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6日星期五

走西口——邓九刚等著(五)

01
 玉莲随张友和搬的城里的新家,离开旧院的同时她也就彻底离开了许太春。新的富足生活并没有给玉莲带来更多的幸福,路先生、云黄羊相继排挤出三义泰,张友和的狡诈、贪婪和狠毒峙他感到寒心。一天突然出现的丑喇嘛给玉莲的生活带来震荡,他竟然是死而复生的许太春!儿子绥生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1玉莲要搬家了,她要搬到张友和的新房子里去住了。
  搬家的事最早是绥生提出来的,不过那时候玉莲并没有往心里去。
  前几天张友和又提出搬家的事,玉莲就有些不舍。十几年了,从山西刚出来时就住在这里,如今儿子都十二了。这屋子里院子里的一切也全都是太春置办下的,箱箱柜柜,锅碗瓢勺,虽说没啥贵重东西,可这里里外外到处都弥散着太春的气息笼罩着太春的影子。和张友和成亲一年多了,有时候她还是缓不过那个劲儿来,还总是把张友和当太春——“太春,吃饭了!……太春,你回来了!”常常是话刚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好在张友和并不十分计较。
  终于有一天,张友和跟玉莲说起搬家的事。
  玉莲说:“我不愿意离开。”
  张友和不悦地:“我就知道你不想离开这个家。”
  玉莲警觉地:“你这是啥意思?你不会跟一个死去的人争什么吧?”
  张友和依旧一脸的不高兴,嘴上却在说:“哪能呢。我只是想挪个窝。在这里住得太久了,多有不便。近来市面不安稳,搬到城里安全些,再说咱的店铺在城里,出来进去的也方便。”
  玉莲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友和不冷不热地说:“这里是许太春借住的房子,我总住在这里也不合适,现在你是我的老婆,在哪儿住应该是我说了算。和你商量是我看得起你,再说了,绥生不是早就闹着要搬家吗?”
  玉莲:“那……往哪儿搬呢?”
  张友和:“我在太谷巷已经买下了一处院子。”
  玉莲:“可是……你从来没跟我提说过呀。”
  张友和换上了笑脸:“我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咱们的新住处是一个四合院儿,一个人买卖做塌了要卖房子回老家,我就把它收下了。已经雇人重新粉刷过了,家具箱柜一应东西也都安顿好了。”
  玉莲:“让我怎么说你呢,你这个人呀,做事总是这么神神道道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张友和:“怎么,你不高兴?”
  玉莲笑:“高兴,我咋能不高兴呢。”玉莲笑着,眼眶里却亮晶晶地含着泪花,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水:“我知道,这儿住着总不是个长久的办法,迟早是要搬家的。再怎么说也是别人的房子。”
  张友和:“那不就结了,怎么还眼泪巴嚓的?”
  玉莲:“没有啊,我是……在这住十几年住惯了,一下子要离开心里总不是滋味。”
  张友和:“咱们的房子在太谷巷,这一下咱们就成了城里人了。玉莲,收拾东西,搬家的马车我也雇好了,明天是个好日子,咱明天就搬家!”
  玉莲:“你怎么这样做事?说风就是雨呀,我这儿还一点都没归置呢。”
  张友和:“用不着归置什么,那边什么都有,收拾几件衣裳就行了。这个家有啥值钱东西,穷家破业的!”
  玉莲愣在那里。过了半晌,玉莲说:“那……总得跟沙格德尔王爷打个招呼吧?”
  张友和:“你就别操心了,等得空我绕过去到大观园跟沙格德尔王爷说一声就是了。”
  玉莲:“那多不好,在人家这儿一住就是十多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张友和有些不乐意了,他说:“你究竟想不想搬?恋着这个院子,怕是你心里还恋着那个人吧?”
  听张友和说出这句话,玉莲哭了。是的张友和真的是说到了她的心上,让她离开旧屋就把与太春联系着的最后一缕纽带也扯断了。她的心不能不痛。
  但是伤心归伤心,家还是要搬的。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来了两辆马车,张友和拣适用的东西装了些,又把玉莲收拾好的包袱搬到了车上。
  东西都装好了,却发现玉莲还没出来。张友和在门外催促道:“玉莲,快点儿!”
  玉莲走出院子,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熟悉的院子,那门那窗,窗框上刮着的几串辣椒,当院里那棵曾经拴过羊的槐树……
  绥生已经早早地坐在马车上了,看得出绥生很高兴,他直催促他娘:“娘,你快点!快点!”
  张友和等在门口,都有点不耐烦了,他催促道:“走吧,……快上车吧。”
  玉莲:“我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张友和:“穷家破业的会有什么好东西!”
