上传出去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大盛魁不与祥和瑞做相与了,也有人说大盛魁和祥和瑞断交了,还有的说大盛魁信不过祥和瑞了……你想想,大盛魁信不过的字号,其他人还能相信吗?”
玉莲:“啊,大盛魁的话就这么厉害呀?”
太春:“你以为呢。”
玉莲:“做买卖也真是不容易呢,那祥和瑞后来呢?”
太春:“还能咋的,买卖关门,人回家。我跟你说,在归化没有大盛魁的认可你就算不上个真正的买卖人。我终于熬到这一天了,玉莲在归化城我许太春是一个真正的买卖人了!”
玉莲也高兴了,她说:“你等着,我出去打点酒,买一斤猪头肉,把黄羊和路先生请来你们好好喝一顿!”
太春:“好!你快去快回!”
07
7已经是半夜了,玉莲还在灯下缝制衣服,这是一件灰色的缎子大褂。
太春爬在被窝里一边抽烟一边欣赏玉莲做针线活儿。
玉莲一扭脸,见太春正笑嘻嘻地望着她,说:“你快睡吧,都半夜了。”
太春:“我睡不着,陪你说说话还不好吗!玉莲,你别说,这块衣料还真好看。”
玉莲:“那还用说,这是我跑了三家绸缎店才相中的一块衣料。价钱便宜不说,这颜色、纹路都好,穿出去显得既讲究还不扎眼。”
太春:“不错,还是我媳妇有眼光!”
玉莲:“那是自然。男人有本事,家里的女人也不能太差了,你说是不是?”
太春:“谁说你差来。”
玉莲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对丈夫说:“起来试试,看看合适不合适。”
太春从被窝里跳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是光着身子,忙又缩回了被窝。
玉莲被丈夫的举动逗得笑弯了腰:“瞧你,老夫老妻的了你还怕我看啊。”
太春:“光着身子多难看。”
玉莲点着太春的脑门:“你呀,脸皮好像还挺薄的……夜里吹了灯,就像是换了个人!”
太春蹬上裤子,跳下炕。玉莲帮着把还没做完的大褂套在太春身上。上上下下地仔细地观察着:“哎呀,袖子长了一点儿,显得不够精神……下摆多少有点肥……”
太春说:“差不多就行了。”
“瞧你说的,你知道你这是要到哪儿去赴宴?”玉莲不乐意了,她说:“是到去大盛魁赴宴!这可是归化城最大的场面。俗话说得好,男人身上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哩!大褂穿出去长短肥瘦不合适,人家笑话的是我!……行了,脱下来吧。”
夜已经很深了。玉莲还在灯下给太春修改着大褂。熟睡的太春打起着呼噜,绥生睡在父亲身边,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
玉莲停下手里的针线,端详着熟睡的丈夫和儿子,她给太春掖了掖被子,又在儿子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满足地笑了。一个女人这辈子图啥呢?啥都不图,只图能守着自己的男人和儿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别管有钱没钱,也别管吃稠喝稀,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知足了!
山西的女人勤快是出了名的。头天夜里玉莲睡下时已经是三更天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又起来烧火做饭。等太春起来的时候,薄灵灵的面片都做好了。太春匆匆忙忙洗了把脸,端起碗稀里呼噜地喝着面汤。
玉莲说:“慢点儿,你不嫌烫啊!”
太春:“我得早点去店里。”
玉莲:“再怎么忙也不在乎这点工夫啊。”
太春将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抹了一把嘴:“早点去好,店里的事也好有个安顿。”
玉莲:“黄羊不是在店里吗。”
“正因为黄羊在我才更得早一点去,”太春说:“凡事都得替别人想着点儿,人家一年四季守着个店,白天黑夜寸步不离。我心里有愧哩!”
玉莲叹道:“说起来黄羊媳妇也真是的,咋就不愿到城里来住呢。”
太春:“你说得轻巧,人家家里种着庄稼养着牛羊,他媳妇来了谁照顾家啊。”
“那年我生绥生的时候,人家黄羊媳妇陪了我一个多月,”玉莲说:“也真难为她了。唉,这两口子,好人呐!话说到这儿,那你快走吧。”
太春穿上棉袍就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玉莲就追了出来:“他爹!”
太春站住脚:“又有啥事?”
玉莲:“我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了。到了柜上你让黄羊和友和哥哥他俩到家来一趟。”
太春不明白玉莲的意思,于是说:“你又想做啥呢,年根儿上大伙都忙忙儿的,你可是别给兄弟们找麻烦。”
玉莲:“你放心,我不会给你的兄弟们找麻烦的,我是给他们做点好事。”
太春:“什么好事?”
玉莲嗔道:“什么好事?你看一连两个晚上我给你赶着做了一件大褂,我就忘了同是弟兄,你风风光光地穿出去了,黄羊和友和看了怎么想?”
太春:“这倒是。”
玉莲:“所以呢,我想干脆给他俩也一人做一件。一会儿我就去街上买料子。你告诉黄羊和友和哥哥,你叫他们后晌到家里来,我给他们量一下尺寸。”
太春笑道:“好,好,还是我媳妇想的周全!”太春趁玉莲不注意,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跑了。
玉莲望着远去的太春,笑骂道:“这个冤家!”
太春柜上忙中午没回家就跟大伙儿在柜上吃了。吃罢晌午饭玉莲刚打发绥生睡着觉,张友和就来了。
张友和进屋后环视着说:“哎,黄羊还没来呀?”
玉莲说:“还没呢。友和哥你坐。”
虽说太春这两年的光景好过了,可玉莲还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身上的碎花棉袄还是当年和太春成亲时做的,虽然旧了,可拆洗得干干净净;那棉袄穿在身上多少显得有些紧,却更添了几分少妇的风韵;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梳一个溜光的髻,偏偏露出一截大红的辫根儿来,好看!张友和端详着玉莲,心里话,口里出口外这么多年,这样标致的女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唉,许太春好命相啊!
张友和笑道:“呵,我寻思黄羊离这儿近准走在我前头,想不到我倒是跑到黄羊的前头来了。”
玉莲:“既然来了,那我就先给大哥量一下尺寸。”
玉莲爬到炕上去拿尺子,身子比先前做姑娘的时候显得丰腴了些,却是更好看了。张友和呆呆地看着玉莲,竟然忘了到这里来的事情。
玉莲取来了尺子:“友和哥,别发呆呀,过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张友和蓦地回过神来:“哦,好,好。”
玉莲拿尺子专心在张友和的身上量着,张友和闻着玉莲头上杏子油的芳香,竟然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他不由地抬起手来想摸一摸玉莲那溜光的发髻……
就在这时,黄羊一步迈进来:“嫂子,究竟有啥好事太春哥也不告诉我……哦,友和哥哥也来了!”
听到黄羊的声音,张友和赶忙把手放了下来。
玉莲笑道:“可不是好事,叫你们来量量尺寸,给你们每人做一件衣裳!这不,刚给友和哥哥量完。”
黄羊憨厚地笑道:“那敢情好,早就想穿一件嫂子缝的衣裳了,没敢说。”
张友和见状,说道:“那我就先走了,柜上还忙着呢。”
黄羊一把拉住张友和:“哥,你稍坐片刻,等等我!太春哥说大家辛苦了一年了,今天晚上要请大家去吃涮锅子,特意吩咐了,让叫上友和哥哥。”
张友和只好在炕沿上坐下来。
08
8年三十的晚上,大盛魁商号的门口,张灯结彩,大门两侧贴着大红的巨幅春联,几名衣着整洁的伙计在恭恭敬敬地迎候着客人,看得出,应邀前来的都是归化商界有名头有脸儿的人物。
太春的轿车远远停住,他今天一早特意剃了头刮了脸,临来之前玉莲亲自给他梳了辫子,太春的头发本来就好,光溜溜的大辫子人衬着,人一下子显得精神了不少,再穿上玉莲给他缝制的大褂,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太春下了车,大大方方地向大盛魁城柜大门走去。
恭候在门口的伙计们忙迎上来,恭敬地:“啊,请问掌柜是……?”
太春亮出请帖:“鄙人姓许……。”
另一个伙计抢过来来说道:“不必看了,如今在归化城还有谁不认识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呢。许大掌柜里边请!”
小伙计引领着,太春走进大盛魁院子。
太春还是第一次走进大盛魁商号,刚进来就感觉到了一种大商号的那种不同凡响的气势:高大的院墙,宽畅的院落,整体布局规矩而严谨;大小掌柜子们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精明干练的伙计们,让你不由得不肃然起敬……
一溜七间平房里传来噼噼啪啪打算盘的声音,太春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看着。
小伙计介绍说:“那是大账房。”
太春:“哦……”
在内院的月亮门口,大掌柜古海率领着大盛魁有头脸的掌柜子在迎接客人。看到许太春后,古海拱手道:“啊,是许大掌柜到了,欢迎光临!”
太春受宠若惊赶忙抱拳施礼:“给古大掌柜请安!”
古海:“里边请。”
太春谦和地:“古大掌柜的先请!”
大盛魁的大客厅里,现在临时摆满了餐桌,客人已经到了许多,大家都围坐在桌子周围喝茶、闲聊。
许太春头一回参加这么大规模的聚会,他用目光略略一扫,见来的客人全都是归化名流,能够认出的就有文全葆、铁掌柜……还有伊万等一些俄商、德商、英商、日商和瑞典商人……
文全葆看见许太春,招呼道:“许大掌柜!这边坐。”
太春走过去在文全葆身边坐下,同时与客人一一招呼。
太春看着热闹的宴会大厅,低声与文全葆说:“文副会长,归化的洋商们也都到了啊。”
文全葆:“那是,今天这个日子是大盛魁的年会。受邀请各方人士全都是归化各界的名流,洋行当然是不能少的了。你还没看见呢,小客厅里还摆了几桌呢,将军、道台、各个寺庙的主事喇嘛也全都到了。可以说今天是归化商界、政界、军界、宗教界的名人荟萃了。”
太春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亮:“哦,今天我算是开了眼。”
旁边一老者问文全葆说:“文大掌柜,这位是……”
文全葆:“您老不认识他吗?这就是三义泰大掌柜许太春!”
老者:“哦!听说过,许大掌柜的大名如雷贯耳,只可惜无缘谋面。”
太春谦虚地:“老先生,鄙号财资浅薄,往后还望先生多多关照。”
老者哈哈笑道:“好,好,果然是才貌双全,后生可畏呀!”
礼节性的见过面,大盛魁打掌柜古海带领大盛魁全班人马和所有邀请的客人一起前往大观园赴宴。这一日许太春好不风光!
大盛魁年底搞庆祝,三义泰也要搞庆祝。地点就在太春家的院子里。
再说太春家院子西南的一个角落里垒着一个大灶,上面安放着一口大锅。归化城里的居民们有这么个习惯,到了天热的时候除了天阴下雨屋子里就不生火做饭了,人们都在院子的灶上做。此刻,太春院里的大灶上燃着火,锅里的水已经滋啦滋啦地响上了。
院子里的大柳树下拴着一只绵羊,玉莲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猫着腰,两眼直瞪瞪地看着那羊,手却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绥生躲在门后偷偷地往外看着。
玉莲回头喊道:“绥生,你回屋里去!”
玉莲还在围着那只羊转,急得一头一脸的汗。正在这时,黄羊推开院门走进来了。看见玉莲这样子,问道:“嫂子,你这是做甚?”
玉莲一看是黄羊,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直起腰来说:“哎呀,黄羊兄弟你来得正好。我在杀羊呢!”
黄羊:“哈哈哈,你能杀了羊?来,我看看。”
玉莲:“哎哟,可难死我了!我在家里的时候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绥生他爹也是的,早晨出门的时候光是给我留下一句话,说是请你们弟兄几个聚聚。让我炖羊肉,他也不管这么大一只羊我咋能杀得了!”
绥生从屋里跑出来,抱住黄羊的手喊道:“三叔!”
绥生已经六岁了,长得像他爹也像他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架有身架,是个俊后生。
玉莲怕杀羊吓着儿子,就呵斥道:“绥生,去,快回屋里去。”
绥生赖在黄羊身边不走:“我不,我要看三叔杀羊。”
黄羊笑了:“没事,就让他看吧。”
黄羊挽起袖子从玉莲手中接过刀,向那只羊跟前走过去:“绥生,过来,三叔教你杀羊。”
玉莲紧张地:“黄羊,你可别吓着孩子!”
黄羊:“没事,对我们蒙古人来说,杀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说着,黄羊点上一袋烟,抽着。说话间,黄羊已经把羊捆好放倒了。
地上的羊咩咩地叫着,挣扎着。
绥生躲在不远处,好奇地向这边望着,长这么大,绥生是第一次看杀牲口,显得既害怕又紧张,更主要的是新奇。
眨眼的工夫黄羊就把那羊给杀了。黄羊嘴上叼着烟袋,一边抽烟一边麻利地将羊吊在架子上拆卸着。
玉莲说:“我刚才还发愁呢,太春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这炖羊肉多会儿才能让大伙儿吃在嘴里!”
黄羊:“快!煮手扒肉跟别的不一样。”
黄羊把一块块的肉丢进一个大盆。
烟袋锅里的烟丝不冒烟了,黄羊拍拍手,从嘴里拿出烟袋:“完了!”
玉莲吃惊地:“这就完了?才一袋烟的工夫。”
黄羊重又点上一袋烟:“不完还怎么的。嫂子,我走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做吧。”
玉莲看看刚才栓羊的那棵大柳树,看看盆里大块的羊肉,怔怔地看着黄羊走出院子。
绥生追过去,喊道:“三叔!”
玉莲一把拽住儿子:“乖儿子,娘给你炖羊肉吃,三叔还忙着呢!”
锅灶上热气腾腾的,傍晚的太春家里。屋子里弥漫着羊肉的香气。太春、张友和、黄羊三兄弟围坐在炕上准备吃饭,小炕桌上还有一小坛老白干儿。
张友和、黄羊、路先生等,大家在一起谈论大盛魁的财东会议。
黄羊感慨着说:“还是人家大盛魁厉害,不管买卖赔挣每股每账分现银一万两,瞧瞧人家那买卖!”
太春说:“人家那才是风助火威火助风势,不管盈亏,到时就分红!天底下到哪也找不出来这样的买卖了。”
张友和:“你们知道大盛魁是如何起家的?他那银子也是来路不正呢,其实大盛魁才是走暗房子的老手。”
黄羊:“不会吧,大盛魁会做那样的事情?友和哥,你可别瞎说。”
张友和:“他们做得我为甚说不得?”
太春说:“这是在家里说说倒也无妨,俗话说隔墙有耳,到了外面友和哥哥可千万不可随便说了。你是场面上的人物,是万裕长钱庄的掌柜子,万裕长是通司商会下面的字号,你的话要是传出去,被大盛魁的人听到了,找你要证据你就拿不出来了。你拿不出证据就是事!就是恶意陷害,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张友和:“你倒是比我还清楚。不过谁也别说谁,万裕长也一样,每年也得走一两趟暗房子。”
太春:“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是能说不能做,有时候是能做不能说,大盛魁走暗房子的事就是属于只能做不能说的一类。”
张友和:“说一千道一万,咱三义泰要想发达,也只能走这条路。”
黄羊惊诧地:“你是说走暗房子?”
太春说:“别看人家走没事,怕是我们走就不行了。暗房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做的,人家大盛魁有官府罩着,咱们靠谁?”
张友和:“要想把买卖做大,没有官府罩着也得走……不说这些了,这两年太春在归化城可是露脸了,黄羊,你说咱俩啥时候也给三义泰办几件露脸的事呢?”
张友和说着,话里话外有股子酸味儿。
这时,玉莲端了一大盆羊肉从厨房走出来,刚出锅的肉热气腾腾蒸得玉莲直迷眼。
玉莲把羊肉盆放在炕桌上:“别光顾了说话,快动手吃手扒肉。来了归化地方我也成了半个蒙古人了,三天两头吃肉。在我们老家那边一年四季也难得吃上一顿肉。”
黄羊:“嫂子,说到羊肉在咱们这地方你就放开肚子勤吃吧。”
玉莲给大家斟着酒。
绥生腻在太春身边玩儿着。
太春:“友和哥这话说得不对。我那是赶对了机会,说不定哪一天机会就到了你俩的跟前,那时候我就得站在一旁干看着了。再说了既是结拜兄弟就不能做什么事都你的我的分得那么细了。”
黄羊:“哥哥说得是。你们等着瞧,我也要为三义泰立功。”
张友和:“这么说来,我这当哥哥的也不能差了。来来,吃肉!”
太春:“这还是黄羊媳妇教人捎来的羊,说是给咱们改善生活的。”
张友和拿起一小块肉,对腻在太春身旁的绥生说:“来绥生,吃这块肉!”
绥生接过肉,还没等往嘴里送,“哎呀”叫了一声就把肉丢掉了,接着便大哭起来。
玉莲忙把绥生抱起来:“咋了绥生?”
黄羊说:“看你,友和哥,把孩子给烫着了。”
太春哄着儿子:“别哭,绥生,这是大爹偏疼你哩,没成想把娃给烫着了,擦擦泪,不哭了!”
张友和急忙拽过绥生的手吹着:“来,大爹看看,烫坏了没有?”
黄羊叫道:“嫂子,獾子油!快拿来!”
绥生还在嘤嘤地哭着,不过声音低多了。
太春抓过绥生的手看了看:“没事,看我儿子这点出息,没事儿。”
黄羊从玉莲手里接过一个小瓷壶,从里面倒出一点獾子油给绥生抹了:“这回没事了,接着吃吧。”
大约是抹了獾子油的缘故,绥生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
大家重又围坐在炕桌旁吃喝起来。
绥生啃着一个羊棒骨,问道:“三叔,你的名字多怪,你为什么叫黄羊不叫绵羊啊?”
一句话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黄羊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要是绵羊早就给人吃掉了,黄羊跑得快,人追不上。”
绥生天真地望着黄羊:“噢……”
黄羊呵呵地笑着:“绥生,三叔跟你闹着玩呢。是这样,我妈生我的时候是个早晨,我阿爸出去挑水,回来时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只黄羊羔子。那只黄羊羔子也不知道怕人,我阿爸挑水进了院子,那只黄羊羔子也跟了进来。这时候恰好我就出生了。我阿爸就给我起名叫黄羊了。”
绥生:“后来呢?”
黄羊:“后来不管走到哪儿人们就管我叫黄羊了。”
绥生:“不是,我是问那只黄羊羔子。”
黄羊:“哦,你说那只真的黄羊啊,跟我成了好朋友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儿。”
绥生:“后来呢?”
黄羊:“哎呀,怎么你老是后来后来的没个完。再后来那只黄羊羔子就长大了,走了,到草原上去找它阿妈去了,走了就再没回来。”
太春将绥生送到玉莲跟前,说:“绥生,别缠着三叔了,找你妈去!友和哥哥,黄羊兄弟,快吃肉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友和羡慕地望着太春一家三口:“唉,有孩子有老婆,这才叫个家吗!”
黄羊喝了一口酒,说:“也是,俩兄弟都成家了,倒把友和哥哥给晾起了。哥,你要是愿意,让我媳妇给你说个蒙古姑娘怎么样?你看我媳妇,虽说长得不怎么样,可能干啊,一个人又养牲口又种地的,那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太春也说:“是啊,友和哥哥当紧该成个家了。”
张友和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说:“驼队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柜上还有些事情要办,你们慢慢吃着。”
太春又给张友和斟了一盅酒,端起来说:“既是这样,友和哥哥,你喝了这盅酒再走。”
张友和张罗着下地:“不了。绥生,来,跟大爹亲亲!”
张友和在绥生的脸上亲了亲,下地穿上鞋走了。
黄羊说:“咋,友和哥哥不高兴了?我也没说不该说的话呀!”
太春:“他这人,有时候你都猜不透他心里究竟想些啥。来,黄羊,咱兄弟俩喝!”