  一个东西吸引了玉莲的目光,她快步走回院子,从屋子外边的门框上取下了那个拂尘。这拂尘还是她当年给太春做的,记得当时太春拿着这拂尘,抚摸着那羊骨棒做的溜光的把儿,还有那雪练似的马尾,高兴得什么似的。唉,真是物是人非啊……玉莲本来想把那个拂尘带走,可她想了想又挂回了原处。
  张友和见玉莲捧着一把拂尘发呆,心里已明白了什么,嘴里却道:“我当是啥宝贝呢,不就是个衣裳掸子么!走吧,别发呆了。”
  玉莲往外走着,频频回头望着那拂尘,心里却在丝丝拉拉地疼着。张友和伸开双手拽住门环,“咣当”一声将门关上,玉莲的视线顿时被切断了,她向马车走去,听得张友和在后面“嘎巴”一声将大门锁上了。
  玉莲上了马车,却见黑子伫立在门口不肯跟过来,于是唤道:“黑子,黑子!走吧。”
  当年太春给绥生抱回来的那只小狗已经长成一条大狗了,听到女主人在唤它,犹犹豫豫出了大门,犹犹豫豫地跟在马车后面,一会儿回头望望那院子,一会儿又看看坐在车上的玉莲和绥生,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02
 2又要过年了,三义泰门前张灯结彩。
  这一年张友和赚了个盆满钵满,心里高兴,就叫伙计去买回一麻袋炮仗,今年他要好好乐喝乐喝;又吩咐伙计去买回几十个灯笼,将三义泰里里外外装点得亮亮堂堂。
  三十晚上,张友和带着绥生在三义泰门前放了好半天炮仗,绥生和一般大的孩子们玩去了,张友和也被封建带领的几个伙计拉去喝酒。封建经了先前那事情后,人陡然变得精明了起来,反正舌头是软的,上下嘴唇一碰,好听话要多少有多少。张友和也知道封建是在巴结奉承他,可那好话听着心里就是舒坦;就连皇上都不能免俗,何况咱是个俗人呢?那天晚上,好话加好酒,把个张友和喝得晕晕乎乎,说不出的惬意。
  玉莲包好饺子,等丈夫不见丈夫不回来,等儿子儿子没踪影。太春在的时候,是极看重年三十这顿团圆饭的,再忙也得赶回来,夫妇俩一块儿包饺子。太春擀皮儿,玉莲包,玉莲的饺子包得那叫一个好,一个个小元宝似的,俩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包好了一盖帘儿。玉莲过日子是把好手,早早生好了绿豆芽,那绿豆芽生得好,胖乎乎白灵灵的。年三十吃团圆饺子不比平常,是要讲究的,凉拌绿豆芽、猪头肉、细细的蒜泥、红红的油泼辣子,大盘小碟红红绿绿地摆在桌子上,年的气氛陡然就浓重了起来,然后一家人厮守在一块儿吃饺子、守岁熬年。
  今天的年过的冷清。绥生没回来,张友和也没回来。玉莲包好了饺子,守着一盏孤灯听外面噼里啪啦的炮仗声,觉得怪没意思,于是和衣在炕上,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外面的炮仗暴响了一通后安静下来了。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玉莲披衣下地打开门,张友和醉醺醺地跌了进来,随着人进来的是一股熏人的酒气。玉莲躲闪着酒气埋怨道:“又喝多了!”
  张友和含混地说:“跟封建他们……几个伙计喝的。后来来了个山东人,那个山东人还吹牛说他能喝二斤,哼,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今个我让他见识了归化商人的厉害……我,把他喝趴下了!”
  玉莲扶着张友和摇摇晃晃来到炕边坐下:“你等着,我给你弄盆水来,快洗洗睡吧。”
  玉莲去弄了水过来,只见张友和连鞋都没脱就倒在炕上。玉莲皱皱眉头:“你看看,也不知在哪儿蹭的,一身的腌臜,连鞋也不脱……说着就上去扒丈夫的鞋子和外衣。”
  张友和红头涨脸地:“你,是不是说我不如太春干净?”
  玉莲知道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说不出个理儿来,哄着他说:“行了,擦把脸睡吧!”
  玉莲拧了个毛巾把给张友和擦着脸和手,张友和似乎清醒了一些。
  张友和:“你不敢承认是不是?可你心里想了,你总觉得我张友和不如许太春是不是?”
  玉莲见丈夫这么纠缠,也生气了:“你爱咋想就咋想吧!”
  张友和不管不顾地:“许太春他是英雄?我比许太春强多了。买卖人吗,得看谁能把白花花的银子挣到手……那才算数。太春连人都死了……他能算什么英雄?”
  玉莲:“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和死去的人较劲儿!”
  张友和:“可是……他在你的心里没有死。”
  玉莲不悦地将手上的毛巾摔进水盆:“你想把人的心也管住啊?”
  “我是你的男人!”张友和一把拽住玉莲的胳膊:“你的心就应该放在我的身上。其他的人谁都不行,死人也不行!”
  玉莲望着张友和因醉酒而有些肿胀的脸,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厌烦,她觉得张友和在她的眼里变了,与过去不一样了。太春死后自己带着绥生过日子,虽然清苦,可心是自由的,白天夜里想着的只有太春一个人……如今自己成了眼前这人的老婆,这人成了自己的男人,按说有人疼了,可心却裂成了两瓣……说什么呢,生米做成了熟饭,说啥都晚了!唉,对付着过吧。
  过正月十六那天,天气十分晴朗,暖暖的阳光豁朗朗地泼洒了一院子,玉莲正在院子的绳子上晾晒衣裳,忽然门被推开了,接着便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这男子也不打招呼,径直来到玉莲跟前。玉莲疑惑地望着那人正要说什么,那男子忽然问道:“玉莲姐,你不认识我了?”
  玉莲端详着来人:“你是——”
  那人急切地说:“我是你的老乡啊!十几年前你还托我给太春捎过两双鞋,忘了?”
  玉莲终于想起来了,她欣喜地:“我想起来了,你是窑村的锁娃?”
  锁娃笑了:“您记得我就好。”
  玉莲高兴地:“快,锁娃,快回家!哎呀,稀罕死了,做梦也想不到老家的乡亲来了!我听见你的口音心理就舒坦……”
  回了屋子后,玉莲张罗着斟茶倒水,锁娃拦住玉莲说:“玉莲姐,你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玉莲嗔道:“这叫啥话?好不容易见个乡亲,咋也得吃顿饭才放你走。锁娃,有十几年不见了吧?唉,你也老了,你这些年都在啥地方来?咋一直没有你的音信?”
  锁娃笑了笑:“我先是跟着驼队走驼道,后来到了恰克图就留下了,开始是给一家俄国人的字号做伙计。后来就自个儿做了。”
  玉莲:“哦,出息了,当掌柜子了。”
  锁娃叹了口气:“玉莲姐,太春哥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恰克图,我也知道了。”
  玉莲:“锁娃,太春的事……老家的婆婆我还没敢告诉呢……”
  锁娃:“我知道。玉莲姐,我这次是回家探亲路过,我也是十几年没回家了,想回家看看老人。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嫁人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就是想来看看,老家那边,你有啥事情没有?”
  玉莲想了想:“那……给老人捎点东西吧。”
  玉莲收拾了两块衣料,还有些银钱,包在一个包袱里交在锁娃的手上,玉莲含泪道:“锁娃,你回去后告诉我婆婆,就说我在这儿一切都好,太春也好……你就说太春买卖忙,得空就回家看望她老人家。”
  玉莲留锁娃吃饭,锁娃说什么也不在,他说:“要是太春哥在我就留下,咋也得跟他和两盅,可现在……算了玉莲姐,不给你添麻烦了。”
  送走了锁娃,玉莲坐在炕沿上,想婆婆,也想太春,不由得流了会儿泪。忽然,玉莲想起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没看见黑子,于是连忙出去找。黑子是太春抱回来的,搬家后一切都变了,太春的影子几乎找不到了,也就黑子这么点念想了。锁娃这一来一走,加上不见了黑子,玉莲也没心思做饭了,穿了件外衣就出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张友和就回来了。屋子里没有点灯,张友和就知道玉莲没在家,可天都快黑了她去哪儿了呢?这个女人呀,越来越不守妇道了。正想着呢,玉莲带着黑子走进来。张友和发现玉莲和跟在她身后的狗,问道:“你去哪儿了?”
  玉莲:“我去找黑子了。”
  “一条破狗,走就走了还找什么找?”张友和揭开锅盖,别说是饭了到现在还是冷锅冷灶,于是满脸的不高兴:“你光顾了摆弄狗了,人的饭也不给做,在这家里难道说我连一条狗都不如吗?你到底是咋了,一天到晚只要狗不在眼前你就去找,那破狗牵着你的魂儿呢?”
  玉莲见张友和不高兴,也知道是自己不对了,麻利地洗手做饭:“好歹也是条命呢,黑子心里苦,黑子可怜呢。”
  张友和:“你知道我心里的苦吗?我张友和在归化城也是有名有姓的买卖人,我娶了你个寡妇,我心里委屈大了去了!这也就不说了,满指望着你能对我好,可谁知道你心里老是想着一个死人!我,唉——”
  张友和说着竟然伤心地哭了。
  玉莲心里憋闷得慌,这天她到太春的坟上去看太春,没想到却遇上了她不想见的人。
  玉莲来到坟地先点了两张纸,望着那高大的墓碑就像是见了她的太春哥,由不住地悲从心来,伏在坟上哭了好一阵才止住哭声。自从搬家以来,张友和不许她到太春的坟上来了,说是怕她伤神,玉莲明白,张友和实际上是想把太春渐渐地从心里抹去。可是怎么能呢?每回自己受了什么委屈,或者过个什么节日,她总要来这里哭诉上一气,日子越久,太春在自己心里越清晰,要让她忘记,恐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玉莲哭了一气,心里痛快多了,于是絮絮叨叨地和太春说起了心里话:“哥,我对不住你……走了这一步倒不如一个人过日子安生了……我真不知道该咋对待他才好,他总是疑神疑鬼的,不高兴时不是摔盆就是打碗,太春哥,我好后悔……哥,有时候我就觉得你没死,你那么好一个人,咋就能死了呢……可是,你要真的还在人世,都一年多了,你为啥还不回来呢……哥,咱两个白天见不着面,你就给我托个梦,也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玉莲跪坐在那里正诉说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回身一看,竟然是娜烨。玉莲本是个宽厚的女人,时过境迁,把些事情也看开了,就是再恨娜烨,太春也回不来了。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玉莲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含糊地问道:“你来了。”
  娜烨低头:“我来看看他……我——”
  玉莲长叹一声:“唉,人死如灯灭,啥都别说了。”
  娜烨:“一晃过去两年多了。嫂子你过得还好吧?”
  玉莲淡淡地说:“凑合着过吧,没啥好不好的。”
  娜烨又说:“哪天有空我去看看孩子。”
  玉莲:“哦……”
  两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似乎没什么话,又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说:“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03
 3沙格德尔王爷提着鸟笼子在归化城的大街上溜达着,忽然一个孩子猛地冲过来差点把他的鸟笼子给打翻了。沙格德尔王爷正要发火,突然发现这孩子好面熟,仔细一看笑了,说:“这不是许太春的儿子绥生吗!”