09
9月黑星高,夜色朦胧。归化城郊外的一块草滩上,影影绰绰可以看见几十峰骆驼聚集在一起,骆驼身上的驮架子满满地装着货物。
张友和挨个地检查骆驼,十分认真仔细,他对驼夫说:“绑绳和搂头全都弄妥帖了,这不比其它路径,一点不能含糊。”
驼夫们答应着:“知道了,掌柜的。”
这时,文全葆牵着一匹马来到张友和跟前:“友和……”
张友和:“文大掌柜,回去吧。”
文全葆低声嘱咐说:“友和,这趟生意和平日不同,这可是走的暗房子。一路上你要事事小心才是。”
张友和宽慰着文全葆说:“放心吧,大掌柜,这走暗房子这事在归化城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出事的毕竟是少数。”
文全葆:“那也不能够大意,一旦败露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张友和:“大掌柜你尽管放心,就算是老天不长眼万一出了事,所有的事我张友和一个人承担。决不会连累文大掌柜和万裕长。有我张友和一个人的脑袋全都有了!”
文全葆拉着张友和的手说:“友和,我知道你是条汉子,其他的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呀。”
张友和平静地笑笑:“有劳大掌柜费心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们也该启程了。”
文全葆松开手,说:“好,保重!”
绥生正在自己家院子里追逐着一群鸡满院子地跑。那群鸡连扑棱带飞咯咯地叫着,鸡毛草屑的折腾得一片狼藉
玉莲从外面回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喊道:“绥生,你干什么呢?”
只见绥生手里攥着一把小刀,灰头土脸地:“我要杀鸡。”
玉莲:“你不大点儿个孩子杀什么鸡呀。”
绥生:“黄羊三叔能杀羊,我就能杀鸡。”
玉莲过去夺下绥生手里的小刀:“你这孩子,舞刀弄棒的,你当是耍呢?”
玉莲连拖带抱地把绥生弄回了屋里,绥生不干,撒泼打滚儿地要往外跑。
玉莲说:“听话!来,绥生。你看妈给你做个好耍的。”
绥生抬头看时,只见母亲手里捧着几个羊骨节,骨节上都涂染了颜色,红的,绿的,煞是好看的。
玉莲问道:“喜欢不?”
绥生从母亲的手里接过那几个羊骨节:“喜欢。”
看着绥生安静下来,玉莲拿起一根羊棒骨打磨着,磨一会儿她就拿起羊棒骨来在太阳光下照照,羊棒骨变得越来越光滑。
绥生看见了,过来问道:“妈,这是什么?”
玉莲满脸笑意,她柔声对儿子说:“我给你爹也做个好耍的东西。”
绥生:“爹那么大人了还要好耍的东西?”
玉莲笑道:“你爹呀,一会儿是个大人,一会儿是个孩子,可不得给他也做个好耍的?”
玉莲打磨好了羊棒骨,在末端刻了细细一道小槽,又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绺马尾丝拿过来,用一根结实的细麻绳紧紧地梆在羊棒骨上……
黄昏时分,大门嘎吱一响,太春推门走了进来。玉莲忙从屋里跑出来迎上去。像往常那样,太春架起胳膊等着玉莲给他扫衣服上的尘土。
玉莲的一只手藏在身后,故意道:“你自己扫吧。”
太春说:“自己扫就自己扫,可是……我看不见身后。”
玉莲笑道:“给你一样东西。”
只见玉莲把身后的那只手拿到太春眼前:“给你。”
太春一看,喜出望外,这可是个稀罕物儿!只见那是用羊棒骨做把儿和马尾丝做成的拂尘。他仔细地端详着那拂尘:溜光的把儿,攥在手里温润细滑;那马尾丝雪白雪白,里面挑不出一根杂毛。太春喜欢地说:“这个玩意儿倒是不错,哪来的?”
未等玉莲开口绥生抢着说:“这是我妈给你做的好耍的东西!”
太春拿拂尘抽打着自己的后背:“好,好!哎,真是你做的?”
玉莲:“你说不是我做的还有哪个肯给你做。”
太春:“啊呀,我媳妇真是不简单,心灵手巧!”说着太春就伸手抱玉莲,玉莲笑着躲闪开了:“干什么?你疯了?叫绥生看见你还咋做爹!”
太春笑笑,继续用拂尘抽打自己衣服的前前后后,说着:“我知道,这一个小小的拂尘,怕是你花了不少功夫呢,除了自己的亲人,谁会下这种辛苦?”
玉莲也不说话,只站在那里望着丈夫抿嘴笑着,满脸的幸福和惬意。
这天后晌,路先生到外面办事了,赫连在前面招呼着买卖。三义泰的账房里,太春正坐在柜前查看着来往账目。这时,屋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只见黄羊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黄羊神色慌张:“太春哥,坏事了!”
太春抬起头:“你说什么?”
黄羊:“哥,万裕长的驼队走暗房子,在半路上被官府扣住了。”
太春:“真有此事?”
黄羊:“是从道台衙门传出来的消息。”
太春:“啊……那友和哥哥有消息吗?”
黄羊:“友和哥是带队的还有他的跑啊?要紧的是友和哥这次又把三义泰的货物夹在万裕长的货驮子里了。”
太春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黄羊:“友和哥不让告诉你,他也是想为给三义泰挣一笔银子么,也是想做一件漂亮事。”
太春懊恼地:“你糊涂啊!咱们三义泰本本分分做生意,凭本事赚钱,谁让你们去闹这些下作事情的!”
黄羊:“友和哥哥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定下的事情我哪儿能拦得住?”
太春说:“哎呀,那你不会跟我说吗?这下事情闹大了!友和哥这个人也是,明明答应说再不这么做了,他咋又做呢!”
黄羊:“哥,眼下咱该咋办呢?”
太春站起身把毛笔套上笔套:“别的说啥也晚了,现在救人要紧,我去找文全葆。”
万裕长的小客厅里,文全葆正在安闲地喝茶,太春坐在一旁满脸焦急的样子。显然太春已经和文全葆说了张友和的事情。可是让太春不解的是文全葆竟然装糊涂对张友和的事一推六二五:“许大掌柜,友和的事情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还怎么没听说?”
太春耐着性子:“文大掌柜,张友和是你的钱庄掌柜子,他带驼队出发你这个大掌柜怎能说是不知道了呢?”
文全葆:“不知晓就是不知晓。我万裕长几十年立号的根本就是依法经商,凡是犯法的事概不涉足。”
太春:“张友和被羁押在乌里雅苏台,性命危在旦夕!”
文全葆:“即便张友和是真的带驼队走了暗房子,那也是张友和个人的事,与我万裕长概无干系!”
太春:“文大掌柜!你——”
文全葆:“许掌柜,你不要再说了。我这已经是给了你绝大的面子,要是换个人在我跟前提说万裕长走暗房子,我早就把他赶出去了!知道不,这是坏我万裕长的声誉。”
太春也知道商界黑暗,但没有想到文全葆竟然如此卑鄙,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是徒劳,于是一跺脚离开了万裕长。
从万裕长出来,太春回三义泰拿了几张银票径直去了道台衙门。太春早就领教了“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这句话的含义,没钱你连那道门都别想进!那钱道台倒是收了银票,当他听了太春的叙说后也不说能不能办事,咂着牙花子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屁话就将太春打发了出来。太春出了衙门来到街上,又急又气,他在心里骂道:好你一个喝民血刮民脂的昏官,关键时候竟然是这样的态度,真气死我了!
太春转了一圈没有办法,只好又回到三义泰。恰好路先生、黄羊都在,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太春的消息。见太春回来,黄羊忙问道:“哥,事情有眉目吗?”
太春:“我进了道台府才知道文全葆的真实意图,他在我跟前装作不知晓,其实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得一清二楚。想不到这个人这样狠毒……”
黄羊:“那……文全葆他究竟是啥意思。”
路先生说:“那还不清楚,文全葆这是要借刀杀人!”
太春:“我怀疑走暗房子的事就是他文全葆策划的,是他有意做了一个套子让友和去钻。”
黄羊:“狗日的,好歹毒的心肠!”
路先生一迭声地说:“唉,张掌柜那么精明一个人,咋做出这等糊涂的事啊!”
黄羊忽然一拍大腿说:“哥,咱要不去找找沙格德尔王爷?沙格德尔王爷是个好人,见得世面多,或许他能帮帮咱们!”
太春也觉得只能如此了,于是起身去了大观园。见到沙格德尔王爷后,沙格德尔王爷建议太春直接去找那将军,太春认为不妥,因为走暗房子的驼队就是被那将军的人扣住的。沙格德尔王爷笑着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当务之急你只有去找他了。你别忘了,那将军可是娜烨的爹。太春想想再没有别的办法,叹息一声只好硬着头皮去试试了。
按照如今的说法,归化城是座老城,城中多是买卖字号和老百姓的住宅;出归化城向东走五里路是绥远城,城里多是满人和军队的营盘。将军衙署就在归化城东边的绥远城里,虽说相隔不远,可是天黑前是要关城门的。太春看看天色将晚,回到三义泰抓了一匹马骑上就往绥远城疾驰而去。
10
10眼看着就要到绥远城西门口了,天色也一阵阵暗了下来,太春心急如焚。就在这时,太春在马上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嘎嘎”的关城门的声音,他在心里叫声不好,打马冲了过去。
城门口,两个军役正在低头推动大门,眼看两扇大门就要关闭,突然发现一个骑马的人将大门抵住。
“大胆!”军役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阻拦关闭城门?”
太春跨下马先给俩士兵作揖:“两位军爷不要生气,我有紧要事情进城。”
一个年纪轻些的军役说:“不行!你没长眼睛啊,城门已经到了关闭的时辰了。”
太春急得眼睛冒火!
年轻的军役推开太春,又去关门,眼看着城门就要关死了,突然那扇大门不动了,那年长些的军役正待发作,就见来人抓住他的一只手:“军爷行个方便吧。他低头一看,手掌上出现了一块碎银子。”
军役咧开嘴笑了,他冲那年轻的使个眼色,说:“放他进去吧。”
太春牵着马进了城门,立刻骑上去打马直奔将军府。
不一刻,太春到了将军府门前,太春也顾不了许多,上去就敲门。
大门哗啦一声开了,一个军士喝道:“哪里来的大胆狂徒,竟敢在这里胡乱敲门!”
太春急道:“我有急事求见大格格。”
军士:“你是什么人?”
太春:“请军爷报告大格格,就说是三义泰的掌柜许太春有紧急事情求见。”
军士上下看了看太春:“滚!”
太春依照前番忙又将一些碎银子塞给军士:“你帮帮忙,军爷!”
那军士不说话了。
太春忙又求道:“求求军爷了,我真是有紧急的事要面见大格格,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军士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脸色有所转变:“你真的是大格格的朋友?”
太春:“好我的军爷哩,你就是给我个胆儿,我也不敢在这地方撒谎!”
军士:“好,你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格格给不给面子就看你的造化了。”
太春:“多谢军爷了!”
晚霞已经褪去,天光迅速转暗,太春等候在在将军府外,焦躁地踱来踱去……
就在这时,那个军士出来了,太春忙迎上去:“军爷!”
军士:“算你好运,大格格放话让你进去呢。”
太春将马拴在府门前的拴马桩上,急忙提襟跨过高高的门槛向里走去。
……
太春在将军府豪华的会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会儿了。身旁的八仙桌上摆着茶点、水果。太春在焦急等待,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
一个丫鬟看太春那样子,说:“许掌柜,茶都凉了,要不我再给您重沏一盅儿?”
太春心不在焉地:“谢了,我不渴。”
小丫鬟:“许掌柜,那您请用水果。”
太春随口道:“我不会吃。”
小丫鬟抿嘴笑了。
太春茫然看小丫鬟又看看自己的衣服:“我怎么了?有什么失体的地方吗?”
丫鬟:“没有。我是笑许掌柜刚才说你不会吃水果。”
太春:“哦,我是那样说了吗?”
小丫鬟是个精明的丫头,她安慰太春说:“许掌柜,您别着急,我看出来了,您要办的事是一定能办成的。”
太春苦笑了一下:“你是安慰我吧。”
小丫鬟:“不是,我是看出来了。我们格格很少替人办这种事,一旦她答应了,就一定能办成的。再说我们老爷可惯她呢,您就安心坐着等好消息吧。”
正说着,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娜烨走进客厅。
太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大格格。”
“哼!全都是为了你,叫我阿玛把我好一顿数落!”娜烨板着面孔说:“我阿玛说走私犯不日之内就要押回归化处置,到时候他会安排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办法。”
太春:“什么办法?”
娜烨:“这你就别问了。”
太春知道再问下去就不方便了,于是告辞:“时辰不早,那我就暂且告辞了。大格格,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谢!”
娜烨说:“既是真心要谢我,那你就送一样东西给我吧。我不要贵重的,只要可我的心就成。”
太春郑重地说:“大格格,太春记下了。”
娜烨派人把他送出了绥远城。
太春回到三义泰时,已经是小半夜了。三义泰的店铺里亮着灯,黄羊、路先生与赫连一直在等待着他。太春进来后黄羊和路先生他们都迎上去问道:“怎么样?大格格她答应帮忙了吗?”
太春:“她答应了。”
太春简单说了求娜烨的经过,路先生说:“许掌柜,既然没事了,你赶快回家歇息吧,玉莲正着急着呢,她已经来过两次了。”
本来以为没什么事了,既然那将军答应了放张友和,大家也只好在家里等消息了。可偏偏还是出了事情。事情就坏在了钱道台的身上。
11
11太春从将军府回来的第二天夜里。由于忙着张友和的事,一连两天太春没怎么合眼,事情办得有了眉目,他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天夜里,太春睡得正熟,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玉莲忙把丈夫推醒,紧张地:“哎,你听!”
外面的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夹杂着凶狠的吆喝声:“快快快!快开门!”
“别怕,我出去看看。敢是敲错门了?”
太春仄起耳朵听了听,安慰玉莲。说着,太春忙起身穿了衣服,下地穿好鞋后拉开门向院子里走去。
太春来到院门处,问道:“谁呀!”
大门外一个硬邦邦的声音:“我们是道台府的人,出官差的!快开门!”
太春心里嘀咕道:“出官差咋出到我们家了?”
门开了,太春刚问了句“什么事儿?”
就见一伙衙役便凶神恶煞般地拥了进来,其中一个领班模样的人走到太春的跟前问道:“你是许太春?”
太春说:“是。”
那领班一摆手:“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涌而上把太春捆绑起来。
太春大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班:“钱道台要拿你问话。”
太春挣扎着:“我犯了什么法?”
领班:“到地方你就知道了,走!”
说着,众衙役们吆喝着就要把太春带走。
玉莲从屋里扑了出来:“好端端地为什么就抓我的男人!”玉莲哭喊着向太春扑去,企图将丈夫解救出来:“你们放了我男人!你们放了他……”那领班过去拽起玉莲的胳膊一甩,就将玉莲摔到地上。
领班对众衙役说:“走!”
衙役们簇拥着太春向门外走去,玉莲在地上哭喊道:“我男人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凭什么抓人呀!好端端就把人抓走了,老天爷,这可咋办呀……”
当天夜里,玉莲拽着绥生,跌跌撞撞跑到三义泰,对黄羊和路先生说了刚才太春被衙门里抓走的经过。
黄羊顿足道:“一个没救出来,把另一个也搭进去了,这可该怎么办!”
路先生说:“光着急没用,赶快想办法吧,恐怕得花点银子了。”
“花多少银子也得花,就是把三义泰抽塌也得把友和哥和太春救出来!”黄羊说:“可是咱现在是‘背着猪头找不见庙门’,归化城这么大,找谁才是办事的人呢?”
玉莲搂着绥生坐在板凳上,只一劲儿地抹泪。
路先生:“衙门里为甚要抓许掌柜,到现在咱都不清楚,依我看还是先到衙门里打探一下,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然后咱再想对策,云掌柜你说呢?”
天刚蒙蒙亮,黄羊就收拾停当走出三义泰,准备去衙门里讨个准信儿。刚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从街角那边走过一个人来,感觉像是个熟人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正要离去,只听得那人喊道:“黄羊!”
黄羊仔细一看,竟然是张友和!
黄羊高兴地一把抓住张友和的手:“哥,你出来了?”
张友和说:“出来了。”
黄羊又问:“哥,没事了吧?”
张友和笑道:“没事了。”
黄羊唏嘘道:“哥,不容易呀,要不是太春哥连夜去求了那将军,如今怕是你……已经两世为人了。”
张友和:“我也正纳闷呢,走暗房子被抓住是杀头的罪,咋这么快就把我放了呢?哎,黄羊,太春呢?”
黄羊叹了口气:“唉,友和哥,也不知咋的了,你被放出来,可是太春哥也被抓进去了。”
张友和:“为什么?”
黄羊:“还不清楚。这不,我正准备去道台衙门打探消息呢,正好遇上哥哥你了。我想……太春哥八成是以同案被抓进去的。”
“哎呀,这叫什么事儿?”张友和懊恼地:“我这个主犯都放出来了,太春他能有什么罪?黄羊,你先去衙门里打探消息,我回去洗把脸换件衣裳。”
黄羊应着快步向道台衙门走去。
黄羊在衙门前等了足有一顿饭的功夫,才见着钱道台。他心里有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进去就和钱道台理论了起来:“钱道台,这是什么道理?我哥哥许太春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咋平白无故地想抓人就抓人?”
钱道台:“他许太春犯下了贿赂官府的大罪。按照大清律例,不但不能释放,还要重判呐!”
黄羊大声道:“你们官府不讲理!钱道台,你到归化城里打听打听,我哥哥许太春是个规矩本分的生意人,从来不做犯法的事!”
听了黄羊的话,钱道台顿时大怒:“好,你竟敢污蔑本府,来人!给我打!”
站在大堂两侧的衙役们一涌而上,将黄羊放翻在地,十几条水火棍一起落在黄羊的屁股上……也是仗着三义泰的名声好,那衙役们在下手时留了几分薄情,所以在四十大棍后黄羊才不至于皮开肉绽。
打完只后,衙役们用水火棍将黄羊叉起来扔出了门外。黄羊缓缓地爬起来,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着,回头对着道台衙门狠狠地啐了一口。
黄羊边走边自语道:“太春哥哥,我是没咒念了,看来还得去求娜烨大格格……”
12
12将军府里,娜烨腻在父亲身旁正在为许太春求情。娜烨给父亲斟了一杯茶,央求道:“阿玛,人家都求你半天了,您再给说说话吗!”
那将军:“你呀,一天价净给我惹麻烦!昨儿个刚救出一个,今天又生出一个来,我问你,你到底有几个朋友?
娜烨说:“昨儿个爹救的是一个走暗房子的张友和,他是许太春的朋友;今儿个这个是许太春,是我的朋友!他是为了营救张友和才被抓进去的。”
将军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我都让你给绕糊涂了!娜烨,道台衙门不是我的绥远兵营,不是我说了算的地方。这事儿,我管不了!”
娜烨急道:“阿玛,那许太春可怎么办?”
将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娜烨听父亲这样说,顿时哭了。
将军不解地望着娜烨:“他许太春是你什么人,也值得你这样?别忘了,你是将军府的大格格!”
娜烨泪眼朦胧地:“阿玛,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你不能见死不救,他真的是个大好人,阿玛……”
将军:“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我堂堂绥远将军岂能徇私枉法。”
娜烨:“阿玛,我朋友没有罪,他是被冤枉的。”
将军:“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晚了,就算他真是冤枉的也不行。”
娜烨忽地站起来:“爹!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可要采取行动了。”
将军:“你敢怎样?”
娜烨:“到时候我就去劫法场人!”
将军:“吓死你!”
娜烨:“不信你就等着瞧!娜烨说完赌气向外走去。”
将军:“哎呀你……你可气死我了!”
归化城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不很宽阔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喊着:“快去看吧,要杀人了!”
张友和、黄羊、玉莲、路先生、赫连等人也挤在人群中,被拥来拥去的人群挤得站立不稳。黄羊忙将玉莲和娜烨拽上了路旁的台阶。
人们乱糟糟地喊道:“来了来了!快看,过来了!”