  绥生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他应道:“我是叫绥生。您是——沙格德尔王爷!”
  沙格德尔王爷笑呵呵地打量着眼前这孩子,那眉眼,那脸盘儿,活脱一个小太春。看着绥生,沙格德尔王爷就想起了许太春,多好的一个人啊,仁义,聪明,能干……刚从山西出来那阵儿要不是遇上自己差点让野狗给糟蹋了;日子刚好过了,他就出事了。沙格德尔王爷从身上摸出一些碎银子来对绥生说:“孩子,拿着,买糖吃。”
  绥生躲闪着:“我不要,不要。”
  沙格德尔王爷硬是把碎银子搁进绥生的手里,问道:“孩子,你娘好吗?”
  绥生:“好。”
  沙格德尔王爷又问:“张友和对你好吗?”
  绥生:“好。”
  沙格德尔王爷:“他打过你吗?”
  绥生:“没有,有一次娘要打我,大爹把她拉开了。”
  沙格德尔王爷拽着绥生身上的衣裳问道:“这衣服是谁给你做的?”
  绥生说:“这是娜姑姑给我买的。”
  沙格德尔王爷不解地:“哪个娜姑姑?”
  绥生:“就是将军府的大格格。娜姑姑说了她要认我做她的干儿子呢。”
  王爷感慨着走了。
  娜烨这几天在忙着收拾东西,衣裳、细软、字画、古董,越收拾越乱,越收拾东西越多,她可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儿!虽说她不过是支支嘴儿,活儿自然有下人们干着,可她还是累得要命。谁叫自己命苦来着?连个哥哥兄弟都没有,但凡有个亲哥哥亲弟弟,还用得着自己这么里里外外地张罗?感叹着,不禁又想到了许太春,想起走驼道那一段虽然苦但很甜的日子。
  长长的驼道,寂寞而又荒凉,俩人骑着马并排走在驼队的后面,太春就给她讲山西老家的事,讲他小时候偷邻居的枣让发现了,从树上掉下来,裤子扯破了,露着半个屁股还让人家罚他去拔草;还讲他小时候给爹去打酒回来,正好看到一个变戏法的,于是挤进人群蹲在圈子的里看热闹,酒壶就搁在眼前的地上,谁知看到精彩处后面的人一拥把他挤倒了,他又碰翻了酒壶,里面的酒洒了大半。由于怕回去后挨骂就到井上灌了半壶凉水,闻了闻酒味依旧很冲,于是高高兴兴回家去了。结果挨了一顿打,因为若不灌水还能喝半壶酒,灌了水后一口都不能喝了。娜烨当时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长长的驼道上,尽管风吹日晒很是辛苦,但娜烨过得非常愉快,她真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三年五年,走一辈子,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地老天荒……可太春却笑着对她说,别瞎想了,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了,做人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娜烨于是就更加高看太春,好男人大约就是这样的。谁知眼看着就要回家了,突然飞来一场横祸,玉莲母子失去了亲人,自己也失去了一个知己,这难道就是命吗?
  娜烨一边指使着下人收拾东西,一边胡思乱想着,跟父亲这一走,山高水长,再回来怕是不容易了。在这里还能经常到太春的坟上去看看,今后怕是只有他送的这玉石貔貅是个念想了。
  玉莲的肚子明显地大了,她坐在炕上在缝着小衣裳,小裤子小袄,小帽子小鞋,她和张友和的孩子快出生了,她得赶紧把孩子的东西准备好。玉莲做着针线活儿,不时地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自从有了这个孩子,玉莲那颗忧伤的心渐渐安宁了下来,走的已经走了,这日子还得过不是?
  这天锁娃又来看望玉莲,他是从山西劳驾返回来的。
  玉莲迫不及待地问:“我婆婆身子骨可硬朗?”
  “硬朗着哩。哦,玉莲姐,你看,这是老太太给你捎的东西。”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个蓝花布包袱。
  说着打开包袱皮,里面齐齐整整的全是婆婆给太春做的鞋。玉莲的眼眶里顿时有了泪:“老人可怜了。……”
  锁娃叹了口气:“老太太说,你们已经十四年了没回去,托我给你捎个话,让你们今年说啥也回去一趟。老太太说她想儿子,想孙子,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见一回就少一回了。”
  玉莲听锁娃这样说,禁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锁娃安慰道:“玉莲姐,你别伤心了,好在老太太不知道太春哥的事,还一天天地盼着你们回去,唉,有念想日子就有盼头,懵懂地活着也好。”
  见锁娃这么说,玉莲哭得更伤心了。正这时,外面传来张友和的声音:“玉莲,家里来客人了?”
  玉莲见是张友和回来了,赶忙把那个蓝花包袱塞在被垛里,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睛。
  张友和进来,玉莲做出一个笑容说:“这是锁娃,刚从山西老家返回来。”
  张友和打量着锁娃:“哦,见过,见过。”
  锁娃说:“路过,进来看看玉莲姐。玉莲姐,你们忙着,我走了。”
  玉莲:“锁娃,我这就做饭,好歹你吃顿饭再走!”