大街上出现了两队开路的兵丁,个个手握大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兵丁们高声喝道:“闲人让开!让开!”
紧接着,十几个犯人向这边走来。犯人的背后插着“亡命旗”,怀抱鬼头大刀的刽子手紧跟在犯人的两旁。
人们大喊着:“来了来了!”
此时,玉莲已经软得立不住了,黄羊与赫连紧紧地架着她。玉莲颤声说:“老天爷呀,该求的求了,该送的送了,怎么还是留不住他的一条命啊……可让我咋向老家的婆婆交代呀……”
玉莲泣不成声,几近昏厥。
人群的后面,女扮男装的娜烨身披宽大的黑色披风,高高地骑在马背上静观着事态的发展;她的身后是七八个乔装的汉子,个个跨下一匹快马显得孔武而威猛。虽然到后来那将军答应娜烨要帮她解救许太春,但是娜烨心里并不踏实,万一父亲说话不算数呢?万一道台衙门里情况有变呢?为防万一,娜烨召集了几个武林界的朋友如此这般地安排了一番,实在不行就闯进去救人。此刻他们站在人群后面,娜烨嘱咐那几个道儿上的朋友说,千万不可盲动,看她的眼色行事。
犯人们被带进刑场,齐刷刷地跪成一排,许太春也在其中。
站在远处台阶上的玉莲看见了丈夫,裂声喊道:“太春!太春!——”接着,人便软软地瘫了下去……
这时,在两队兵丁的护卫下监斩官的轿子也到了,刽子手们怀抱鬼头大刀伸手拔去了犯人背后的“亡命旗”,围观的人们情绪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娜烨见状把手伸进怀里,回头向她的朋友们看了一眼,那几个汉子也把手伸进了怀里——
监斩官从轿子里出来了,娜烨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她的父亲!娜烨紧张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些。只见那将军登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从怀里拿出一纸文书,如潮的人声安静了下来。那将军历数了走私犯的种种罪状,最后,他看了看头顶上的日头,高声命令道:“行刑吧!”
执行官高声喊道:“时辰已到,准备——”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的那一刻,忽听得有人喊道:“刀下留人!”
那将军抬眼看时,一个英俊的“男子”已经骑马奔道他的跟前,那将军晃眼觉得那男子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的宝贝女儿娜烨!
就在娜烨奔到那将军跟前时,她身后的两个朋友已经来在太春面前,手上端着一碗酒,大声道:“许掌柜,我们给你送行来了!”
那将军低喝问女儿:“你要干什么?”
娜烨反问道:“你说呢?”
那将军:“娜烨,不可胡闹!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娜烨压低声音说:“如果父亲说话不算数,我就——劫法场!你看到了吧,那是我带来的人!”
那将军又气又急:“娜烨,你这是给许太春加罪啊!快退下,父亲答应你的绝不食言!”
娜烨:“阿玛,我把话搁这儿,如果许太春死了,我立马就死在你面前!”
那将军低声道:“你气死我了!”
娜烨对那两个人一挥手,那两人退过一旁;人群后面骑在马上的那几个人向娜烨做了个手势,蓦地一下不见了。
执行官来到那将军跟前:“那将军……”
那将军简短地对执行官说:“一切照旧。”
那将军重新站在高台上喝道:“时辰到,行刑!”
嗵!嗵!嗵!三声炮响,刽子手们手起刀落,顿时血光飞溅,十几颗人头滚滚落在地!
太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是当他试着睁开眼睛时,发现刽子手的鬼头刀并没有落到他的脖子上,若大一座刑场上活着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衙役和兵丁们霎时间都撤走了,只有许太春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黄羊、张友和扑了上去,路先生、赫连搀扶着玉莲扑了上去:“大哥!大掌柜!太春——”
人们喊着,七手八脚给太春解开绳索。
远处,娜烨骑在马上向这边望着,泪眼朦胧……忽然,娜烨掉转马头向另一侧绝尘而去,紧随其后的是她那几个武林界的朋友……
01
刚刚躲过一劫的许太春,为了三义泰的发展冒着生命危险到战火纷飞的江南去购买大黄,为三义泰大赚一把。玉莲生了儿子取名绥生,一家人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张友和在万裕长钱庄内部的权力斗争中施展毒计陷害伙计封建。
1晚上,三义泰的掌柜子伙计们聚在太春家里给他压惊。
“看看,多悬!”路先生说:“许大掌柜福大命大,哎呀,总算躲过了这一劫!”
黄羊说:“这回全凭人家娜烨大格格了,要不然,友和哥哥和太春哥哥就……唉,没有官场的人保护,做生意难啊!”
太春也感叹道:“娜烨,好人啊,她那份侠肝义胆,我们这些男人恐怕也比不上……”
路先生这时开口道:“看起来,要把买卖做踏实,官场上没人罩着是不行了。”
太春:“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黄羊说:“哥,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是那个落魄秀才钱福常,对不对?”
太春:“我想起钱福常对我说过的话来了。他说权也是钱,钱也是权,钱与权是可以交换的。假如这回办案的道台是钱福常,事情的结局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这话不假,”张友和说:“归化城三大号为什么长盛不衰?为什么每每遇难他们都能够逢凶化吉?就是因为他们背后都与官府有着撕扯不清的关系。”
太春沉思着,忽然说:“我想好了,就这么办!”
大召前的街道上热闹非凡。一间挨一间的铺面,一家挨一家的地摊,各种各样的小吃,各种各样的货物,杂耍卖艺的,练摊变戏法儿的,相面算命的……
太春走在大召前的街道上,注意力全在邻街铺面门前的小摊上。他一边走一边一家家地看着,今天他到这里来有两件事要办,一是寻找钱福常,还有一件就是想给娜烨买一个物件。
太春一家家铺面地浏览着,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一家买玉石古董的店铺前,他在柜台前看着,被玉石把件吸引。
店掌柜走过来,招呼道:“掌柜的是想自己把玩呢还是送人呢?”
太春应道:“送人。这个小兽看着怪好看……”
店掌柜笑道:“先生,这叫貔貅,保平安的,送人最好。”
店掌柜将那貔貅拿出来,太春握在手上反复看着,只见那把件盈盈一握,攥在手里温润细腻,那小兽雕刻得栩栩如生,煞是好看。
店掌柜说:“先生,好玉不仅要温、润,而且水头要好,这个把件算不得绝品,也算是上品了。是昨天一位客人拿来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要不是手头紧他是不肯出手的。”
见那店掌柜说得诚恳,太春也爽快道:“好,替我包起来吧。”
从玉石店里出来后,许太春就到那算命先生集中的地方找钱福常。找了七八个摊子均不是钱秀才,也巧,当许太春来到最后一个摊子时,那摊子的主人正好就是钱福常。太春站在摊子前,看到钱福常正整理着东西打算收摊儿。
太春不动声色地:“先生,请给我算一卦。”
钱福常头也不抬地:“请掌柜报上您的生辰八字……,哇,原来是许大掌柜啊!”
太春:“钱秀才,我找你找得好苦。走走走,喝酒去。”
太春拽着钱福常来到一个小饭馆,俩人拣了一张干净桌子坐下,点了几样
简单的酒菜。
太春与钱福常喝着聊着非常高兴,俩人足足聊了两个时辰,显然他们把要说的已经说得的很深入了。
钱福常笑呵呵地:“这回许大掌柜想通了?”
太春将一张银票郑重地交在钱福常的手里:“想通了!这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怎样运作全凭先生做主。”
钱福常低声说:“许掌柜,这事只你知我知,千万不可声张。”
太春道:“我明白。”
万裕长的钱庄里刚刚忙过了买卖高峰期,张友和在招呼着零散客人。这时,高高的柜台下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爹!大爹!”
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叫自己,张友和却看不见人。他伸着脖子探出身子,这才发现是小人儿绥生站在柜台外面踮着脚尖和他打招呼呢。
张友和问道:“绥生,你和谁来的?”
绥生:“我自己来的。”
张友和:“这么小一个人咋敢跑出来?你妈知道吗?”
绥生:“不知道。”
张友和揭开柜台盖儿,走到柜台外面把绥生抱起来:“你呀,胆子也太大了。”
绥生:“我想大爹了吗。”
张友和心里顿时流过一股暖流:“哦,绥生想大爹了,真是好孩子。走,大爹给你买好吃的去。小四儿!你照顾着买卖,我去去就来!”
张友和抱着绥生来到热闹的大街上。卖糖葫芦的老汉一个劲儿地喊道:“糖葫芦!又香又甜的糖葫芦!”
张友和问道:“绥生,想要糖葫芦吗?”
绥生:“不。”
张友和抱着绥生继续朝前走,当他们来到一个酱兔子肉摊时,绥生叫道:“大爹……”
张友和:“想吃酱兔子肉吧?”
绥生点了点头。
张友和:“好,大爹就给你买酱兔子肉。掌柜的,来两个铜子的酱兔子肉!”
小老板愉快地应道:“好来!我给孩子挑肉大的!”
小老板说着拿起一张白菜叶,将称好的酱兔子肉递给了绥生:“俩铜子的酱兔子肉,孩子,拿好喽!”
绥生一只手捧着那白菜叶包着的酱兔子肉,一只手从里面捏了往嘴里塞,黑色的酱糊满了嘴角。
张友和问道:“好吃吗?”
绥生:“好吃!”
张友和疼爱地:“那好,赶明儿大爹还给你买!”
绥生嘟起嘴来在张友和的脸上亲了一下,糊了张友和一脸的面酱,张友和笑道:“孩子,你就这样打扮你大爹啊!”
绥生望着他大爹,也哈哈地笑了。
俩人正走着,就见玉莲从一条巷子里跑出来,样子很着急:“绥生!这孩子转眼就不见了,真是急死人!”
玉莲急急忙忙地走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娘!”
玉莲一回头,看见张友和抱着绥生沿街走着,绥生吃酱兔子肉吃得嘴角脸蛋子上全都是黑色的酱汁。
玉莲快步走过去:“绥生!”
绥生:“妈!大爹给我买酱兔子肉!可好吃啦。”
玉莲:“你这孩子,是谁让你跑到街上来的?”
玉莲忍不住动手打绥生的屁股。张友和抱着孩子一闪身躲开了。绥生还在舔白菜叶上的酱,脸上鼻子上全都是酱,玉莲望着儿子哭笑不得,她对说:“友和哥,可不能这么惯着他!”
张友和不以为然地:“咳,孩子吗!”
绥生:“妈,酱兔子肉可香了。”
玉莲点着儿子的额头说:“就知道吃,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吃成个三花脸了。”
张友和问道:“弟妹,太春忙啥呢?”
玉莲:“还不是生意上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走了,掌灯才回来,两头不见日头!”
张友和:“太春也真是够辛苦的,一年四季东奔西跑!不过辛苦归辛苦,说来辛苦也还是好事哩,做买卖的人怕就怕没生意,只要有买卖好做就比什么都强。”
玉莲:“可也是。”
在街角玉莲站住了,他把绥生抱了过去:“友和大哥你快忙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02
2今天雨水好,太春家院子里的菜蔬长势非常旺盛,黄瓜、豆角、南瓜,小白菜,水灵灵绿莹莹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显得特别有风水。
太阳很好,豁朗朗地洒在院子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透亮,有生气。玉莲母子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身边放着一个笸箩。里面有半笸箩刚摘下来的豆角。
玉莲心情很好,一边拣着豆角一边逗绥生玩。大约是心情好的缘故,玉莲竟然低低低唱起了太春唱过的那首《行路歌》。
一出龙仙水阁外,
哈拉板申来的快,
走五申,过善盖,
祝乐沁公布到大岱。
……
绥生就在娘的身边玩耍,他问:“娘,这是谁教给你的?”
玉莲:“你爹呗!”
绥生:“娘,这《行路歌》有什么用啊?”
玉莲:“当然有用,它是走西口人唱的歌,是帮助人记路的。当年我和你爹就是唱着这首《行路歌》来到归化城的。将来等你长大了,你把这《行路歌》倒着唱,不用人引路自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来,你跟娘学着唱《行路歌》,娘唱一句你学一句。
玉莲轻声唱道:“打渔划划渡口船,鱼米之乡大树湾;”
绥生跟着学道:“打渔划划渡口船,鱼米之乡大树湾;”
玉莲又唱:“吉格斯泰到乌兰,海海漫漫米粮川。”
绥生跟着唱道:“吉格斯泰到乌兰,海海漫漫米粮川。”
……
正唱着呢,太春推门进来。绥生扑过去:“爹!”
太春喊道:“绥生,看爹给你抱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绥生欣喜地:“呀,是小狗!”
玉莲站起来,拍拍手说:“哪来的一只狗崽子?”
太春:“是黄羊家的母狗下的,黄羊媳妇托人捎来一只。看看,喜欢不?”
“我喜欢!”未等玉莲开口绥生先说话了。绥生从太春手里接过狗抱着,摸着,十分亲昵的样子。
玉莲:“你瞧这小狗儿毛黑黑的,给它起个名儿吧。”
绥生又抢着说:“爹,就叫黑子吧!”
太春说:“好,听我儿子的,就叫黑子!”
黄昏时分,文全葆推开万裕长钱庄的大门,小伙计四儿见了,忙跑过去招呼。文全葆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问道:“怎么不见张掌柜?”
四儿:“张掌柜上街去了。”
四儿端来一个盖碗茶放在文全葆身边的八仙桌上:“文大掌柜,您喝茶。这是最近刚上市的西湖龙井。”
文全葆:“噢?哪来的这么好的茶?”
四儿:“听说是张掌柜一个朋友送的。”
文全葆:“他的朋友还给他送什么啊?”
四儿:“不知道。”
文全葆:“四儿,我记得你从十二岁就来万裕长当伙计,今年有十七了吧?”
四儿:“回大掌柜的话,刚过了十七岁生日。”
文全葆:“四儿,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好好干,过个一年半载找机会提个小掌柜干干。”
四儿:“谢大掌柜栽培。”
文全葆压低声音说:“四儿,你给我好生注意着点儿,张掌柜要是有什么不靠谱儿的事就告诉我一声。”
四儿:“哎,文大掌柜,您的我话记下了。”
文全葆喝了几口茶,在店铺里查看了一番就走了。
文全葆走后不大一会儿,张友和回来了。四儿从张友和手里接过衣服,汇报说:“张掌柜,刚刚文大掌柜来过了,才走不大一会儿。”
张友和:“哦,文大掌柜说什么来着?”
四儿:“文大掌柜说,让我注意着张掌柜,若是有什么不靠谱儿的事就告诉他一声儿。”
张友和一下愣在那里。
四儿说:“张掌柜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张掌柜一向关心我,我四儿也不是不明事理的浑人。”
张友和拍了拍四儿的肩膀:“好,好!四儿,和你年龄仿佛的小伙计里面,你是第一聪明的人!”
03
3今天是俄罗斯人的红蛋节,太春如今已经是归化城商界的名人了,他应伊万的邀请也来参加红蛋节。西伯利亚公司的门前非常热闹,大门上是红红绿绿的彩灯,这些彩灯像眨眼睛似的不停地闪,随着里面响亮的音乐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又变成绿的。后来太春才知道那叫霓虹灯。一对对盛装的男女从马车上下来,胳膊挽着胳膊地向大门里走去。西方人可真有意思,穿什么的都有,尤其那些女人,帽子上插着彩色的鸡毛,脖子上围着鸡毛做成的披肩,看上去活像是只大鸡毛掸子!还有那嘴,抹得血红,让人看着心里直别扭。
太春走进西伯利亚公司,富有煽动性的华尔兹舞曲声更加响亮了起来。大厅里灯光昏暗,彩灯旋转,一对对男女搂抱在一起跳舞。对这场面太春很不习惯,他手里捏着请柬皱着眉头站在一进门的地方。
忽然听见有人和自己打招呼:“许掌柜!……”
太春循声望去,只见伊万怀里搂一个胖女人向这边旋转过来。那胖女人肥嘟嘟的嘴唇几乎就贴在伊万的脸上,大约是那女人太胖了,伊万像搬运工似的起劲地跳着,脸上闪烁着亮晶晶的汗水。伊万看见太春冲他笑笑,示意他也下场子去跳舞。
太春笑着摇摇头,站在那里迟疑着,他身上的长衫和脑袋后拖着的大辫子与舞会的场面显得格格不入。
一位上年纪的侍者走到太春跟前,礼貌地接过太春手里的请柬看看。
侍者:“哦,许大掌柜,里边请!”
太春跟随侍者走到一张桌子跟前坐下来。
侍者:“我们这里有俄罗斯的威士忌还有法国葡萄酒,先生您喝什么?”
太春随便地说:“那就威士忌吧。”
侍者:“请稍等。”
转眼间侍者回来手里托着食盘,将盛了威士忌的高脚杯递给太春。太春喝了一口酒感到那酒实在不怎么好喝,一股怪兮兮的味道,比起老白干来差远了。太春像个局外人似地欣赏着跳舞的人们,忽然,他发现伊万又换了一个舞伴,这是个衣着打扮均不俗的女人,仔细看竟然有些熟识,娜烨!
这时,娜烨也看见了太春,她对伊万说了句什么后,俩人停下舞步。娜烨朝太春这边走过来。
太春奇怪地问:“大格格,你怎么也来了?”
娜烨说:“你能来的地方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伊万说:“哦,是我特意把漂亮的格格请到舞会上来了。噢,你们聊着,我到那边去看看。”
太春望着伊万离去:“伊万怎么知道我和你熟悉?”
娜烨:“这有什么奇怪的,伊万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他对他的商业伙伴不了解的话,那才不正常呢!”
太春:“哦,我明白了。”
娜烨站起来:“我们为什么总坐着,来,咱们也跳舞吧。”
太春笑着摇摇手:“这洋玩意儿我可是不会,我只会跳秧歌。”
娜烨伸手拽着太春:“很简单的,学学就会了。”
太春从来没上过这“排场”,他和娜烨面对面站着,因为距离太近太春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显得急促起来,。
娜烨把一只手款款地搭在太春的肩膀上:“来吧,我教你。”说着娜烨一个旋转滑进了舞池。太春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他跌跌撞撞地随娜烨转了两圈,慌乱地说:“不行不行,这种西洋舞我不习惯,还是别跳了。”
娜烨望着太春窘迫的样子,竟然开心地笑起来:“你呀,真是个憨哥哥!好吧,我们不跳了,喝茶去!”
娜烨带着太春来到小客厅,她向侍者要了两杯茉莉花茶,然后对侍者说:“谢谢,你去忙吧。”
俩人面对面地坐着,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一口一口地喝茶。忽然,太春想起了什么,他对娜烨说:“大格格,早就答应送你个物件,买是早就买好了,没顾得给你送去,可巧今儿个碰上了。”
太春说着,从身上的衣兜里掏出了那只玉貔貅:“选来选去,看着这小东西挺可人,说是保平安的,于是就买了,也不知合不合你的意。”
娜烨将那只玉貔貅握在手上端详着摩挲着,眼角眉稍露出喜爱的神色,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难为你了,这么精巧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合意呢?太好了,我喜欢!”
见娜烨说喜欢,太春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静静地望着娜烨。
娜烨坐在那里呆呆地摩挲着那只貔貅,不知为什么,渐渐地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泪。
太春见状,忙问道:“大格格,你怎么了?”
娜烨看了一眼太春,没好气地:“没怎么,灰尘眯了眼了。”
娜烨突然站了起来,她白了太春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看见伊万先生她高声招呼道:“伊万先生!”
伊万先生见是娜烨在叫他,快步来到娜烨身边,娜烨挽起他的胳膊只一个旋转,就滑进人群中不见了……
万裕长钱庄内。文全葆端坐在椅子上,张友和站在他的身后,伙计封建跪在文全葆脚下,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只听张友和在说:“大掌柜,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文全葆:“封建,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掌柜!……”封建吓得直哆嗦,颤声喊道。话音未落地封建竟然趴在地上哭了。
“封建,你不要哭。”张友和蔑视地斜睨着他:“做男人的要敢作敢为。你说,你给文大掌柜说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封建:“我……嗨……我说不清楚。”
“你说不清楚,好,我来替你说清楚!”张友和把目光与文掌柜交换了一下。说:“这五千两银子是东家的对不对?”
封建:“是。”
张友和步步进逼:“你把东家的银子拿来放了私账,从中吃利对不对?”
“文大掌柜!”封建哭诉道:“我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你这只吃里扒外的狗!”文全葆怒道:“我万裕长几十年出了你这个败类!我咋就没看出来你?”
封建哭诉道:“文大掌柜,你就饶我这一次。往后我一定将功补过。您就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分儿上,饶我这一回吧……”
“我饶你好说,……”文全葆话锋一转说:“可万裕长的规矩不能饶你!你给我滚!”
文全葆站起来,甩袖而去。
封建跪在地上颤声喊道:“文大掌柜!”
张友和:“没听见吗?文大掌柜对你说了,叫你滚!”
封建:“张掌柜!你要救我,看在咱们在一起十来年的情分儿上。”
张友和:“你还知道咱们之间有情分?”
封建:“张掌柜,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您帮我渡过这一关,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张友和:“哼!”
封建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张友和的腿:“张掌柜!我求求你了!你一定要救我。”
张友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封建,我是救不了你了!”
张友和将封建推出门外。店铺门外,传来封建绝望的哭嚎声。
几天后,归化街头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叫花子,他跪卧在街角处向来来往往的人们求告着:“掌柜的、老少爷们!可怜可怜我,给点吃吧我……已经是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
太春和黄羊从通司商会的大门里走出来,二人一边说着话走到街角上,他们看见蓬头垢面的封建正伏在地上乞讨。都是买卖人出身,太春很是同情封建,于是掏出几个铜钱对封建说:“这几个铜钱你拿着,去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好歹你封建过去是万裕长的伙计,也是场面上的人,不要太落了自己的身价。”
封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身价?我封建一天到晚依靠向人乞讨才能勉强活下来,哪还有什么身价可言?如今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
黄羊说:“你也别这样,把自己收拾收拾,找点什么事情做才是正经。”
封建:“你以为一个被通司商号开销的人……还能找到什么正经事情做吗?”
太春摸摸身上,又掏出几个铜子丢给封建。
太春:“唉,那就积攒几个钱回老家去吧。”
就在这时,一个双腿残疾的乞丐向这边挪过来,只见那残疾乞丐一手拿着一块半头砖,正用砖头拍打着自己肮脏的胸脯,瞪着一双恐怖的眼睛看着太春和黄羊:“先生!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残疾乞丐的胸脯被砖头拍打出了许多血印子,黄羊见状拽着太春说:“哥,咱们走吧。”
可那乞丐拉住太春的裤脚就是不肯放他们走。争执间,张友和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了封建手里的铜子儿,知道一定是太春和黄羊他们给的,于是过去劈手夺下封建手里的铜钱,把钱塞给太春:“这种人就不能同情!”
封建扑上来抱住张友和的腿:“张掌柜!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
张友和抬脚将封建踢开:“滚!……”
“你这是何必呢,……”太春劝张友和道:“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你咋还和他一般见识呢?走吧走吧。”
说完太春拽着张友和向前走去,他们已经走出好远了,还能听见封建的叫骂声:“张友和,你这条毒蛇,你蛇蝎心肠,是你害得我这般下场,……你不得好死。”
张友和说:“封建他这叫自作自受!想起当初他陷害我的事情,我心中还不解气。我得看着他沦为真正的乞丐,就像刚才那个用砖头拍打自己胸脯的乞丐,打出血来,把肋骨打断变成号街的饿鬼、倒卧,被人拉到乱坟岗子去喂野狗,才解我心头之恨。”
黄羊:“这也太狠毒了一点吧?友和哥。”
张友和:“你是说我狠毒?还是封建对我狠毒?想当初若不是你们哥俩东挪西借凑银子替我添上了窟窿,救了我的急,被文全葆开除的就不是他封建而是我张友和,伸着手沿街乞讨的也同样会是我张友和!”
太春和黄羊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话说。
走了一段,黄羊说:“友和哥,我俩还有些事情要去宽巷子,往这边走了!”说完拽着太春拐进了宽巷子,把张友和丢在了街口上。
进了宽巷子,太春问道:“黄羊你弄啥呢?咱来宽巷子做什么?”
黄羊:“张友和这人……咱还是躲着点好。”
太春笑道:“黄羊,你别忘了,他是咱们的哥!”
黄羊:“对,你是哥,他也是哥,可哥跟哥就不一样了!”
04
4店铺里不怎么忙的时候,太春就在家里翻翻账簿,梳理一下买卖上的大事小情。这也许是全家最幸福的时候,玉莲坐在丈夫旁边做针线活儿,绥生已经七岁了,他趴在小炕桌上拿着爹的旧账簿磕磕巴巴地认着上面的字儿。
绥生手指着账簿上的字问玉莲说:“妈,你认得这两个字不?”
玉连:“傻儿子,妈哪儿认得?”
绥生:“妈,这是茶叶。你看,这是红糖,这是折扇。”
玉莲笑道:“还是我娃有出息!你妈一天跟茶叶红糖打交道,却不认得这几个字,哎,绥生,你告诉妈。你认了这么多字,是谁教你的?”
绥生:“我跟我爹学的。”
玉莲:“他爹,你听听,咱儿子会认字了。”
太春:“可是,我没有教他啊。”
绥生:“你每天在桌子上写字,我在旁边看会的。”
太春:“咦!这倒是的,你把爹的学问给偷到手了。”
玉莲:“咋能说是偷的呢,这是咱娃心灵。你没听人们常说响鼓不用重槌敲。咱娃就是那响鼓。”
太春:“好,儿子,你妈说得对。你写几个字给爹看看。”
绥生蘸着茶碗里的水根儿又写了几个字。
太春看了看,写的是“骆驼、马匹”,太春高兴地:“对,写得全对!才七岁的人吗,赶明儿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玉莲:“他爹,你给绥生也找个洋教师,让洋教师教绥生学洋话,将来长大了不就是长两条舌头的买卖人了?”
太春:“好,好。这是个好主意!绥生,你愿意去上学吗?”
绥生大声道:“愿意!”
第二天一早,太春拉着儿子的手来到古丰书院门口。
绥生问道:“爹,这就是通司商会赞助的书院吧?”
太春:“是通司商会赞助的……哎,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绥生:“我是在三义泰听路先生说的。”
太春:“这孩子,什么人的话你都能收到耳朵里。”
绥生:“我听路先生说咱三义泰也给这所书院捐赠过呢。”
太春:“我可告诉你进去以后要老老实实听先生的话,不敢像在家里什么话都说。什么捐赠不捐赠的,你一个小孩子少管那些闲事,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学习弄好了。记住了?”
绥生:“记住了。”
这天黄昏,绥生从学堂里回来,搁下书包脱下外面的棉袍儿,对他娘说:“娘,我到门口玩一会儿!”
玉莲张罗着做晚饭,吩咐道:“不许走远了,玩一会儿就回来!”
绥生答应着,手里攥个毛猴儿跑了。这毛猴就是陀螺,孩子们抽着玩的,口外的人们习惯叫毛猴儿。
玉莲坐在小凳上择菜,约摸有半顿饭的功夫还不见绥生回来,看看天都快黑了,于是朝外面喊道:“绥生!……绥生!”
连喊了两声没人应。玉莲有点着急了,她放下手里的营生就往外走:“这孩子,说是玩一会儿,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玉莲一路走一路喊着绥生。
从太春家出来是一条小巷子,顺着巷子往西走几十步就到了大街上,地王药店在巷口的南面,元和成商号在北面。
店铺门前均漫着石板,光溜溜的好玩,绥生就在元和成店铺前的石板上拿根小鞭子抽毛猴玩。
毛猴儿旋转得飞快,绥生抽得正上劲儿,忽然,那毛猴儿被一个人的大脚踢飞了,撞在石头上猴裂成了两半儿。
绥生生气地追上那个大汉,抱住那人的腿喊道:“你踢坏了我的毛猴!你赔!”
只听那大汉吼道:“去你妈的!小兔崽子!”
绥生被大汉一脚踢翻在地。
绥生哭起来,当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被眼前的情形吓坏了!绥生看到正被两个蒙面大汉架着一个人塞进一辆带篷的马拉轿车里……。绥生光丛被应就人出了了那个被绑架的人正是元和成的掌柜!
说话的工夫那轿车就跑起来,三个蒙面汉子翻身上马,挥舞着明晃晃的大刀其中一个恶狠狠地冲路边的人吼道:“明事理的都给爷爷闪开路!……”
路上的行人被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坏了,急忙向路边上躲闪着。绥生被吓傻了,四五匹烈马在他眼前嘶鸣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碰撞出串串火星!
前来寻找儿子的玉莲看到了这危险的一幕,她惊叫起来:“绥生!——”
绥生却对危险全然不知,依旧在当街站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闪过,抱起绥生闪开了。
那几个骑在马上的土匪簇拥着轿车轰轰隆隆地跑起来,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时候元和成的伙计跑到大街上喊起来了:“不好了,快来人啊!土匪把我家掌柜绑走了!”
玉莲看见一个人抱走了绥生,慌乱之下没看清是什么人,于是拼命地在后面追着、喊着:“绥生!绥生!——”
进了巷子,前面那人站了下来,玉莲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友和!
绥生叫道:“娘!”
“哎呀,真是吓死人了!”玉莲一把抢过绥生紧紧搂在怀里。说到气处,在绥生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不让你往远跑偏不听,你真是要了娘的命了!”
张友和把玉莲拦住了:“算了,好歹没磕碰着……”
俩人说着话向院子里走去。
张友和抚摸着绥生的脑袋说:“记住了绥生,以后千万不可到处乱跑,跑丢了你娘会急死的,大爹也会着急的。这是土匪绑票请财神,怪不着绥生。”
玉莲懵懂地问:“绑票?”
张友和正要解释,太春回来了,问道:“元和成门前来了不少官兵,出啥事了?”
张友和:“让土匪绑票了。”
玉莲:“暴客把元和成的掌柜绑了票,咱绥生正在跟前,可吓死我了!”
太春吓唬绥生道:“叫你瞎跑,弄不好让暴客绑了你!”
张友和:“看看你们两个,又是打又是骂的,也不怕把孩子吓着!土匪进城绑票虽说是十年九不遇的事情,可见归化城也不是个安静的地方。”
那只小狗跑过来朝着太春汪汪直叫,在护着绥生。
张友和把绥生拉到自己跟前:“来绥生,到大爹这儿来。不哭了,绥生,赶明儿个大爹带你到河沿儿的鸟市去玩儿,大爹给你买一只百灵鸟。”
绥生抽泣着问:“真的?”
张友和:“大爹多会儿骗过你?”
绥生破涕为笑:“好。”
玉莲这时松了一口气,她说:“在院子里站着算怎么回事,都回屋吧!”
张友和看了一眼太春,说:“不了。我得回柜上看看。让暴客这么一折腾,我倒有点不放心了。”
当天晚上通司商会就商量着解救的办法。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掌柜子说:“遇上这种事还能怎么样?只能是自认倒霉吧。土匪给限定了日子,到日子拿不到赎银他就会撕票的。”
另一个说:“唉,自古道三海关难过,苦的是银钱。无非是花些银两把人赎出来了事。”
“不能这么简单了事。”文全葆忿忿地说:“地方治安理应由官府出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了这样的绑票的事件,是道台府和都统衙门的失职。”
有人附和说:“文副会长说得有道理,这件事不能简单处置,要和道台府和都统衙门说道说道。”
坐在角落里的许太春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大家别瞎吵吵了,还是等古会长来了再拿主意吧。”
文全葆说:“可是古会长昨天去萨拉齐了,恐怕要到今天傍黑才回来。这么着,派两匹快马去接古会长,另外通知元和成账房先把银子备齐……”
太春从通司商会回到三义泰,看见黄羊正在一个人喝闷酒。黄羊见太春回来了,给他也倒了一碗,发表自己的感想:“你说这叫什么事?元和成买卖做得好好的,光天化日之下掌柜就被人给绑走了,衙门里要不给咱买卖人做主,往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太春也说:“说的是啊,那么个厚道人,他招谁惹谁了?”
黄羊说:“哥,通司商会怎么个说法?”
“古会长不在家,”太春说:“大家七嘴八舌的,不过文副会长已经做了安排了,但愿能元和成的掌柜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噢,对了黄羊,你告诉柜上的人,让大家都小心着点,咱三义泰千万可不能有啥闪失。”
黄羊说:“哥,这不用你吩咐,柜上我已经安排好了。倒是准备走后草地的驼队,要十二分小心才好。”
早上,赫连刚开门板,就见马桥上的马五爷走了进来。看见黄羊,马五爷客气地打着招呼:“云掌柜!发财!发财!”
黄羊正在低头干活,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笑了,忙招呼道:“是马五爷来了,少见少见,里边请!”
马五爷一边往里屋走一边东张西望:“许大掌柜不在柜上?”
黄羊问:“马五爷找许掌柜有事啊?”
马五爷说:“事情倒没什么要紧事。”
黄羊请马五爷在椅子上坐下。赫连拿着茶碗和茶壶进来给马五爷倒茶:“马五爷请喝茶!”
喝了俩杯茶不见马五爷说事,黄羊就问:“马五爷,您有什么事能跟我说吗?”
“能说!云掌柜又不是外人。”马五爷往黄羊跟前凑近点儿:“听说三义泰要雇驼队走后草地?”
黄羊笑道:“马五爷耳朵真灵,是有这么回事。”
“这就对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马五爷说:“黄羊,你我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儿个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可不能驳我的面子啊。”
黄羊:“这话是咋说的呢?马五爷咋就跟我称兄道弟了?咱们还按以往的规矩,你是师傅,是我的长辈儿。”
马五爷:“别别,这会儿是这会儿,那会儿是那会儿。”
黄羊:“什么这会儿那会儿的,你把我都绕糊涂了。”
“我说的那会儿就是当年你在马桥上做桥牙纪的时候,那会儿你是我的徒弟;”马五爷说:“可如今你是三义泰的掌柜,我就得称你掌柜,不能乱了规矩不是?”
黄羊摆摆手:“马五爷,咱不说这些了!马五爷你说,你说究竟什么事?”
马五爷认真地说:“我想给三义泰的驼队做领房人。”
“毛遂自荐啊!”黄羊说:“原来是为这事啊。”
马五爷:“怎么样?云掌柜你信不过我?”
黄羊:“哪里,要是论本事您没得说!”
马五爷:“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许大掌柜回来你替我添句好话?我拿我马家的三处院子做担保,但凡驼道上出一点事我就……”
黄羊打断马五爷的话:“驼道上的规矩我懂,用不着马五爷说。等许掌柜回来我和他说就是了。”
马五爷走后,有小伙计从外面回来了,说元和成掌柜被绑架的事情有消息了。
黄羊忙问:“哎,你说清楚点儿,到底咋样了?”
小伙计说:“这事儿也真蹊跷,听说那绑架的土匪也是有名有姓的,也不知道元和成家里的什么人得罪了人家,那土匪就用了这么个法儿逼他出出血,出事后经商会出面调停,绑匪说只要元和成答应出五千两银子,就把人放回来。听说元和成的掌柜人已经回来了。”
黄羊松了口气:“哦,谢天谢地,破费就破费吧,人平安就好。改天咱得过去看看,都是买卖人吗!”
小伙计说:“云掌柜,怕是你看不着了。”
黄羊惊讶道:“咋回事?”
小伙计说:“被放回来的当天夜里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山西老家了,谁都没告诉。第二天早上人们才发现,已经是人去屋空了。”
黄羊怔了半天,慢吞吞地说:“唉,买卖人难做呀!你都不知道啥时候就有那塌天大祸寻到你头上了。看样子,也是心灰意冷了。”
05
5已经是二更天了,玉莲安顿绥生睡着之后,正张罗着铺开被子睡觉,太春推门回来了,一副疲惫的样子。玉莲问道:“咋回来这么晚?还没吃饭吧?”
玉莲忙下地从锅里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搁在炕桌上:“快吃吧,一看又是水米没打牙!”
太春一看是莜面窝窝烩酸菜,叫了声好,盘腿坐在桌前,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着:“还真是饿坏了!”
玉莲嗔道:“挺大个人,咋不会照顾自己呢?三义泰出门就是干货店,饿得紧了你不会买个麻花垫补垫补?”
玉莲说着又端来茶水:“来,喝一口,别噎着。”
太春:“还是有老婆好啊,无论回来多晚,总有热茶热饭伺候着。”
玉莲娇嗔道:“冷了饿了就想起老婆了,生意一忙就把我忘姥姥家去了!”
太春:“看你,说啥呢!噢,玉莲,你给我收拾几件衣裳,把皮袄皮裤也带上。”
玉莲:“咋,又要出远门?”
太春:“嗯。”
吃完饭,收拾下去后,夫妻俩钻进热乎乎的被窝,玉莲伏在丈夫的怀里,说不完的体己话:“哥,这一走又得大半年吧?”
太春:“是哩。”
玉莲:“哥,出门在外你得照顾好自己,别冷一顿热一顿的,小心做下病。”
太春:“我知道。”
夫妇俩说话说到三更才相拥睡去。
三义泰的院子停着几十匹骆驼,伙计赫连正指挥着驼工们在装货,吆喝声,嘈杂声、人声、驼声和灰尘一起在三义泰的院子里弥漫着,显得热闹而有生气。
太春安顿好院子里的事情后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走进店里,路先生端来水:“许大掌柜,快洗把脸,歇歇!”
洗罢脸太春坐下,舒展着身子,点上一袋烟。
黄羊从外面进来:“哥,昨儿个马五爷来找我了。”
太春:“我算他准是为驼队领房子的事儿!”
黄羊惊讶地问:“哥,你咋知道的?”
“这还用问吗?桥上这些日子没有生意,他马五爷早闲得心慌了。”太春说:“要说马五爷倒是个合适的领房人,就是人霸气了些。”
黄羊笑道:“哥,要说马五爷霸气,那是前些年。你还没见呢,见面就和我称兄道弟的,把辈分都颠倒了,真有意思。”
太春说:“说起来马五爷也不容易。”
“他这几年人也显老了,”黄羊说:“再说桥上的生意远不如从前,我看个哥哥你就关照一下他……”
太春:“好了,领房人那就他了!”
说完马五爷的事,黄羊告诉太春一个另他吃惊的消息:“哥,是大格格娜烨的男人死了。”
“啊?怎么会呢?”太春深感意外:“娜烨的男人才多大岁数?连三十还不到呢。”
黄羊:“黄泉路上没老小,何况那少爷本来就是一个病秧子。”
太春:“唉,这话本不该说的,其实病秧子死了……大格格也算是解脱了。”
黄羊:“听说要放三七二十一天,请大召的喇嘛做大道场呢。”
太春:“噢……”
太春从三义泰出来后,骑马径直去了将军府。娜烨的事他必须第一时间到场!他心里想着无论娜烨在不在娘家,这个礼儿总是不能不走的。且不说娜烨还帮过自己那么多忙,人家遇上了这么个坎儿,若是不过来看看自己这个男人就做得忒差劲了。
太春刚刚来到将军府门外,就听得大门嘎吱吱一响,娜烨红肿着眼睛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下人。太春于是快步走了过去:“大格格……”
娜烨做梦也没想到太春这个时候会来看她,听到声音她抬眼一看,略微有些吃惊:“哦,是你呀。”
太春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俩人就那么站着,娜烨望着远处的城门楼子,太春望着娜烨。平素里娜烨的性格女侠般张扬,又爱使个小性子,今天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一下子显得柔弱了许多,不禁让人生出几分怜悯来。太春在心里说,唉,娜烨也苦啊,一个女孩儿家却没人心疼没人爱怜,又没地方去诉说,她心里不定多么难受呢……
过了半晌,娜烨说:“从我嫁给他的那一日起,他就是个病秧子,他在我的心里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也没有多少挂牵。我只是感叹我的命,虽然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可我一点都不快活,我都快憋屈死了……”
娜烨说着眼圈又红了。
太春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娜烨说:“这几两银子权且是个香火钱,你替我给他烧张纸吧。他也怪可怜的,年轻轻的就走了。”
娜烨:“算了吧,你连见都没见过他。”
太春:“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
娜烨说:“难为你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好吧,我收下了。”
“听说死人要放二十一天?”太春说:“那我等不上发丧了,我要带驼队走草地了。”
娜烨:“你啥时走?”