  锁娃看了张友和一眼,张友和似乎对玉莲的话没有反应,于是拿起自己的褡裢:“玉莲姐,不麻烦了。说着,背起褡裢走了。”
  玉莲失神地望着锁娃的背影,站在那里竟然半天没有动。
  张友和见状,坐在炕沿上,将脱下的一只鞋重重地扔在地上。他问妻子:“你好像哭过?”
  玉莲躲闪着张友和的目光:“没有。”
  张友和:“眼睛都哭肿了,还说没有。”
  忽然,张友和发现了太春母亲捎来的那个包袱:“这是什么?”
  玉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友和的问话。
  张友和不悦地:“我张友和在归化城也算是个人物了,有甚事你就明着来,你这算干甚?”
  玉莲:“不是……”
  张友和推了玉莲一把:“算了,你别说了!”
  突然,玉莲扶着炕沿,痛苦地呻吟起来。
  “玉莲,你咋了?”张友和慌了忙把玉莲扶到炕上,紧张地:“哎呀,是不是要生了?你忍着点,我这就去叫接生婆!”
  ……
  当天夜里,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娃。张友和给了接生婆些银子,接生婆欢天喜地的走了。张友和伏在孩子旁边,专注地看着孩子的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儿,满脸欣喜。
  玉莲躺在炕上有气无力地:“给咱闺女起个名儿吧。”
  张友和:“早起好了,就叫莲子吧。”
  玉莲柔声说:“好,就叫莲子吧。”
  只要不是做生意张友和经常把绥生带在身边。有时候张友和外国商人们打纸牌,绥生站在一旁看着。时间长了不管洋人用俄语还是英语说话,绥生差不多都能听得懂了。过了这个年,绥生就该十二岁了,如今的绥生个子也蹿高了,差不多已经快赶上他大爹了。绥生不仅长了个好身材,模样也俊,像玉莲也像太春,不管走在哪儿也不管有多少人,一下就从人堆儿里跳出来了,惹眼。
  有一次伊万问绥生:“孩子,长大以后你愿意做什么?”
  绥生答道:“我想做洋行总经理。”
  伊万:“可是你不是洋人,怎么做洋行的总经理?”
  绥生:“那没有关系,我可以做洋人的代理。”
  “噢,可爱的孩子,”伊万赞许道:“你连这个也懂!”
  让张友和惊讶的是绥生和伊万对话时侯使用的是俄语!小绥生竟然一个磕巴都不打!张友和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虽说绥生是许太春和玉莲的孩子,可这孩子从小就恋自己,一天到晚小尾巴似的跟着自己,大爹长大爹短地叫着,跟自己倒比跟他亲爹还亲。
  晚上回到家,张友和与玉莲谈起绥生的事,很是兴奋,他说:“玉莲,咱绥生如今可是不得了了,俄国话说得比我都溜。”
  玉莲有点不相信:“真的?”
  张友和:“那还有假!你要是亲耳听听绥生跟洋人说话,你就明白了。开头我光顾了打牌没注意,听见旁边有两人在拿俄语说话,还以为是谁呢。他们的话说得很快,有的音节连我都听不大明白。后来越听越觉得声音好熟悉,扭脸一看竟是咱绥生!可把我高兴坏了!”
  玉莲:“这么说我娃出息了。”
  张友和说:“要说还是咱绥生聪明,你看看归化城拜洋教师的孩子多了去了,哪个能像咱绥生这样?我告诉你,绥生的脑瓜子就是好使,这一条他是随了他的亲爹了!”
  张友和转向绥生说:“绥生,你知道吗?你爹刚到归化的时候在四合渠上挖大渠,那时候卜泰好赌博,经常邀一帮子人就在渠坝顶上摆摊子开赌。你爹就站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入门了,在卜泰身后指手画脚出点子。开始卜泰也讨厌他,说你懂什么瞎喳喳!后来发现只要按照你爹指的道儿出牌就准赢!于是卜泰就信服了。再后来干脆让你爹替他打牌……你小子这股聪明劲儿跟你爹一模一样!
  玉莲听张友和这样说打心眼里喜兴。

04
 4这天,归化城街头出现了一个相貌奇怪的丑喇嘛,只见他的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最深的一道疤痕从额头上斜着下来落到了脸颊上,看上去很恐怖。这丑喇嘛在大街上踽踽独行,既不参禅也不化缘,引来不少人的好奇。一群孩子们尾随其后,追着喊着:“丑喇嘛,丑喇嘛!”
  丑喇嘛甩掉跟在身后的孩子们,独自一人拐进了一条巷子,走到巷子深处,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他正要推门,发现大门锁着,透过门缝丑喇嘛向院子里望去,只见里面荒草连天,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丑喇嘛的脸上掠过一缕失望。丑喇嘛望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锁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犹豫了一下使劲一拧,那锁梁竟然断了。
  丑喇嘛走进院子,黏满泥土的布鞋露出了脚趾。破鞋踏过连天的荒草向屋门前走去,竟然惊起了草丛中的一只野兔。
  十多年前,这院子本是沙格德尔王爷借住给许太春的,太春出事后玉莲嫁了张友和,张友和后来在太谷巷买了一处院子,于是一家人搬了过去。沙格德尔王爷住在城里,这院子本是沙格德尔王爷在城外的一处闲居,由于不方便照料,沙格德尔王爷就想找个主儿把它卖了。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主顾,所以这院子就闲了下来,一来二去就荒芜了。
  丑喇嘛来到屋前,看见挂在屋框上的那把拂尘。
  丑喇嘛伸手摘下拂尘,端详着,然后挥舞起拂尘抽打着身上、鞋上的尘土……
  忽然,什么东西从身后拽住了拂尘,丑喇嘛回身一看,竟然是一只大黑狗咬住了拂尘的马尾丝,那狗嗓子里低声地呜噜着,仰着头望着丑喇嘛——
  丑喇嘛仔细地看着那狗,忽然他叫道:“黑子!黑子!”
  黑狗与丑喇嘛对峙着。
  丑喇嘛颤声道:“黑子,难道说连你也认不出我了吗?”
  黑子松开咬着的马尾丝,呜噜着去嗅丑喇嘛的裤子。丑喇嘛蹲下去伸手抚摩黑子的脑袋。黑子迟疑片刻后伸出舌头去舔丑喇嘛的手,它终于认出了自己昔日的主人。
  这个丑喇嘛不是别人,正是“死了”三年的许太春。
  许太春把黑子搂在怀里:“黑子……”
  黑子委屈地望着它的主人,黑汪汪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太春抱着黑子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抚摸着它的脑袋:“黑子,你认出我了吧?唉,也难怪,都三年了……”
  太春当年被暴客追赶着最后跳下山崖,也是他命不该绝,太春恰巧落到谷底的一堆柴草上。这柴草是寺庙里的僧人打的,准备晒干后留着冬天烧炕使。太春跌下山谷后摔昏了过去,脸也后来被山石刮得血肉模糊。云中寺的大喇嘛领着小喇嘛们来收拾柴草时救下了他,可他从此却失去了记忆,脸也破了相……整整近三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过去的一切啥都记不起来了。云中寺的老喇嘛收留了他,从此他就在云中寺呆了下来。
  有一天他到山上砍柴回来,脚下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结果连人带柴从山破坡上滚了下来,没想到这一跌倒把他给跌醒了!他好像觉着自己是一觉醒来,过去的一切慢慢地都想起来了,他记起了自己叫许太春,记起了自己有家有老婆有孩子;在归化还和另外两个弟兄开着一家商号,商号的名字叫三义泰……
  太春明白过来后,对云中寺的长老说明了一切,于是匆匆下山,向归化城走去。最让太春惦记的是老婆孩子,可回来后没想到家却成了这样……玉莲他们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想到这里,太春站起来出了院子向城里走去,他得去三义泰,黄羊、赫连一定知道玉莲母子的情况!
  ……
  三义泰的生意看上去不错,顾客出出进进显得很热闹。人们看到有个丑喇嘛来到三义泰门前,站住了,他的身后跟着一条老狗。丑喇嘛仔细地端详着三义泰的铺面和挂在门楣上的牌匾,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自语道:“跟过去大不一样了,莫非这里换了掌柜子?”
  踌躇着,丑喇嘛进了三义泰。一个小伙计忙走过来,当他看见眼前的这个丑喇嘛时目光中露出惊诧之色,这个丑喇嘛怪异的相貌令他有点害怕。
  小伙计问道:“师傅,您想买点什么?”
  丑喇嘛:“哦,我……我打听个人。”
  小伙计:“您想打听什么人?”
  丑喇嘛道:“有个叫许太春的你可认识?”
  伙计摇摇头说:“不认识。”
  丑喇嘛:“那么赫连你们总认识吧?”
  小伙计:“也不认识。”
  “怎么都不认识?”丑喇嘛语气急切地又问:“那么我再问你,三义泰有个掌柜叫云黄羊的你们总该认识吧?”
  小伙计:“哦,你说的是云黄羊呀,我听说过。过去他曾经是三义泰的掌柜,后来走了。”
  小伙计说完转身要走,丑喇嘛把他叫住了:“等等!小掌柜,还有一个人,张友和你该认识吧……”
  这一回小伙计扑哧笑了:“你打听张大掌柜啊,这我们当然是知道的了,他是我们的大掌柜么!”
  这时候有客人走进店堂,伙计赶忙招湖客人去了。待到小伙计把客人打发走,发现那丑喇嘛已经不见了。
  小伙计当然不知道,这个丑喇嘛曾经是三义泰的大掌柜,是归化商界大名鼎鼎的许太春。
  张友和从外面回来,他下了马车,在三义泰店铺门口与走出门的丑喇嘛撞个正着。一个进一个出俩人在瞬间互相看了一眼,张友和被丑喇嘛的相貌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朝旁边躲了一下。张友和见那丑喇嘛盯视着自己,心里升起一丝厌恶,他迈腿进了店铺。俩人擦肩而过。
  刚才那个小伙计看见大掌柜回来了,忙迎上去:“大掌柜,您回来了!哦,大掌柜,刚才店里来了一个丑喇嘛。”
  张友和冷冷地:“我看见了。”
  小伙计:“还有奇怪的事呢。”
  张友和走向账房,伙计跟在后面。
  张友和:“一个喇嘛就是长得丑一点儿,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伙计:“他走进店里来跟我打听人,打听许太春,打听云黄羊,还打听赫连和一个……什么什么路先生。”
  张友和一惊,脑子里像划过一道闪电,他转身看着伙计多少有些紧张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伙计:“那丑喇嘛他打听许太春、云黄羊、赫连还有路先生。你说怪也不怪?”