太春:“后天一早。你看……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娜烨:“驼道上不安宁,暴客多有出没,倒是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太春:“我知道。那我就告辞了。”
娜烨:“我不送你了,有孝在身的人,不方便的。”
太春牵着马已经走出一截了,娜烨又喊住他:“哎,后天你们走哪一条路?”
太春:“还走原来的路,一程放到可可以力更而后直奔百灵庙!”
06
6清冷的阳光斜照着待发的驼队,下午时分,归化城北门外的大路上。身负重载的骆驼们一峰跟着一峰拉成长长的一队,黄羊、路先生、张友和为驼队送行。这是三义泰从归化万驼社雇请的驼队,总共有三十八峰骆驼组成。而领房人马五爷则是另外单独聘请的。这样的驼队在归化城算做是小型的驼队,由三个驼夫、一名领房人和一名随队的掌柜——也就是许太春这就是驼队全部成员。另外就是随队携带的三只凶悍的护卫狗。
此行太春是要把三义泰生产的一万斤胡麻油运往喀尔喀草原上的重镇乌里雅苏台城。全程是三千八百里。
太春看看送行的人,扬声喊道:“弟兄们——起程!”
驼队缓缓移动起来。
“哥,驼道不比内地,”黄羊跟在太春身边一边走一边嘱咐:“不是草原就是沙漠,人烟稀少,还有暴客骚扰,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张友和:“出门在外处处多加小心,如遇有什么事不要慌要沉着处置。”
路先生:“天气一天天冷了,许大掌柜要多多珍重身体……”
“我都知道,”太春挥挥手:“你们回去吧!”
驼队缓慢地移动起来,沉闷的驼铃在晨风中丁冬丁冬地响着,颇有些凄凉颇有些悲壮。至少几百年了,归化城的驼队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规矩就是下午起程夜里行走,凌晨扎营。第二天上午放牧骆驼。死套子,是谁也不能改变的规矩。
黄昏时分,驼队走进了大青山。上了一道山梁,如火的夕阳将驼队的影子投到金色的山梁上,山沟里显露出一个个美丽的剪影。
马五爷骑马走在驼队的前头,驼队的后面是许掌柜,他在为自己的驼队断后。
凌晨,驼队翻过山梁,他们在一个山洼里停了下来,驼夫们忙着卸驼驮子搭起帐篷,忙着生火做饭……接下来就该美美地睡上一觉了!马五爷骑马跑上一个山坡后向后面呼喊道:“弟兄们,程头到了。”
驼夫们也高兴地呼喊着:“噢!——噢!——“
简单地吃罢夜饭,劳累了一天的驼夫们钻进帐篷,将自己的大皮袄往地上一丢,铺半个盖半个,帐篷里不一刻便响起如雷般地鼾声。
帐篷外的篝火旁,马五爷正凑在许太春跟前说话。这回许掌柜用马五爷做了驼队的领房人,马五爷很是感激。马桥上生意清淡,许掌柜明明是给了他一个赚钱的机会。所以,自出来后马五爷总想在许掌柜跟前做点什么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马五爷往火堆上添了几块干牛粪,凑近太春:“许大掌柜!“
太春正在抽着烟袋想心事:“什么事?“
马五爷:“许掌柜,我献一计给您。”
太春:“好啊,你说吧。”
马五爷:“许掌柜,如今三义泰做得顺风顺水,我建议贵号今后做做骡马生意!”
太春:“噢,五爷不妨详细说说。“
马五爷见许掌柜感兴趣,于是来了精神:“归化城自明朝以来就是全国著名的官马御桥,咱这儿的骡马在内地名誉好,走到哪儿都好卖。不论农耕还是拉车,更不要说是军用。挣钱!咱懂这一行。”
太春说:“这我知道,在归化城马桥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马五爷。”
“外行人看着活马活羊他害怕,那是因为他不懂。”马五爷接着说:“再者说骡马市场灵活,不像茶叶啊、药材啊那么死板,都又被三大号控制着。马市谁也控制不了,再说马市上的买卖来得快。要说别的我不行,做马市生意我可在行,许大掌柜你想不想听听内里的奥秘?”
太春是生意人,既然有人给他念生意经,那再好不过了,于是又装了一袋烟点燃了:“马五爷,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不知不觉间驼队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平安无事,没有出一点差错。太春对马五爷很满意。这天驼队扎下帐篷的时候,太春对马五爷说:“我数着日子呢,已经走了三十八天了,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能顺利到达乌里雅苏台!”
马五爷说:“但愿一路都是如此!”
哪承想马五爷的话音刚落地,就出事了!
是巡行的护卫狗最先发现了异常的情况,三只狗一起狂叫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响亮和紧张。
“马五爷,你听——”太春立刻警觉起来:“好像有动静!”
一阵隐约的马蹄声向这边传过来。
正在卸马具的马五爷象弹簧似的跳起来,喊道:“弟兄们!快!操家伙!——”
太春一惊,迅速从旁边的货驮中抽出一把刀。马蹄声越来越近,太春仔细听了一会儿,自己对自己说:“听声音好像只有是一匹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所有的驼夫们手里都攥一柄大刀,睁大眼睛注视着夜色笼罩下的荒原。朦胧的夜色中,马蹄声更近了,渐渐看清楚了来者果然只是一骑一乘!
马五爷回到太春的身边,说道:“许掌柜,来人不大像是暴客。”
驼队上的群狗朝着来人包抄过去。那一骑一乘来到篝火外十几步的地方勒马停了下来。马五爷立刻带领众驼夫将那人团团围住:“胆大狂徒!也不看看自己的能耐竟敢来抢劫驼队。”
“哎,那么不要害怕,我不是暴客!”只听那人朗声道叫:“你们可是归化城的驼队吗?”
太春听得这声音有些熟识,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莫非他是……”
那人在马上说:“哎,我真的不是暴客!”
“你少耍花招!赶紧下马,免得受皮肉之苦!”马五爷喝道,说着就要往上冲。
这时太春喊道:“慢!马五爷,你先退下。”
太春来到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问道:“如果猜得没错,这位是娜少爷吧?”
那人在马上道:“许大掌柜,正是在下。”
太春心里叫苦道:果然是娜烨,这个大格格呀……可是,还不能让驼队的人知道娜烨是个女的,走驼道是有规矩的,说女人不吉利,是不能允许又女人和驼队搅合在一起的,如果让他们知道了娜烨是个女的,那马五爷还不得把她给撕了!
太春心里急,但却做出从容的样子,他大声道:“既然是娜少爷,你黑天半夜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娜烨:“我遵父亲之命星夜赶往边境处理军事纠纷,巧遇许大掌柜的驼队,不知可否容我与你们同行?”
太春望望周围黑沉沉的草原,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马五爷在身后叫道:“许大掌柜,你可不能轻信他!驼道上还是少一事比多一事为好。”
太春说:“马五爷,叫大家散了吧,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我认识他的,他确实是将军府的人。”
见掌柜的这样说,马五爷带着大伙钻进帐篷睡觉去了。
太春拉娜烨在篝火前坐下,拿过水壶和干粮递给娜烨。
娜烨喝了几口水:“哎呀,总算找到你了!要不是看见这篝火,我恐怕就得一个人在荒原上过夜了。”
太春坐在一旁打量着娜烨,只见她脚蹬一双软牛皮短靴,身上是一套短打扮的男子便装,腰里扎着皮带,长长的头发掖在帽子里,看上去精干利落,比起她的女儿装来别有一番韵致。
太春故意做出一副冷冷的态度问道:“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娜烨望着太春调皮地笑了,并不说话。当她吃饱和足之后,打了个哈欠:“啊,累坏了,我想休息了!”说着,从马上拿下了皮袄毯子什么的,在篝火旁边铺开来钻进去:“啊,还不错,比想象得好多了!”
太春望着娜烨少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
一连几天都是难得的好天气,红彤彤的朝阳将如火般的光辉洒在草地上,草地被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
驼队在草原上行进。太春和娜烨骑着马并肩而行,走在驼队的最后面。
太春问道:“娜少爷,你不是说是遵父命赶往边境吗,怎么这又不急了呢?”
娜烨狡黠地笑笑:“骗你呢,你还当真了!”
太春:“我早看出来了!将军府千军万马什么样的人没有?即便是有急事也不会派你这样的出来!你呀,连谎话都编不好,还想出来蒙人!说实话吧娜少爷,你究竟要干什么?”
娜烨无所谓地:“玩呗,散散心。”
太春揶揄道:“真是将军府出来的大格格,什么事情都敢做出来。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玩来了,亏你想得出来!你知道驼道上有多么危险吗?”
娜烨笑道:“那又有什么?我愿意!”
太春:“还笑呢!要是你赶不上驼队,不是被暴客掠去也得被狼群把你撕了!”
娜烨骑在马上一副悠然的样子:“我不怕。”
太春:“大格格,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就算你不怕暴客也不怕野狼,可你也是身戴重孝的人,怎么可以乱来呢!”
娜烨嚷道:“许太春,你别扫我的兴致好不好?”
太春忙制止道:“小声些我的大格格,驼夫们要知道你是个女的,非得活撕了你不可,这是有讲究的!”
娜烨长叹了一口气:“唉,当初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我嫁给了一个病秧子,每天起来就像做牢一样,爱不能爱,恨不能恨,我虽然是将军府的大格格,可我活得还不如民间的小丫头呢。不管怎么说,如今他走了,我也算是解脱了!”
太春好言相劝道:“这两日出来玩也玩了,心也散了,我看你还是回去吧。我找两个壮汉送你。”
娜烨:“不。我好不容易才赶上了驼队,你休想打发我回去!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想带也得带,不想带也得带!”
太春压低声音:“你呀,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人!”
“人家冒着风险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倒要撵我回去,还是好朋友呢!“娜烨不满地说:“再说我这不是女扮男装吗!哎,许太春,你要是再撵我回去,我就索性露出我的女儿装,看你怎么办!”
太春被格格的话吓坏了,赶忙说:“哎呀我的大格格,你就省省吧!好好,愿意跟着你就跟着吧,可有一样,你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娜烨得意地窃笑。
太春和娜烨并驾齐驱地走在草原上,很有些浪漫的意味。
娜烨惬意地:“啊——长这么大,还是头回享受这么舒展的日子,这些年可把我憋屈坏了。”
太春:“你在这里信马游缰,家里找不到你,说不定早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
娜烨:“哼,管它呢!”
07
7太春走驼道后不久就是绥生的九岁生日了。三义泰大掌柜家的少爷过生日,你想不张罗都不行,张友和跟黄羊帮衬玉莲在院子里摆了几桌招待前来贺喜的人们。前来贺喜的宾客大多是归化商界名流,热热闹闹地挤了一院子。
玉莲望着满院子的宾客对张友和说:“转眼绥生都九岁了,只可惜这种时候他爹不在跟前。”
绥生听见了母亲的话,不高兴地说:“我爹就是不疼我。我过生日他都不在家!他根本就不亲我。”
玉莲喝道:“胡说!你爹不亲你谁亲你?!”
绥生:“大爹呀,大爹才亲我呢。”
玉莲:“这孩子真不懂事,从今天起你就九岁了,也该懂点事了。你得知道你爹的甘苦,体谅你爹,他风里雨里在外面跑图啥?还不是为了买卖能做提好点,还都不是为了你。”
张友和:“不只是辛苦,最要紧的是危险,稍稍弄不好就会把脑袋丢了!绥生,你可不能埋怨,三义泰做到今天的样子全凭你爹了。”
绥生低头不说话了。
玉莲:“还说呢,这会儿你爹他恐怕正在草地上呢,那边也不知道是在刮风呢还是下雪呢,你爹他也不知道是吃了饭没有……”
说着玉莲禁不住眼圈一红就掉下了泪。
绥生望着娘,不敢再说什么了。
玉莲抹着眼角的泪水:“也不知是咋了,从他这回出门的那天起,我这心就没有踏实过,每天夜里都得被噩梦惊醒一两回,唉,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张友和安慰道:“别哭了,做生意的人哪个不是如此。今天是绥生九岁生日的喜日子,就别说那些不痛快的事了。”
由于天气不好耽误了行程,已经是夜里了太春他们的驼队还在山道上跋涉着。驼夫们每人手上一只火把,牵着骆驼缓慢地走着,驼队的最前面依然是马五爷,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吆喝着:“小心,脚下有沟!慢着,头顶上有石崖!”
太春拽着娜烨的手小心地走在山道上。
娜烨小声说:“怎么还不宿营,我都快饿死了。”
太春:“这是鹰嘴岭,我们是在悬崖峭壁上走呢,脚边就是万丈深崖,怎么宿营?”
娜烨不敢说话了,只紧紧地握住太春的手,小心地走着。
突然,什么地方响起一阵呱呱的怪叫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怪笑,娜烨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躲闪到太春身后:“什么声音?”
太春道:“是猫头鹰。”
娜烨:“可吓死我了。”
太春:“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娜烨:“那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在你跟前,我就是个女人,反正你不能不管我!”
太春喝道:“别说了,小心走路!”
……
当太春在驼道上日夜兼程的时候,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无时不在惦记着他。这天夜里,玉莲在灯下做针线活儿,绥生伏在炕桌上写写画画。忽然,绥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来问道:“娘,我爹啥时候能回来?”
玉莲望着儿子,慈爱地:“咋,想你爹了?”
绥生:“我爹说了,到时候给我带一把俄罗斯匕首回来。”
玉莲嗔道:“光惦记着东西不想你爹,小没良心的,你爹白疼你了!”
绥生:“谁说人家不想了?昨儿个夜里还梦见我爹了呢!”
玉莲停下手里的活儿,急切地问道:“你梦见你爹啥了?”
绥生:“我梦见我爹骑着马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追他,咋叫他都不答应,后来我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就没影儿了。”
玉莲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绥生摇晃着他娘:“娘,你怎么了?”
玉莲猛地醒过神来,朝地上唾着:“呸!呸!没来由的,净瞎想!绥生,来,像娘这样,往地上唾三口!”
绥生不解地:“这是干什么吗?”
玉莲忽然火了:“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
绥生不想惹娘生气,勉强照娘说的做了。
玉莲又跳下地从大红柜上抱过来梳头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把桃木梳子,看了看,嘎巴一声掰下个梳齿儿来,念叨着说:“破了,绥生昨儿个夜里的梦破了!俺家太春平安无事,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掐指算算,许太春带领驼队已经在驼道上跋涉了将近五个月了,黄羊估摸这拖队也该是回来的日子了。归化三义泰店铺也开始紧张起来,当初他们走的时候带的是胡麻油,回来时携带皮货,这是预先计划好的。到时候皮货回来得有个存放的地方。
这两天,三义泰的伙计们在黄羊的吩咐下有条不紊地为驼队回来做准备。黄羊本就是个勤快人,经过了这几年的历练,越来越像个掌柜子了。这不,一大早起来,帮着赫连下了门板,又对赫连说:“你让伙计们把店铺后院腾清利了,准备存放皮货。……”
赫连愉快地应着:“哎。”
黄羊:“还有,你亲自带两个伙计把库房归置归置,等驼队回来货一多就转不开地方了。”
赫连答应着走了:“哎。”
花开两枝,话分两头。
驼队行进在荒原上。从驼队的驮驮子和人的装束看,与先前有所不同,他们已经是在回来的路上了。也难为娜烨了,几个月来一直是男子打扮,跟驼队的伙计们一起装货卸货,长长的驼道竟然也熬过来了。不过看上去娜烨很愉快,比刚来的时候略胖了些,精神也好得出奇。
这回走驼道能平平安安回来,马五爷立了头功。
一路走着马五爷把自己的马往许掌柜跟前凑,讨好地对许掌柜说:“许大掌柜,这一趟生意真顺,利利索索赚了一大笔钱。”
太春笑道:“生意赚了钱,你马五爷功不可没,回去后我会重谢你的。”
马五爷就等许掌柜这句话呢,赶忙:“哪里,许掌柜,要这么说就外道了。”
太春问道:“马五爷,你给估一下,看看我们还有几天的路程就到家了?”
马五爷略略算了一下:“就照这个走法,多则八日,少则五日。其实已经到家门口了,不过咱们载着货走不快,要是骑快马的话有两天就到家了。”
太春松了口气道:“哦,回来了。”
驼队悠然地走着,在一个岔路口他们遇到了另外一支商队。
马五爷上前去打招呼:“喂!你们是哪儿来的?到哪儿去?”
那支商队里有人应道:“从恰克图来,回归化去!”
马五爷:“哈哈,这么说是遇上老乡了?”
太春:“问问他们是什么字号?”
马五爷:“喂,你们是归化哪个字号的?”
“归化的商号多如牛毛,“那支商队中领头的人回答:“我们是家小买卖,不值一提。哎,你们是——”
太春接茬说:“我们是三义泰商号的驼队!”
“噢,三义泰的呀!“对方说:“说起来都是从归化来的,大家搭个伴儿走路吧?”
娜烨骑在马上,听对方这么说不禁蹙起了眉头。
太春大声道:“也好,路上冷清,搭个伴儿走路热闹些。再说,万一有什么事还有个照应。你们说是吧?”
结果就在驼队经过鹰嘴岭的时候,出事了!
三义泰的驼队走在前面,那一支不知名的驼队则走在后面。马五爷也许觉得快到家了,心里放松了许多,他凑在许太春跟前又念起了他马桥上的那套生意经:“许大掌柜,回归化之后我立马就替你张罗骡马生意,保你痛痛快快赚一把,我马五爷也结结实实露一手了。这些年把我憋的,就是找不到一个茬口!”
凌晨驼队宿营扎帐蓬。马上要到家了驼夫们都挺高兴,忙着圈骆驼卸货扎帐篷,忙着点火熬茶。
那支相遇的驼队的人显得格外热情,忙完了自己的事情又跑到这边来帮忙。其中一个掌柜子模样的人说:“走驼道遇上了是咱们的缘分,怎么样,我们这里带着好酒呢,一块儿喝两盅?”
太春沉吟着。
那人哈哈笑道:“噢,你们大概怕我们是暴客吧?”
“掌柜的,你别担心,“马五爷对太春说:“就算是歹人他也不敢在家门口动手,喝两盅就喝两盅吧,你说呢?”
太春默许了。
黑沉沉的夜,没有一丝儿风,对于走驼道的人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篝火燃起来了,红彤彤的火焰烘烤着走驼道的汉子们,他们的身子有种麻酥酥的舒坦。
两支驼队的汉子们围在火堆旁喝酒,不一会儿就熟识了起来。看样子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太春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
那支商队的人还在不停地劝酒,热情得就像是亲兄弟一般。娜烨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她警惕地端详着那伙人,似乎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头,是他们的太过热情?还是他们的太过慷慨?所以对于那伙人捧过来的酒碗娜烨只是做个样子,并没有喝多少。
对方的那个掌柜子又将一碗酒捧到了太春面前:“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在归化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许掌柜,以后我们小号可指望着您发财了,来,我再敬您一碗!”
娜烨接过太春的酒杯:“许掌柜酒量不行,我替他喝。”
太春已经有八分醉了,他含糊道:“没事,眼看就要到家了。”
马五爷也半醉了,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帐篷走去:“我不能喝了……我睡觉去了……”
就在这时,那支商队里为首的一个从货驮子中抽出一把朴刀,打个呼哨!听到信号,其他人也亮出了大刀——
娜烨见状,知道是遇上歹人了,她喊道:“大掌柜,不好!”