  张友和立刻陷入了沉思,一个丑喇嘛,他打听这些做什么,莫非他……想到这里,张友和忙返身走出店铺,站在门前望着那个丑喇嘛模糊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在大街上消失……
  太春离开三义泰,却不知道该往那里去,黄羊、赫连和路先生都不在三义泰了,玉莲的消息也打听不到……唉,三年的光景,物是人非了!本来,看见了友和哥,应该高兴才是,他是自己的磕头大哥他应该什么都知道,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为什么黄羊、赫连和路先生都不在三义泰了?为什么过去的伙计们也一个都看不到了?这里面难道有什么蹊跷不成?既然张友和没有认出自己,太春决定先看看再说。
  太春离开三义泰后,徜徉在归化城的街头,不知不觉来到了大召寺的门前。大召寺的香火依然是很旺盛,前来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人群中,一个与娜烨相貌相似的女人走进大雄宝店,太春以为是娜烨于是跟了进去。只见那女人在佛像前上了三炷香,跪下来双手合十默默地祷告着什么。祷告完毕深深地磕了三个头,她站起来刚一扭头,发现身后有个丑喇嘛正在看着自己,顿时吓了一跳,女人穿过人群,急急地向外走去。
  这时那女人发现那个丑喇嘛也跟了出来,她走得快,那丑喇嘛也走得快,她走得慢,那丑喇嘛也走得慢,就这样直来到大街上。突然,那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好与那丑喇嘛碰个迎面,她不高兴地问:“你是谁?你怎么总跟着我?”
  丑喇嘛长长地叹息一声:“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许太春呀。”
  女人摇摇头:“我不认识你,可我知道许太春这个人。你别吓唬我,许太春早已经死了!”
  女人说着扭头就走。
  太春脱口叫道“:娜烨!”
  女人停住了,回过身来:“你叫我什么?”
  太春:“你不是娜烨?”
  女人:“这么说你认识娜烨了?”
  太春沉吟片刻道:“我们是朋友。这么说你是——”
  女人说:“我叫娜春,和娜烨是表姐妹。”
  太春:“对不住了,想不到世上还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
  女人笑道:“这也难怪,我们本来就是表姐妹吗。”
  太春:“娜小姐,能不能给大格格通个话,我想见她一面。”
  娜春:“办不到了。”
  太春:“为什么?”
  娜春:“娜烨早在半年前就随父亲往东北去了。”
  太春失望地:“啊,是这样……”
  娜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她问道:“你真的是许太春吗?我听我表姐说许太春堂堂一表人才,你怎么……”
  太春见娜春这样问,就说:“娜小姐,前面有家茶馆,你要没别的事,我们到那里坐坐如何?”
  娜春和太春来到那家茶馆,拣一个干净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壶花茶,边喝边说话。太春把自己当年为救娜烨怎么跳下悬崖,又怎么被云中寺喇嘛搭救,以及容貌被毁、失忆的事情跟娜春细细地叙说了一遍。
  娜春叹息道:“唉,想不到许大哥遭了这么大的罪!自你出事后,我表姐很是难过了一阵子,直到临去东北前还没有缓过来。许大哥,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太春:“我得找到我媳妇和儿子,原来的院子我去过了,看样子早就搬家了,只不知道她们究竟搬到了哪里?”
  娜春惊讶地望着太春:“这么说许大哥你还不知道?……”
  太春从娜春的话里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于是问道:“知道什么?娜小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娜春叹息道:“唉,看样子你真是不知道。许大哥,三义泰早已成了张友和的买卖,你媳妇也成了他的媳妇,现在他们又有了一个小闺女,这在归化城都传遍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听了娜春的话,太春呆在了那里,他喃喃道:“早知如此,我还回来做什么……”
  娜春见状,又后悔自己的直言,她劝道:“许大哥,你别难过,也许我听到的消息不真,要不你再打听打听?”
  太春没有理会娜春的话,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嘴里念叨着:“早知如此,我还回来做什么……”
  娜春在后面喊道:“许大哥,我家住在新城西夹道巷,你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太春没有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且说张友和,自在三义泰门前与那个丑喇嘛邂逅之后,说不上是怎么回事,心里总是疙疙棱棱地不舒服,一白天也无心做事。好歹熬到黄昏,张友和吩咐伙计们上板儿关门,自己则急匆匆往家里走去。
  张友和只顾低着头走路,没想到与别人撞了个满怀,正要发脾气,抬头一看竟然是沙格德尔王爷!
  张友和歉意道:“沙格德尔王爷!对不住,撞了您老人家了!”
  沙格德尔王爷:“哪里!张大掌柜这是要到哪里去?”
  张友和:“我回家。”
  沙格德尔王爷:“哎,这就奇怪了,你的家在太谷巷。可您怎么往城外走啊?”
  张友和听沙格德尔王爷这么一说,抬头向四外看看:“可不是,我怎么走这儿来了!”