刀刃在夜色里闪着寒光,驼夫们没有防备,来不及拿出防身的武器便纷纷倒在地上。
太春的酒劲一下子被惊醒了,他大喊道:“马五爷!他们是暴客!”
幸亏娜烨清醒,她抽出身边的大刀护住太春与暴客纠缠在了一起。
马五爷手握大刀跑过来:“大掌柜,你快走!说罢冲过去和那些土匪乒乒乓乓地交上了手,拼死保护着许掌柜。”
太春也抽出随身的大刀和土匪们搏斗着,企图保护好货物,怎奈头重脚轻手腕酸软,手中的武器也显得不好使唤了。
马五爷见许掌柜并没有走,于是大喊道:“许大掌柜快走,不然就没命了!”
太春急道:“难得这货就……”
马五爷顿足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你快走!”
太春发现娜烨被几个土匪围着脱不开身,急忙向那边冲去:“娜烨!娜烨!——”
马五爷喊道:“许掌柜,你快走!”
太春看看货物是保不住了,他对马五爷说:“马五爷!我挡着他们,叫弟兄们赶紧走,你护着格格,快走!”
这时,马五爷的身上已经有几处刀伤,他一边拼力厮杀着一边问:“什么格格?”
太春说:“就是娜少爷!”
马五爷问:“那少爷原来是个女的?”
太春:“不用废话。快走!”
马五爷:“我不管她什么格格不格格,我得护着您许大掌柜。”
太春生气地喊道:“快走!再耽误时间大家都得死在暴客手里。”
马五爷犹豫着。太春生气地喊道:“快走!”
“弟兄们,快跑!”
马五爷大声喊道,挥动这大刀往外冲!
混乱中娜烨还在寻找太春,她拼命地喊:“许太春!——”
这时马五爷牵一匹马来到娜烨跟前:“大格格快上马!”
娜烨不肯:“马五爷,咱得等等许掌柜。”
马五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许掌柜把你托付给我,迟一步咱们都得死在这里。快上马!”
马五爷不由分说将娜烨托上马背,待马跑起来后,他双脚一跺飞上了马背。
眨眼的工夫连人带马就都消失在夜幕里。
看着马五爷带着大家跑远了,太春松了一口气,货物是完了,只要人没事就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眼看着土匪们追了过来,太春且战且退。按照太春的功夫,对付五六个人不算什么,一是晚上多喝了几碗酒,二来这伙暴客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一个个功夫了得;太春寡不敌众,最后退到一处悬崖上……
这伙土匪也是杀红了眼,一步步向太春逼了过来,其中一个家伙叫道:“哈哈,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
太春这时反倒镇静了下来,他咬着嘴唇冷冷地望着眼前的土匪。
那个土匪头子又说:“许大掌柜,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你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我们也是为了一条生路。你在地底下作了鬼,可别作害我们。”
太春和土匪周旋着,拖延着时间:“既是如此又何不放我一马?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土匪头子:“放你一条生路就等于把我们自己推上了绝路。对不起了许大掌柜,看刀!”
说着众匪徒一涌而上,太春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突出的一块石头上就在众土匪扑过来的一刹那,太春纵身一跃,跳下了山涧……
那几个土匪涌过来站在悬崖边上向下面望去,只见下面黑糊糊的,一个土匪扔下一块石头,好半天才听到落底的声音。
那土匪头子向下面喊道:“许大掌柜你记着,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我们走!”
黎明时分,马五爷和娜烨两人坐在一个小山坡旁。娜烨看见马五爷已经浑身是血。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娜烨跟随马五爷返回营地,只见营地一片狼藉——帐篷被烧成了灰烬,一些受伤的驼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驼队和货物却不见了踪影。
娜烨喊道:“太春!”
马五爷也喊道:“许大掌柜!”
马五爷听到一阵动静,看见一个驼夫在动他扑过去人出了那个人:“二丑子!二丑子,你看见许大掌柜了吗?”
二丑子虚弱的声音:“许,许大掌柜他……他……跳崖了!”
娜烨也跑了过来:“你亲眼看见的?”
二丑子:“我亲眼看见的。几十个匪徒把他堵在了悬崖上。后来许大掌柜就跳下去了。”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娜烨和马五爷来到悬崖边上,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娜烨悲凄地喊道:“太春!——”
马五爷也颤声喊道:“许大掌柜……”
除了空荡荡的回声,山谷里连一点人声都没有
忽然,娜烨看道崖头的树叉上有个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却是一支链着烟荷包的烟袋……
娜烨取下烟袋捧在手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都碎了,眼泪无遮无拦地涌了出来。
08
8噩号传回归化城玉莲手里紧紧地抓着丈夫的烟袋,哭得死去活来:“太春哥……你咋就这样去了呢……你这个没良心的,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让我们怎么活呀……”张友和、黄羊、马五爷、赫连等人围在玉莲的身边,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绥生跪在母亲的身边,他懵懂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袭来的灾难把这个九岁的孩子给吓傻了。
黄羊媳妇守在玉莲身边:“嫂子,你歇歇吧,别哭坏了身子。”
哭着哭着,玉莲突然停下来:“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认了,单凭着一杆烟袋我不相信太春他真的就死了。我要亲自到鹰嘴岭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找到他!”
大家拦不住,只好陪着玉莲来到鹰嘴岭,山谷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马五爷带着玉莲来到那块突出的石崖前,颤声道:“这就是许大掌柜跳下去的地方。”
玉莲坐在悬崖边上望着那阴森森的山谷,呆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爆发道:“老天爷哪!我的夫啊——你咋说走就走啦,你让我咋向老家的婆婆交代呀……没法活了……不如你连我也一起带走算了……”
说着玉莲就要往下跳,众人连忙把她拉住了。这时,玉莲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妈,咱们回家吧。”
玉莲回身,见是赫连拉着绥生站在自己身后,她一把抱住绥生,泣不成声。
从鹰嘴岭回来后,玉莲就像得了一场大病,躺在炕上不吃不喝,一天到晚除了哭就是迷迷糊糊地睡。
黄羊媳妇守在玉莲身边伺候着。
黄羊媳妇劝说玉莲:“人是铁饭是钢,你已经三天了没有好好吃一口饭。这样下去可不行,会把身子拖垮的。你想想,你垮了绥生咋办?”
玉莲泪眼婆娑地:“太春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黄羊媳妇:“嫂子,凡事都要往开了想。再说太春究竟怎样还说不定呢,张友和派了好几股人又去找了。”
玉莲有气无力地:“没指望了……二丑子亲眼看见他从山崖跳下去的……”
“不管咋样,你得先把这碗汤喝下去,好多事还指着你去主持着做呢。”黄羊媳妇说着将玉莲扶起来:“来,少喝两口,全当是为了绥生娃……”
好容易劝得玉莲不哭了,玉莲挣扎着身子刚要喝,听见外边有人说话:“嫂子!……”
黄羊媳妇问道:“是谁呀?”
“是我。”
随着说话声一个女人走进了屋子。
玉莲一见近来的是娜烨,立刻沉下脸骂道:“你这个扫帚星,来我家做甚……——”
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尴尬的人要算是娜烨了。本来娜烨过来是想看看玉莲好好跟她说说话,谁料想刚进门就遭到一阵痛骂。娜烨心里又委屈又难过,脚下往外走着,眼泪却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她觉得无话好说,车转身跑出了太春家的院子。
三义泰许大掌柜的死惊动了半个归化城,不少商号的掌柜都前来问候和吊唁。设了灵堂之后,前来吊唁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身戴重孝的玉莲和绥生守在灵前。
灵堂安设的第一天卜泰老人就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进院子。卜泰烧起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顿时老泪纵横说道:“真是想不到啊,太春……兄弟!多么义气的一条汉子啊,说没就没了……老天爷咋这么不开眼呢!兄弟,三义泰好容易有了今天,三义泰不能没有你呀……太春,你死了,我老卜泰的多少心里的话再没人听了,我孤单啊……许太春,你回来,咱俩再好好地赌一把,我哪怕输个倾家荡产我也愿意,只要你能回来……可怜我老卜泰是再也没这个指望了……”
张友和带着一大群喇嘛走进院子,在场的人都为喇嘛们让道。喇嘛们每人手里都持有一件佛教乐器,在张友和的引领下来到灵堂前面,然后分列两排面对面坐下。一阵法器的敲击声之后,喇嘛们开始诵经,盛大的道场开始了。
忽然,院子里的人们反应有些异常,在场的人们全都纷纷让开道,张友和顺声望去,只见是大盛魁大掌柜古海走进了院门,紧跟其后的是万裕长大掌柜文全葆等人。全都是归化商界的大人物!
张友和急忙迎上去:“啊,是古大掌柜到了,有失远迎!里边请!文副会长,请!”
古海来到灵前,上香烧纸已毕,沉重地说:“许大掌柜英年早逝真是让人痛心不已!你所创立的三义泰已经成为我归化城著名的商号,三义泰信誉卓著蜚声塞外,是我们商人的榜样。许大掌柜你胆识过人是我归化商界难得的人才。惜哉!痛哉!许大掌柜,你正值年富力强大展宏图之际,突遭不测而身亡,真正是可惜呀!这些年来,你白手起家创立三义泰、你孤身深入战乱频仍的江南,你的大智大勇使一个小小的通司商号三义泰创出了奇迹。可惜呀可惜,若不是出此意外,用不了多少时日三义泰在你的手里肯定会成为归化城最重要的商号,唉,想不到许大掌柜突然间撒手西去,我归化商界因此也失去了一位英才,许掌柜,一路走好……”
一连三天前来吊唁的人是络绎不绝。
夜深了,客人们都已散去。玉莲还在灵前坐守着。张友和走到玉莲跟前关切地说:“你已经整整守了三天三夜了,该歇歇了。喇嘛们的道场要做三七二十一天呢,不然你会顶不住的。”
黄羊媳妇在旁边也劝道:“友和哥说的是哩,你也该歇歇了。”
玉莲目光呆滞地:“人说走就走了,走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我心疼死了……”
黄羊进来对张友和说:“按大哥的吩咐,我已经派人给太春哥去做衣冠冢了。”
张友和:“别怕花钱,把衣冠冢做得排场些!”
黄羊:“哎,知道了。”
玉莲在黄羊媳妇的搀扶下站起来,慢慢走回了屋里。
……
二十一天的道场做完的时候,太春的衣冠冢也修建好了。衣冠冢做的非常豪华气派——青砖楦墓,足有八尺多高,铺地的是一色儿的白石板,陵墓的四周围着玉石栏杆,栏杆外面种了一圈柏树,墓前立一块高大的石碑,上写着:许太春之墓。举行盛大的仪式把太春安葬了。
转眼就到了太春七七的日子,黄羊媳妇陪着玉莲来上坟。远远望见太春的陵墓时,玉莲便止不住眼泪一行行地直往下落,刚到了坟头上,玉莲扑上去痛哭起来。跟在后面的绥生见状,跪在娘的旁边嘤嘤地哭着。
黄羊媳妇在一旁跟着抹泪:“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哭死太春哥也回不来了,为了家里的婆婆,为了绥生,你还得挣扎些,要保重自个儿的身体才是……”
黄羊媳妇心疼地摸着绥生的脑袋:“可怜了绥生我娃了,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往后逢年过节多来烧烧纸,你爹他在那头孤单着呢……”
哭了一通,玉莲悲悲切切地从竹篮中取出祭物,这时她才发现坟头有烧纸留下的灰烬痕迹,还有几种时鲜的果子。
玉莲诧异站起来四下张望,四野空空没有人迹。
玉莲心里想着:“这是谁呢?”
玉莲将果品点心在坟前摆开来,点上香一边烧纸一边自语道:“太春哥……我又看你来了……我和绥生都挺好……三义泰在黄羊和友和的操持下,买卖也挺红火,你就放心吧。黄羊说,你人是走了,可你的影子还罩着三义泰,他出去做生意还挺顺当……可死了谁就苦了谁,你一个人在那边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和友和哥说了,总有一天我们回老家的时候把你也带回去。哥,你身边没个人照顾,冷了热了自己要多操心自己……”
黄羊媳妇见玉莲说到伤心处,担心她的身子,就说:“嫂子,起风了,咱回去吧。”
玉莲缓缓地站起身来,拽着绥生随黄羊媳妇一起走了。
殊不知,在玉莲之前娜烨已经来过了,她刚摆好供品烧了纸,就看见玉莲她们向这边走过来,于是娜烨连忙躲过一旁。
望着玉莲她们走远了,娜烨来到太春的坟前,安静地坐下来,将脸贴在太春的坟上,眼里的泪水缓缓而下……
太春走了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来,张友和总是抽空过来帮助三义泰料理生意,三义泰非但没有垮掉,生意反到越来越红火了。
这天,文全葆来到三义泰对面,远远地向这边望着,他看到三义泰门前顾客进进出出,生意很是红火。于是就选择了三义泰对面的一块条石上坐下,点起一袋烟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三义泰的店铺。
透过三义泰的大门,文全葆隐约可以看见黄羊在柜上忙着照应顾客。一辆马车停在三义泰的门前,赫连指挥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装胡油的大木桶从里面出来,在车倌的帮助下把油桶装到马车上去。
这时张友和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帮着车倌绑油桶,一边嘱咐着车倌:“今日多装了两个油桶,车倌大哥一路上多费些心,遇个回头拐弯沟沟坎坎的把车赶得慢一点,小心把油桶碰坏了。”
车倌:“你放心,张大掌柜。驾!”
车倌吆喝着赶车走了。
张友和拍拍手转身正要回去的时候,一扭脸看到坐在街对面条石上的文全葆。张友和忙过去打招呼:“啊哈!原来是文大掌柜。”
文全葆站起身很有内容地笑道:“张大掌柜,忙着呢?”
张友和立刻明白了文全葆的意思,他笑道:“咳,哪儿来的什么张大掌柜,我是来给三义泰帮帮忙。不管怎么说许太春他也是我的把兄弟,他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和几个不大懂买卖的兄弟,我不能不伸一把手?”
文全葆:“对着哩!你和许太春拜把子兄弟一场,他死了,他的事你若甩手不管,就显得不仗义了。”
张友和:“是哩。”
“友和,“文全葆对张友和说:“你这里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跟我回一趟万裕长,我有话对你说。”
俩人回到万裕长,店铺已经打烊了,文全葆叫小伙计沏了一壶好茶,与张友和对坐下来说话。
文全葆意味深长地说:“友和,我已经观察了好几天了,三义泰买卖好得很哩。”
“大掌柜是什么意思?“张友和问:“难道说文大掌柜是想把三义泰吃了?”
文全葆:“哪的话!要说把三义泰吃掉的,也不该是我,而应该是你。”
张友和又问:“文大掌柜,这话从何讲起?‘
文全葆说:“我说的是实话。“
“这我可不敢当,“张友和冷冷地说:“文大掌柜这不是把我推向不仁不义吗,这事无论如何我不能做。“
“那我问你,要是三义泰在云黄羊手里给做垮了,你这个做大哥的就有仁有义了?”文全葆说:“你不是不知道,三义泰这么大一个摊子靠云黄羊肯定是支撑不下来。”
张友和:“这一大摊子事倒真的是让黄羊觉得吃力,所以我没事的话就过去帮他一把。”
文全葆:“可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
张友和:“文大掌柜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能帮多少算多少吧。”
文全葆:“要我说,不如乘这个机会你把三义泰的生意彻底拿在自己手里。”
张友和急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再说我也舍不得离开万裕长啊。”
文全葆:“友和,你不用急,万裕长可以为你保留身股或是一次性补偿若干银两。你我共事多年,我文全葆是不会让你吃亏的。今天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跟你说得可是贴心窝子的话,绝非是儿戏。”
张友和没想到文全葆会这么直接地说起这个问题,他多少有些发蒙:“文大掌柜,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
文全葆:“你还犹豫什么?其实我早就看透了你的心思,你是怕人背后说三道四,其实大可不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三兄弟的事我是知道的,你若不来接管,三义泰果真垮了的话,你照样难逃不仁不义的谴责。”
张友和:“文大掌柜这话是咋说的?”
文全葆:“友和,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还用得着我细说吗?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罢,文全葆回家去了。
张友和回到钱庄后晚饭也没吃就合衣躺在了炕上,他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09
9这天上午张友和来到太春家,是绥生开了门,一见是张友和,绥生就高兴地喊道:“妈,是大爹来了!”张友和从怀里掏出一个染了色的陀螺让绥生看:“绥生,你看这是什么?”
绥生欢快地叫道:“是毛猴!”
绥生接过毛猴高兴地跑进屋子里:“妈!大爹给我带毛猴来了!”
玉莲接过陀螺欣赏着:“好,多好看的毛猴。你大爹就是惯着你,啥时候来都不空着手。好好玩儿吧,爱惜着一点儿,别弄坏了。”说这话时,张友和已经走进了屋子。
绥生到院子里去玩了。
玉莲忙招呼说:“大哥来了!”
玉莲忙为张友和端来了奶茶:“大哥还没吃早饭吧?现成的奶茶,还有焙子,快吃吧。”
玉莲端奶茶时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奶茶洒在桌子上,她赶忙拿抹布擦桌子,自责地:“真是的,你看我真是没有用,啥都干不好。”
玉莲的目光与张友和的目光相撞,她忙把目光移开了。
玉莲低着头说:“大哥……喝茶吧……”
张友和和蔼地说:“眼看着太春的周年就到了。周年一过,你这身孝衣也该脱掉了。”
玉莲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友和忽然说:“玉莲,你说说,我对得起太春兄弟还是对不起。”
玉莲依旧低着头:“对得起自然是对起了,再没有谁能像你这样对太春好的了。”
张友和:“太春不是那种不开通的人。他走了,我想他也不愿意让你就这样守他一辈子的。”
玉莲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张友和,一时不明白他是啥意思:“这……”
院子里,绥生在高兴地抽着陀螺。眼看陀螺转得慢了绥生啪地一鞭子抽下去,陀螺又欢快地转了起来。
屋子里,玉莲与张友和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玉莲打破了僵局:“听黄羊说……你要过三义泰这边儿来了?”
张友和说:“这事黄羊都说了好多次了,他一个人弄这么一大摊子太吃力。”
玉莲:“你要真能过来,那是再好不过了!万裕长那边儿你和文全葆把话讲清楚了?”
张友和:“都说透了。这事起头还是文全葆先提起来的。”
玉莲:“哦,那今后你就一门心思做三义泰的事吧。”
张友和:“今儿我过来就是把这事儿告知一声。”
“不用告知我,”玉莲说:“我一个女人家,生意上的事也不懂,全凭大哥和黄羊兄弟做主了。”
张友和说:“现在的三义泰比过去更发达了,我打算着把隔壁于家的买卖吃了,两家店铺合成了一家;我把铺面再重新装修一下。到时候三义泰成了真正的大商号,就再没有谁敢小瞧咱了。我和黄羊合计好了,转过年三义泰就要扩大经营,要在北京、汉口、上海、恰克图再开三个分庄……”
玉莲望着张友和兴奋的样子,自己心里半是甘甜半是凄凉——她想太春要是活着该有多好!
“哦,文全葆还提起了一件事情……”张友和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他在观察着玉莲的反应。
玉莲:“文全葆他提了什么事了?”
张友和:“这事跟你有关。”
“和我有什么关系”玉莲说,“我一个妇道。”
张友和说:“你别说什么妇道不妇道的话,太春殁了这个家就是你做主。”
玉莲好奇地:“文全葆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事?”
张友和:“文大掌柜他提的是你的婚事。”
玉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后,她低下头说:“这个文掌柜也是的,正经事情不管,倒来管我这个寡妇人家的事。”
张友和:“那你不想听听文大掌柜给你提的人是谁吗?”
“不想听!”玉莲坚决地:“我不嫁,我谁也不嫁!”
张友和:“要是文大掌柜提的那个人是我呢?”
玉莲吃惊道:“你?”
张友和:“对。”
事情太突然了,玉莲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友和认真地:“我说的是真话。我已经托文掌柜,不日之内他就会来找你,正式提说这件事。我说过,我要明媒正娶大操大办。虽然说你是寡妇的名分,可我也要按照黄花闺女来娶你,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玉莲显然被感动了:“你呀,这又何必呢。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上呢,只要你肯放出一句话,就怕是说媒的婆子要踏破你的门槛呢。娶个寡妇你的脸上也不好看……”
张友和:“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我自己心里高兴。看着你眼睛舒服,想着你心里舒坦,这就全有了。有了你在我身边早晚有个人照应我还求什么呢?还有绥生,人家都说女人走第二家,首先要看自己的孩子将来会不会受委屈,我和绥生就像亲父子似的,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呢?”
玉莲低着头没有说话。
张友和趁势拉玉莲的手,玉莲想抽抽不出来。这时候,绥生突然闯了进来,喊道:“大爹,我想吃酱兔子肉了,你带我去买吧!”
玉莲脸涨的通红,急忙甩开张友和的手走到一边去。
张友和说:“好,大爹顺便去买点酒菜,回来咱们一起吃饭!”张友和跟绥生说这话,眼睛却笑望着玉莲,玉莲的脸更红了。
过了没几天,张友和就正式地成了三义泰的大掌柜。为了出任这个大掌柜,张友和特意做了一身新衣裳,剃了头刮了脸,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张友和一天到晚死盯在三义泰的店堂里。他走来走去,向伙计们吩咐着营生:“去,把库里的货清点一下,拉个单子报上来。还有,告诉路先生,尽快把这个月的账做出来!这路先生真是老了,这点事也拖拖拉拉做不完。”
吩咐完营生后,张友和在八仙桌旁坐下来,悠闲地品着茶,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这时,路先生慌慌张张走进来,问道:“张大掌柜,赫连辞职了?”
张友和冷静地回答:“是的。”
路先生:“昨天还干得好好的可今天他就……”
张友和:“是他自己不愿意做了,不是我辞的他。”
路先生:“可惜啊,一个挺能干的伙计。”
张友和冷笑道:“在归化像赫连这样的伙计招呼一声就能上来百八十的,我不稀罕!谁想走都可以,三义泰离了谁都成!”
路先生望着张友和,满脸的愕然。
10
10玉莲带着绥生去归化城大街上买东西,从步势看她走得很轻松,脸上表情也清朗,这是自太春去世以后很少见的。太春走了一年多了,玉莲她终于从失去亲人的阴霾里走出来了。玉莲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嫂子!”她一扭头看见,见赫连从路边的一家店铺跑出来。
玉莲笑道:“原来是赫连啊,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唉,我对不住嫂子呢,我得给嫂子赔不是!”
玉莲:“为什么啊?”
赫连:“我离开三义泰了。”
玉莲:“啊,真的?”
赫连:“是真的。我原本想跟嫂子过个话再走,可又怕张友和张大掌柜多心,就没去。”
玉莲:“这是为什么呀?怎么,是张友和还是黄羊得罪你了?”
赫连:“没有,我只是想换个地方。人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长了心里闷得慌。嫂子你这是带着绥生上街啊?”
玉莲:“眼看着他爹就一周年过了,整整一年了没怎么出门,今儿个出来转转。”
赫连:“昨个儿我看见你了,我是在许大掌柜坟上看见你的。”
玉莲:“这么说昨天你也去了。”
赫连:“你们走了以后我才进的坟地。想起许大掌柜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多好的人啊,跟着他就是赴汤蹈火、就是去死我也没什么说的。”
玉莲:“听话音你是不痛快了?”
赫连:“嫂子,有句话干脆我就跟你说了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三义泰的人了,我告诉你嫂子,张友和这人不地道,他还逼着路先生做假账呢。许多事他都瞒着云掌柜,我在三义泰实在是无法待下去了,张友和想要独霸三义泰我是他的绊脚石。”
玉莲:“那……那你咋不早告诉我?”
赫连:“算了嫂子,啥都别说了。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路先生也得离开三义泰,到那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赫连就回店铺去了。
听了赫连的一番话,玉莲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没心逛街了,拽着绥生就往家走。玉莲和绥生刚到巷口,就看见张友和向这边走来,张友和远远地就朝玉莲笑着,露一口白牙:“我说怎么锁着门呢,娘俩逛街去了?”
玉莲:“刚才我在街上看见赫连了。”
“哦,我还忘了告诉你,他走了。”张友和说:“这个人他自己不走我也得撵他走,他自己走算他识相。”
玉莲:“赫连他犯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烦他?”
张友和:“做事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多嘴多舌,自以为是三义泰的老班底,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对大掌柜指指点点。”
玉莲:“黄羊外出不在家,这事是不是等黄羊回来再商量商量?”
张友和:“我是大掌柜还是黄羊是大掌柜?”
玉莲:“再咋说赫连也是三义泰的老人了,我还没来归化呢人家就跟着太春干了,是不是……”
张友和打断玉莲的话:“那也不行。上下尊卑不能乱了,干什么都得有规矩。”
玉莲:“看你说哪儿去了,这事我只是觉得不妥。”
张友和也不和玉莲理论,他叫道:“绥生,走!跟大爹到柜上去,大爹给你买好东西了!”
眼看着绥生兴高采烈地跟着张友和走了,玉莲的心里有股说不上的滋味。
三义泰店铺里没什么人,伙计们都在后院和库房里忙着。张友和拉着绥生走进来,小伙计忙将沏好的茶端过来放在桌子上。
张友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蒙古刀:“绥生,来看看,这是什么?”
绥生接过那把蒙古刀反复地看着——这是一把小巧而漂亮的蒙古刀,长不过八九寸,宽也就一寸多点;刀把是骨头的,打磨得溜光,上面镶嵌着红红绿绿的珠子;刀鞘是银子做的,上面雕着花纹,很是精致。
张友和问道:“绥生,喜欢不?”
绥生爱不释手:“喜欢!我爹答应过要送我一把匕首,可是他……”
张友和:“行了,大爹送你还不是一样?绥生,今后喜欢什么尽管跟大爹说,大爹给你买!”
绥生高兴了,他愉快地答应着:“哎!”
张友和抚摸着绥生的脑袋说:“绥生,你已经往十一上数了,好小子不吃十年闲饭,你到了该当家做主的年龄了。”
绥生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真的?可是……家里不是有我娘吗?”
张友和和蔼地说:“你娘再怎么她也是个女的,当家作主该是男人的事,你明白吗?”
绥生懵懂地点点头。
张友和继续说:“再说了,做女人就应该是夫在从夫,夫亡从子。现在许家的事就应该由你做主了。”
绥生说:“大爹,我知道了!”
恰巧这时玉莲来叫绥生吃饭。绥生看见他娘,嚷道:“娘!我如今长大了,我想把家搬到城里去住。”
玉莲:“这孩子,一阵风一阵雨的,这儿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
绥生:“就为城里人多,好玩儿,看戏也方便。”
玉莲:“就为这啊?”
绥生:“那当然,夫在从夫,夫亡从子。你必须听我的话。”
玉莲:“你这小小孩子是从哪听来的?”
绥生:“那你就别管了。”
玉莲被儿子噎得一句话泛不上来。她看看旁边的张友和,张友和并不说话,只望着她笑。
11
11卜泰在一年间突然老了。
那天,张友和去拜访卜泰的时候,卜泰坐在院子里的那张藤椅上在打瞌睡,脑袋垂在一边,嘴角上吊着一条长长的口水,过去的那股子强悍与矫健不见了,整个人显得软塌塌的,看上去只是个有些呆傻的小老头了。
张友和一步迈进门来:“卜老爷!”
毛管家过去摇摇卜泰,在他的耳朵旁边唤道:“卜老爷,三义泰的大掌柜来了!”
卜泰听到三义泰几个字时蓦地醒了过来:“啊,是太春来了,请!”
毛管家说:“卜老爷,是张友和大掌柜到了!”
卜泰:“瞎说!明明是许太春怎么说是张友和?”
张友和上前一步:“卜老爷,我是张友和,原先在万裕长干,现在是三义泰的大掌柜了。”
卜泰:“我只认识三义泰的许太春许大掌柜,我不认识你。”
毛管家给张友和使个眼色悄悄说道:“卜老爷他已经糊涂了,连人也认不得了。他说什么你顺着他说就是了。”
张友和领会了毛管家的意思说道:“好,卜老爷说我是许太春我就是许太春。”
卜泰:“哎,这就对了。许大掌柜是我的好朋友。咱哥俩今日得痛痛快快地喝顿酒。老刘,拿酒来!”
毛管家:“老刘早就不在了。我是毛管家,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
卜泰:“我要老刘!我不要毛管家。”
毛管家:“好好,卜老爷,我就是老刘,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
卜泰:“哎,这就对了。老刘,你去拿好酒,我要跟太春好好喝几杯。”
毛管家:“哎,我马上就去准备。”
卜泰一把将毛管家抓住:“哎老刘,你去把浩三强叫来,等喝完了酒,我和太春跟他浩三强痛痛快快赌几把!”
毛管家答应着,转过身来对张友和说:“张大掌柜,你看看,浩三强都死好几年了……唉,真是人别老了钱别少了!”
毛管家收拾好几样蔬菜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张友和勉强与卜泰喝了几杯就告辞了。卜泰在身后喊道:“太春,你别忘了我,时常过来坐坐……”
晚上张友和来到文全葆的家拜访。张友和说:“果然如文掌柜所言,那老卜泰已经糊涂了,一直把我当太春,他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精明强悍的卜泰了!赫连已经离开,三义泰再没什么阻碍我的障碍了!”
文全葆得意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如今的三义泰你是一声喝到底,你就可劲地施展你的本事吧!”
张友和育户提起一挡子事,他问文掌柜:“文大掌柜,三义泰这边已经一切都妥当了,您是否还记得日前对我说过的话?”
文全葆警惕地看着张友和:“我说过什么话?”
张友和笑了:“文大掌柜的忘性可真大,你说我如果去了三义泰,万裕长可以为我保留身股或是一次性补偿若干银两。文掌柜您看……”
文全葆:“友和,你在文裕长的身股我已经给你结清了啊。”
张友和:“我的身股是结清了,可是万金账上还记着我曾经为字号立过两次大功哇!按照归化通司商会的规矩立功是要奖赏的。”
文全葆:“你不是说规矩吗,可是按归化通司商会的照规矩,现在还不到期限,你叫我怎么给你兑现?”
张友和:“文掌柜,我离开了万裕长就不是号内的人了,即便是到了账期奖金的事也无法兑现。这规矩文大掌柜应该比我更清楚。”
文全葆:“这事我哪能忘了呢。我的意思是到账期我自然会向财东们讲清楚的。”
张友和笑:“那也太让文掌柜操心了,咱们何不找一个更省心省事的办法呢?”
文全葆:“你的意思是……”
张友和:“现在就一揽子解决,我是为您省心省事呢!”
文全葆:“你是不信任我。”
“哪里!哪里!您是万裕长德高望重的大掌柜,我哪儿能不信任您呢?”说着张友和话锋一转:“文大掌柜,前些日子我在乡下见着一个人。……”
“什么人?”文掌柜不一为然地问道。
张友和轻轻说道:“……是果果!”
听张友和这么说,文全葆陡然紧张了起来。当年他在美人桥狎妓的事就是张友和给处理的,好多秘密也只有他知道,多少年过去了,这本陈年老账如若再翻腾起来,自己这张老脸就没法见人了!
文全葆沉吟片刻后笑吟吟地说:“那好,就算是为我省心省事吧!友和,你打算要多少?”
张友和:“纹银一万两!”
文全葆做惊愕状:“你这是绑票呢?”
张友和:“文大掌柜,您再想想……”
文全葆摆手制止了张友和:“算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说个实在的数,说个我能承受的数儿。”
张友和把手伸到文全葆眼前,张开大拇指和小指:“这个数总可以吧?”
文全葆:“六千两?好,就依你。”
说罢,文全葆站了起来,通常,这是谈话结束的表示。
张友和叫道:“别忙,文大掌柜,我还有一事求文大掌柜哩。”
文全葆心疼他那六千两银子,此时有些不耐烦地:什么事?
张友和诡秘地笑笑:“是……,关于女人的事。”
文全葆一听是关于女人的事,就又坐下:“我早就看出来了,不就是许太春留下的寡妇被你看上了吗?”
张友和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连这点事都不知道我还能在归化市面上混啊?”文全葆呵呵笑道:“我不明白的是,凭你张友和现在的身份和名声娶谁家的闺女不是一句话的事,怎么单单看中一个寡妇?”
张友和:“这就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对对对,说得好,是各有所爱。”文全葆笑道:“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张友和:“请文大掌柜出面为我说媒。”
文全葆:“做媒的事好办,不过你可是想好了?”
张友和:“我早就想好了。我不但要娶玉莲这个寡妇,我还要明媒正娶,大操大办。”
“哦!——我看出来了。”文全葆语气阴阳怪气:“看来你是想连人带买卖一起接手吧?”
张友和:“文大掌柜,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文全葆:“事实上还不是一回事吗。行了,这个媒人我做了!你就听好吧。”
张友和:“那真是太谢谢文大掌柜了。”
文全葆:“彼此彼此吧!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
看着张友和走出大门,文全葆朝张友和身后啐了一口:“呸!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你以为我姓文的稀罕你啊?我这是在送瘟神呐!我是借此机会把你赶出了万裕长,为我自己除去一个祸害!”
事后,文全葆如约给了张友和六千两银子,张友和也如约到三义泰当了大掌柜。张友和正式接管三义泰的那天就给柜上所有的人开了个会,他说:“三义泰已然是归化通司商会的会员了,从今往后三义泰内外事物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做,字号内大掌柜、二掌柜、大先生各行其职,重大事由必须请示大掌柜后方可举动。字号内部要上下有别,过去的赖毛病要改掉,不能掌柜伙计一锅烩,没上没下没大没小。号内的工人有事要先和伙计说,由伙计向掌柜报告,不得越级报告。……”
开完会后,张友和又把黄羊和路先生叫进账房,说有些具体的事情商量。
张友和对黄羊和路先生说:“第一件事就是要更改三义泰的店面,归化的通司商号没有一家是你们这种做派的。这种做派是北京商号的做法。北京人的做法咱山西人不学,我们有我们的传统。”
黄羊插话说:“可北京人的做派市民们喜欢呀,人家讲究卫生,店堂也亮堂……”
“北京人还用女人站柜台呢,难道我们也学吗?”张友和打断黄羊的话:“又不是开窑子。这是在做买卖!那些虚的花的招式一概都不适用。咱已经是正经八百的通司商号了,通司商号的铺面不能花里胡哨地玩新花样!今后无论做什么都得照着大盛魁的样子走。”
黄羊虽然不高兴,但没再说什么。
路先生踌躇半天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大掌柜,我们的铺面是许大掌柜出事前刚刚装修过,拆掉重来也太可惜了吧?”
张友和立刻面露不悦:“我白天里说的话是白说了吗?这第二件就是牌匾,立刻叫伙计们摘下来,重做!加一个字,就叫新三义泰!”
黄羊说:“那牌匾是太春哥亲自做的,我看还是别动了。”
张友和提高声音说:“就这么定了。动手吧!”
黄羊和路先生面面相觑。
12
12当天晚上,黄羊回到家。进了门,也不说话,倒在炕上望着房梁直发呆。媳妇见黄羊垂头丧气的样子,问道:“往日回来话多得拦都拦不住,今天你是咋了?”
黄羊叹口气还是没有说话。
媳妇又问:“是买卖赔了?还是玉莲嫂子家里有啥事了?”
黄羊坐起来点了一袋烟,说:“我看这买卖不能做了。不行我就回来帮着你放牲口种地算了。”
媳妇听了丈夫没头没尾的话笑了,说:“那是再好不过了!凭咱们的辛苦,日子也错不了。不过……究竟出了啥事,你总得跟我说道说道吧?”
黄羊把张友和来三义泰之后的所作所为跟媳妇说了一遍,他又说:“也许人家说得对,不知咋回事,我这心里就是别扭,不舒展。”
“过去呢,是有太春哥,”黄羊媳妇想了想说:“弟兄们在一起相互是个帮衬,现在太春哥走了,你……想回来就回来吧。”
黄羊一袋一袋地抽着烟,缓缓地说:“太春哥虽说走了一年多了,可不知为啥,我总觉得他还活着似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要是真死了……为啥几十号人在山沟里找了三四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咋啥都没有呢?”
黄羊媳妇说:“唉,想起这事来我就难过……黄羊,你也别瞎想了,人肯定是没了,要不一年多了他咋就不知道回家呢?买卖上的事,你还得往宽处想,张友和也是你的哥,反正都是三义泰,帮衬他就等于是帮衬太春哥了。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我那是妇人之见,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好了,别惆怅了,吃饭吧。”
黄羊说:“我说媳妇,近日有批干货要走新疆的奇台,在店铺里呆着心里烦闷,我想跟驼队走一趟。”
黄羊媳妇说:“那你就去呗!”
黄羊:“我这一走又得一年,你一个人在家里……”
黄羊媳妇:“罢了罢了,放牲口种庄稼,你就是在家也帮不上我啥忙,想去哪儿你就去吧,千万别把自己给憋屈坏喽!”
黄羊笑道:“谁都说我娶了个好媳妇,原先我还没咋觉得,现在看来我云黄羊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黄羊媳妇也笑了:“行了,别夸了,快吃饭吧!”
归化城街道上人声熙攘。玉莲在人群中走着,东张西望地找什么,差一点与迎面走来的张友和撞个满怀。
玉莲慌张地道歉:“对不住了,掌柜的。”
张友和笑了:“是玉莲啊?慌慌张张的你在找啥呢?”
玉莲抬头时才发现对面站着的是张友和:“原来是他大爹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在找个外国人摆的地摊,前两天还在这儿呢。”
张友和:“哦,你说的是俄国人摆的摊子吧?他们去北京了,在归化只是路过。”
玉莲脸上显出一丝失望:“噢,那就算了……”
张友和问道:“你是不是看上什么东西了?”
玉莲不好意思地:“有一块披肩,我是越想越好看!”
张友和:“既然看着好为啥不买下?”
玉莲:“我当时没拿定主意,过后是越想越好。色泽好,那图案也喜性,反正是好。”
张友和:“你真的喜欢?”
玉莲:“喜欢也没办法了,人家已经走了。”
张友和听了玉莲的话,略一思索:“哦,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玉莲望着张友和的背影:“他这是咋了?”
自从许太春出事以来,娜烨已经快两年了没怎么出门,她认定是自己害了太春,整个人像变了似的。娜烨要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作诗作画,要么就在花园里练刀练剑,其实她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自己。
回想起与太春走驼道的那些日子,越发觉得太春是个好人,娜烨心里又愧又悔。起先,她只想着自己在府里苦闷了这么多年,那病秧子走了之后可该着自己好好玩些日子了,于是就女扮男装骑了一匹马去找他。平心而论,自己是喜欢太春的,喜欢他的模样,喜欢他的人品,可惜自己没那个命,人家已是有妻室的人,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啊。……说他许太春是个君子他就是个君子,在驼道上的那些日子,他事无巨细地帮着自己呵护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却从来没有碰一下自己的手指头,这个呆子呀!日子久了,也渐渐明白了,今生今世我和太春注定是个知己,心里就越发地敬重起他来……
太春走了,最苦的是玉莲母子,原本想过去看看她们,或者给她们些资助,哪怕是让玉莲打几下骂一顿呢,可是玉莲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生生地把她给轰了出来……很长一段日子,外面的闲话像风似的刮来刮去,说自己妨死了丈夫又害死了许太春!
无论父亲怎么赶她,娜烨都不愿意出门了,她就那么一天天地在将军府里呆着。府中花园里的景致一年四季地变幻着,可娜烨的心却永远是一片荒凉……
心里闷得紧了,娜烨就到太春的坟上坐一会儿,她认定太春在那边很孤独,既是知己,她就该常来陪陪他……
这天夜里,玉莲刚睡下,就听得大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玉莲!玉莲!”
那一刹那,玉莲恍惚回到了从前,恍惚觉得是太春回来了,她立刻穿好衣裳拉开屋门向外走去,心里还在恍恍惚惚地嗔骂道:“这个冤家……”
就在玉莲打开院门时,张友和站在那里,样子十分疲惫。玉莲猛地清醒了过来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玉莲站在门里:“这么晚了,有事?”
张友和站在门外:“进去说吧!”
进了屋子后,张友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袱,打开后竟然是一条披肩:“看看,是不是你喜欢的那块披肩?”
玉莲意外地:“这是哪来的披肩?这是怎么回事?”
张友和:“别的事你不要问,你只需回答我这是不是你喜欢的那块披肩?”
玉莲仔细看了一会儿,欣喜地:“哎呀,与我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哎,……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张友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灌进去大半碗,缓了一口气说:“我追赶上了俄国人的驼队,给你买来的。”
玉莲笑道:“怎么会呢?俄国人的驼队已经离开归化好几天了。”
张友和:“真的。”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玉莲与张友和一前一后向门外奔去——院门外,只见是一匹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着……仔细看时认出了正是张友和的那匹豹花马。
玉莲又害怕呕心痛地问:“哎,这不是你的走马吗?……”
张友和蹲下去,用手摸着马的肚子,观察一会儿说:“这马它是不行了!”
玉莲惊讶地望着张友和:“这马它——到底咋回事?是得了什么病了吗?”
“不是病,是累的!”张友和惋惜地说:“它把肺子跑炸了。”
玉莲不知所措地:“这可怎么是好,唉,好好的一匹马……”
张友和:“我骑着豹花马去追赶俄罗斯商队,来回一千多里地,没想到把它给活活累死了。”
“你呀!……”玉莲痛惜地说:“不就是一条俄罗斯披肩吗?值得吗?好好的一匹马硬是让你给活活累死,太可惜了!”
张友和望着玉莲:“玉莲,只要你高兴,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搭着梯子去给你摘。”
玉莲听了张友和的话,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俄罗斯披肩,心里猛地一颤。这时候张友和伸出一只手臂揽住了玉莲的肩膀。玉莲觉得自己的身体整个是酥软的象一团面。
这时的玉莲不会想到,第二天她的家里差一点出了塌天大祸。
第二天下午,玉莲到街口上去买豆腐,临走时安顿绥生让他好好看家。绥生自己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感到有点渴了,于是回屋里去喝水。当他手拿水瓢缸里舀水时,发现缸里得水也不多了。平时,一般都是三叔黄羊给他们挑水,友和大爹有时也挑,绥生那一刻突然想起大人们说的话,他们说自己是个小男子汉了,小男子汉就该为娘做点事!
想到这儿,绥生手里拎着水斗子到巷口的水井上去打水。他心里想,娘回来看见自己给家里干活了,准得夸自己懂事,是个好孩子。这样想着,绥生来到井口上。寒冬腊月天,那井口上冻了厚厚的冰,溜光,就是大人们来挑水也得小心翼翼,绥生是个小牛犊子,他来到井口,将手上得水斗子下到井里,尽管脚下很滑,他还是顺利地打满了一斗子水。就是这时,事情发生了。就在绥生往上拎水斗子的时候,非但他没有把水提起来,反让那沉重得水斗子一坠,把绥生给坠了下去!绥生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便栽进了井里。
按照常理儿,绥生是必死无疑了!可就在这时,张友和恰巧拐进巷子,他恰巧看到了绥生掉进井里的一幕!张友和扑到井口,连衣裳都没顾得脱就跳了进去。绥生正在井里扑腾呢,他已经喝了好几口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这时,忽然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头发。
玉莲买豆腐回来的时候,张友和已经把绥生从井里弄上来了。她看到俩人水淋琳的,张友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而绥生却人事不省……玉莲当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事后,张友和笑着说幸亏那井不是很深,幸亏街坊们过来帮忙。
事后,玉莲眼泪汪汪地对张友和说:“要不是你,绥生就是有几条命也没了。这天大的恩情,可叫我咋报答你呢?”
张友和用目光捉定了玉莲,笑着说:“你给我梳梳辫子吧。”
听了这话,玉莲忽地脸红了。
13
13天阴着,厚厚的云层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石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看样子要下雨了。
太春的坟前。
坟前的石板上供着一壶酒三炷香,还有四碟点心四碟小菜,玉莲将太春的那只烟袋装好烟末,然后点燃了也供在一边;刚刚烧完纸,一团团的纸灰破布片似的在坟前滚来滚去,煞是凄凉。
玉莲跪在墓前在和太春说话:“哥,你说我这事情该咋办呢……你这一走,算是一了百了了,留下我一个女人家,日子不好过啊……友和哥哥他一心一意对我好,他也很待见绥生,要是走呢,我对不住你;可不走,我们孤儿寡母的,今后日子又咋过?哥,如今我是走也不是在也不是,你要是在天有灵你就给我指一条道儿,你说今后的路我究竟该咋走呢……哥,你要是在,我何必受这份凄惶,老天爷不开眼啊,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哥,我想你……”
起风了,头顶上的云层似乎松动了一些,慢慢地开始流动;不一会儿,大团大团的云彩脱缰的野马似的在头顶上奔涌……说来也怪,头顶上刚才还是黑压压的云层,这时竟然绽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豁朗朗地透了下来,十分耀眼,顷刻间,天晴了!
玉莲抬起头来望着蓝莹莹的天空,心里骤然间敞亮了许多:“哦,太阳出来了,多好的太阳啊!”
太春家里,一支大红的蜡烛插在烛台上,墙上和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闹喜房的人们已经走了,玉莲坐在炕上,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许太春死后的两年头上,玉莲终于嫁人了。
张友和送走客人后回到屋里,满面红光的,看得出今天多喝了几杯。张友和坐在玉莲身边,轻轻地揭开玉莲的盖头,望着玉莲红嘟嘟的嘴唇抱住就要亲热。
张友和:“终于让我盼来了这一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友和的媳妇了。”
玉莲推开了张友和:“唉,咋跟做梦似的呢?我已经嫁了一次人,如今又一次,仔细想想,也怪没意思的。”
张友和:“哎呀我的媳妇,盼这一天盼得快把我煎熬死了,来,让我亲亲!”
张友和抱住玉莲又要亲热,玉莲又把他推开了:“看你,让绥生看见多不好!”
张友和:“你傻了?绥生下午的时候就被黄羊媳妇带走了,说好了要在黄羊家住够半个月才回来呢。”
不等玉莲再说什么,张友和性急地脱着衣裳,噗地吹灭了灯。
归化城街头,一个肮脏的乞丐跪在路旁的尘埃中,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面目了。那乞丐的面前放着半个破碗一根打狗棍,正在不住地向行人作揖求告:“老爷,可怜可怜吧……”
这时,一个体面的中年人在乞丐面前停下,只见他将握着的手抬到半空中,然后松来,两枚铜子滚落在尘土中。
那乞丐看到两枚铜钱,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他匍匐过去伸手去拣铜钱。就在这时,突然一只脚踩在了乞丐的手上。乞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急剧地变化着——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张友和!
张友和轻蔑地问道:“你还认识我吗?”
封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张友和:“你还能认识我就好。我问你,做了两年乞丐你对我服气了吗?”
乞丐眼睛里含着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友和一字一顿地说:“封建,只要你张口说话,说你对我张友和心服口服了,说你再也不嫉恨我张友和了,我就给你重新做事的机会。”
乞丐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他哭了。
“认识,我光听声音就知道,……”乞丐连头也没有抬说:“您是三义泰的张大掌柜。”
张友和冷冷地:“我不听你哭,我要听你说话!”
封建渐渐止住哭泣:“张大掌柜……我对你早已心服口服了,再也不嫉恨你了。”
张友和盯视着封建的眼睛:“你真服了?”
封建:“真服了。”
张友和又追问道:“不和我作对了?”
封建:“我再也不敢了。”
张友和掏出几块碎银子扔在地上:“听着,你去买身干净衣裳,再去洗个澡剃个头,然后到大观园来见我!”
封建趴在地上规规矩矩给张友和磕了三个头,当他直起身子时,张友和已经走远了。
两个时辰后,焕然一新的封建走在归化城的街头,虽然与刚才比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可要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封建的腰板却远不如过去那么直溜了。
封建路过大观园门口时,里面飘出烧卖烧卖的香味儿,封建站在那里正在踌躇间,一个伙计从里面走出来问道:“是封先生吧?”
封建怯怯地:“我是封建。”
伙计说:“封先生请跟我来。”
伙计带封建穿过人声嘈杂的大厅,走向装潢讲究的雅间。伙计撩开雅间的门帘,桌子上已经摆好六个凉菜,两副筷子和两个吃碟。
伙计招呼道:“封先生请进!”
封建走进雅间,犹豫着不敢坐,伙计替他把帽子挂好:“封先生请坐!”
封建忐忑地坐下,望着桌子上的菜肴,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三义泰的张大掌柜安顿了,”伙计说:“他事情忙,叫你一个人自己先吃,尽管点你喜欢的菜。”
伙计说完退了出去,封建望着伙计走了,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很快,盘子就吃空了。
这时,门帘一挑,张友和出现在雅间门口。封建急忙站起来,谦卑地:“张大掌柜!……”
张友和看了一眼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也不理会封建,高声叫道:“堂倌!”
跑堂的跑进来:“张大掌柜有什么吩咐?”
张友和吩咐说:“再给来半斤烧卖,要快。还有,再炒几个荤菜。”
跑堂的问道:“张大掌柜您喝什么酒?”
“代县黄酒!要烫热的。”
不一会,酒菜和烧卖都上来了。
张友和将小笼烧卖推给封建,自己拿起筷子不慌不忙地吃了两口菜,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这才对封建说:“封建,我给你一次重新做事的机会,我要让你做三义泰的大先生,你看如何?”
封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嘴里满含着饭,傻呆呆地看着张有和。
张友和问:“怎么?你害怕了?”
“我是,怕……自己的耳朵听差了您的话。”
“好,那我就再说一遍——我要让你做三义泰的大先生!”
封建说:“张大掌柜,我的经历你最清楚,就是在万裕长我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账房;一下子让我做大先生,我怕做不来。”
“这你不必顾虑,”张友和果断地说:“谁也不是一上来就能做大先生的位置,你也算是有些阅历的人了,你应该明白,做大先生最要紧的不是算盘打得利索账记得清楚,而是忠诚两个字。以你的能力和路先生相比自然是比不过的,但是现在我就是要用你把路先生替换下来!”
封建望着张友和,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张友和:“你知道为人做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封建也是个聪明人,岂能听不出张友和的意思?他一迭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张大掌柜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封建今生今世不忘大掌柜的恩典,如若对您不忠诚,天打雷轰!”
张友和悄没声地笑了。
14
14一阵急骤的噼噼啪啪打算盘珠子的声音从三义泰的账房里传出来。封建已经是三义泰账房的大先生了,此刻他左手打算盘右手操着毛笔。一会儿记账一会儿打算盘,操作非常熟练。
一年轻伙计走来唤道:“封大先生,您叫我有事?”
封建抬起头:“哦,是这样,你把零售部的旧货签都撤下来。”
伙计:“按您的吩咐已经撤下来了。”
伙计将旧货签递给封建。封建接过旧货签念道:“日升春草茂,月恒秋水长……这是路先生编的?”
伙计:“是路先生编的,已经用了许多年了。”
封建思忖着:“哦,路先生果然是文采过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能把一串简单的数字编成有韵有味的诗!这个我在归化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新鲜!”
伙计:“封大先生,这些旧货签怎么办?”
封建:“统统换掉!”
伙计:“可是,伙计们都习惯了。”
封建:“旧的句子必须换掉,这种办法不变。但是要改新的暗语。”
伙计:“那新的句子是什么?”
“你等等,”封建凝神思索:“我这就给你编。封建拿起笔沉吟了一会儿,低头编了起来。”
……
夜晚,张友和来到三义泰店铺。他站在地上环视了一周,见店堂内货物摆放整齐,柜台干净,心里先有了几分高兴。接着新货签引起他的注意,张友和拿起一张写着“柳”字的纸条,随口念着:“日上柳树梢,月照清河底。……”
伙计看到张大掌柜赞许地点了点头,迎合说:“这是封大先生新编的暗语。”
“教伙计们全都尽快记熟了。”张友和满意地笑笑:“不敢错了,错了就是钱上的事。”
张友和见账房的灯还亮着,信步走了进去。
封建在低头记账簿,张友和站在他身后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张友和欣赏着封建的书法忍不住赞许道:“封先生的书法真是很见功力啊!”
封建一惊,被张友和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中的笔在纸上涂抹出一道,他立刻站起来:“是张大掌柜到了!”
张友和按着封建的肩膀说:“坐!坐!你的字写得这么好,过去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封建嘿嘿一笑:“不成体统。”
“哦,我明白了,”张友和说:“过去我没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的本事于我没有用,不但没用还有害。现在情形就不同了,你是在为我做事,你的本事越大对我越是有利,于是我就看到你的本事了。”
说到这里张友和哈哈地笑了。
封建也跟着干笑了几声,俩人心照不宣。
已是黄昏时分,归化城北城门。家住城外的农民、牧人都急着出城,家住城里的人急着进城,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显得特别热闹也特别拥挤。
黄羊骑着马来到归化城北门外,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是走远路回来的。黄羊下马后牵着马走进城门,一路上不断有熟人和他打着招呼:“云掌柜!你走后草地回来了?”
黄羊高兴地应道:“哎!回来了!”
“云掌柜,买卖发财?”
黄羊:“发财!发财!”
黄羊牵马回到三义泰门牵,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快步走进三义泰。离开三义泰已经小半年了,说不想家那是假的。
伙计看到黄羊,大声招呼道:“云掌柜回来了。”
黄羊:“哎。回来了!”
黄羊兴冲冲走进账房,一边把手伸到怀里掏着,一边大声道:“路先生,你托我带的胡杨泪给你带回来了!哎呀这玩意可是不好淘腾——”
听到声音,坐在那里算账的封建抬起头来与黄羊四目相对;黄羊一看不是路先生,将嘴边上的话噎了回去。黄羊愣了半晌,捧着纸包的手僵在那里问封建:“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封建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云掌柜!”
黄羊:“我是云黄羊。”
“云掌柜,”封建笑着说:“你仔细看看我。难道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黄羊端详着封建:“先生的相貌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过去万裕长有一个名叫封建的伙计……”
封建:“对了,我姓封单名一个建字,我就是封建!三年前被文全葆开除出万裕长商号,后来我投河没有死成,被人打捞上来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是大恩大德的张大掌柜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才有了今天。”
黄羊:“哦,是封先生。”
封建:“云掌柜走大西路我刚来三义泰时就听说了。这一趟大西路一去一来您走了差不多一年,云掌柜辛苦坏了。你坐,我给你倒茶去。”
黄羊急切地问道:“怎么不见路先生?”
“云掌柜你出门在外有所不知,”封建拿来了茶壶茶碗,给黄羊斟上茶水:“路先生告老还乡离开归化已经半年多了。”
路先生的离去,是黄羊没有想到的,当初他往奇台去的时候路先生还托他带胡杨泪呢。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呢?黄羊抚摩着纸包,心里十分酸楚,他缓缓地说:“路先生有胃病哩,他说了只有吃了胡杨泪做面起子蒸出的馒头,他的胃就不痛了。可惜了,这胡杨泪路先生是用不上了。”
封建说:“不要紧的,赶明儿有路过路先生家乡的人,把胡杨泪捎过去就是了。”
黄羊神色黯然:“也只有这样了。可是……他怎么就告老还乡了呢?不是干的好好的么!”
对于黄羊的问话封建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云掌柜,你干脆把这包胡杨泪交给我保管好了,我一年四季坐在账房不动,甚时打听到有人经过路先生家乡就交给人家捎去。”
黄羊正要把纸包交给封建,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他说:“封先生,还是我自己保管吧。或许往后我也有路过路先生家乡的机会,我想亲手交给路先生。”
封建笑道:“也好也好。那云掌柜你歇着,我还有几笔账要上。”
黄羊没有歇着,他转身出了账房向后院走去,因为他听到张友和的声音了。张友和正在指使着几个伙计倒腾院子里的货物,这时,黄羊走进来。黄羊径直来到张友和跟前。张友和见了,呵呵地笑着:“哎呀三弟,你咋悄没声地回来了?我正念叨你呢,你看看,这一年到头可把我忙坏了,就盼着你回来呢!”
黄羊劈头问道:“是你把路先生赶走的?”
“瞧你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张友和说:“我还能做出那种事来?是他自己告老还乡了!”
黄羊:“不对,路先生才五十多岁,家里就指着他这个差事过日子呢,他怎么会告老还乡?”
张友和:“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人已经走了,我没那么多功夫跟你闲磨牙!”
黄羊:“自从太春哥走了以后,你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人到你手了,三义泰也到你手了,我算看明白了,从一开始你就没安好心!”
张友和:“云黄羊,离地三尺有神明,你说话可要有良心,要不是我张友和,三义泰能是今天这光景?早塌了!”
黄羊一时泛不上话来。
“看看这一身的土,兄弟,你辛苦了。”张友和拍了拍黄羊肩膀上的尘土:“还没回家吧?这么着,今天晚上大观园,我给你接风洗尘,然后叫封建给你拿点银子,你先回家歇息几天!兄弟,我知道你是个直肠子人,我不跟你计较。为生意上的事磕磕碰碰也在所难免,只要以后你跟我齐心协力,大哥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黄羊“哼”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黄羊到三义泰来找张友和。
张友和好像已经忘了昨天俩人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他照旧笑呵呵地问道:“兄弟,你不在家歇着啊?”
黄羊平静地说:“我想回家了。”
张友和:“回家就回家呗,何必这么郑重。甚时走你把柜上的事情安顿一下。”
黄羊:“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告老还乡了。”
张友和笑了:“什么?你?云黄羊——三义泰的掌柜子现在要告老还乡?你开什么玩笑?”
黄羊认真地:“不是开玩笑。干了十多年了,我对做生意厌烦了。再说这种一年四季不着家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张友和:“我说黄羊,你,还有你老婆,你们的脑子也该换换了,乡下的那些牲畜啊房产啊的也该丢掉了。你也不是缺钱,在城里买处院子安安稳稳地过舒心日子多好。”
黄羊冷冷地:“老婆过不惯城里的日子。”
张友和:“你得给弟妹开开脑筋。”
黄羊:“我还是习惯乡下的生活,活得自在。”
张友和还要说什么,被黄羊制止了:“你什么也不用再说了,我主意已定。一两日之内我就走了,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接羔,我还能帮老婆干点事。”
张友和:“这是怎么说的,你说走就真的走啊?三义泰是你我辛辛苦苦干起来的,容易吗?你说扔下就扔下了?”
黄羊:“你不用再劝了,再说多少话也是白费口舌。”
……
张友和见黄羊执意要走,也就不拦了,于是吩咐封建给黄羊结了账。黄羊离开归化城那天天气很不好,阴冷,一直飘着蒙蒙的细雨,街道上冷清清的没什么行人。
黄羊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停在三义泰门前,自己从后屋的角落里搬出一个用蓝粗布包着的门扇般大小的东西来。张友和站在门口,默默看着黄羊,当他看到黄羊将那东西搬上马车后,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黄羊说:“这是三义泰的旧牌匾,拿回去留在身边,隔得日子长了拿出来看看,也是个念想。”
张友和勉强地笑笑:“也是,也是。”
说完,黄羊赶着马车走远了。张友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按说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可他的心里并不痛快,甚至可以说很烦。
玉莲不知是听谁说了黄羊回家的消息,等她从家里赶过来时,黄羊的马车已经没了踪影。玉莲惆怅地站在三义泰的门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自己的心里也空落落的,直想找点什么东西填进去,还想哭……
待续
摘自:http://www.qidian.com/BookReader/1130002.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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