  张友和兀自笑着转身往自己家走。
  太春离开娜春后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他原来的那个破院子。太春从院子里搂了几把枯草铺在屋下的石阶上,将宽大的僧衣铺半个盖半个在石阶上躺了下来。黑子过来紧挨着主人卧下,不停地拿嘴头子蹭着太春的身体,太春抱着黑子的脖子想着自己的遭遇,不禁潸然泪下。
  太春躺在那里,迷迷糊糊地似醒似睡。黑子不知从哪儿找到一个破旧的羊皮坎肩,叼着来到主人跟前,费劲地给主人盖在身上。太春被惊醒了,他摸摸身上的破羊皮坎肩,又摸摸黑子的头,眼睛里涌出了泪。

05
 5一缕月光从窗棂的空隙间照进屋里,照在张友和的脸上。已经是后半夜了,张友和却毫无睡意,睁着一双眼睛在想心事。他的身旁是熟睡的玉莲。
  张友和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起身点着灯抽烟想心事。结果把玉莲也弄醒了。“你怎么还不睡?”玉莲懵里懵懂问道:“后半夜了吧,想买卖上的事呢?”
  张友和不说话。
  玉莲:“是不是又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麻烦事倒是没有……”张友和没头没脑地说:“我今天遇见一个人,一个相貌丑陋的喇嘛。”
  玉莲:“丑喇嘛丑他的,关咱们什么事?行了,快别抽了,快睡吧。”
  张友和重新钻进被窝,吹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张友和一走进三义泰的店铺,就将昨天见着丑喇嘛的那个小伙计叫到跟前,吩咐说:“你还能找得到那个丑喇嘛吗?”
  小伙计不明白张友和的心思,诧异地问:“哪个丑喇嘛?”
  “就是昨天你看的那个丑喇嘛!”
  “找他做什么?”那小伙计有点不想去,就推辞说:“一个丑喇嘛,又丑不说身上还特别脏。找他做啥?再说了归化城这么大,我去哪儿找他去?”
  张友和生气了:“叫你去找你就去找,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见掌柜的生气了,伙计不再言语只好去了。走出门来他还自语道:“今儿个张大掌柜是怎么了,神神道道的,一个云游四方的喇嘛也值得他这样!”
  小伙计走后,张友和坐在椅子上抽烟,就见那小伙计又返回来了。
  张友和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伙计问道:“大掌柜,我要是找着那丑喇嘛,是把他带回来呢还是怎么办?”
  张友和一下子站起来,叮咛道:“不要带回来,千万别带回来,你只要把他落脚的地方打听清楚就行了。”
  小伙子走了,张友和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丑喇嘛的事,以至封建手拿一本账簿来到他跟前他都没发现。封建弓下身子问道:“张大掌柜,您看聚缘祥这笔账该怎么结?”
  张友和好像没听见,眼前总是闪着那丑喇嘛的样子,他自言自语地说:“难道真的就是他……他没有死在鹰嘴岭?”
  封建问道:“您在说谁?”
  张友和下意识地说:“许太春。……”
  “啊?!”封建惊骇地问,“您突然想起一个死人干吗?”
  吃晌午饭的时候,那小伙计回来了,张友和把他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听小伙计如此这般地把寻找丑喇嘛的事说了一遍。
  完了张友和叮咛小伙计说:“刚才的话除了我对谁都不许说,记住了吗?”
  小伙计知道大掌柜的规矩,频频点头说:“我记下了,大掌柜。”
  张友和立即到后院找了一匹带鞍子的马,出门后直向郊外奔去。不一会儿他就来到太春的坟地。那里已然是一片荒凉蒿草长了有半人高,张友和一眼看见就在蒿草丛中一个身穿僧服的男人正在弯倒腰拔草!凭着感觉张友和知道那人就是许太春!也是凭着感觉丑喇嘛知道有人走进了他的坟地,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体。这一回张友和与丑喇嘛面对面地站着了。丑喇嘛身上是一件破烂的僧衣,张友和却衣着光鲜。俩人就那么面对面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张友和把丑喇嘛仔细打量一遍开口问道:“你是谁?”
  丑喇嘛说:“友和哥,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
  “我是有个把兄弟名叫许太春,你跟他长的一样。……”张友和一字一板地说。“可是许太春早在三年前就死在鹰嘴岭了。”
  丑喇嘛面容大动,说:“我就是你的把兄弟许太春!我没死,我还活着。……”
  张友和:“鹰嘴岭那里是万丈深谷你如何能活下来?”
  丑喇嘛:“是我命不该绝,老天爷不让我死,我在跌下山崖的时候被半山腰的一棵沙枣树挂了一下,是云中寺的喇嘛救了我。”
  张友和:“不管你是真的许太春复活了,还是假的许太春前来敲诈我,我张友和看在过去和许太春的情分上我都认了。……你开个价吧!”
  太春叫道:“友和哥!”
  张友和:“你不用叫我哥。”
  太春望着张友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心凉了。他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张友和说:“我给你一笔银子,你离开归化城。”
  太春眼里闪着泪花:“你真的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张友和将头扭向一旁,望着天上漂浮的云彩,冷冷地说:“我兄弟……,太春他早死了。”
  “你是不相信我?我有证明!”
  “什么证明?”
  “狗!”
  “什么狗?”
  “我家的黑子!黑子它认得!”说着太春喊道,“黑子——你过来!”
  黑子颠颠地跑到太春跟前,在太春的腿上蹭着,轻轻地呜噜着。
  张友和冷笑道:“笑话,一条狗怎么能够做得了证?”
  “你说狗不能证明?”太春愤然说道,“不错,黑子它是一条狗,但他比人强,它不会忘恩负义。”
  张友和:“你不用拿狗来说事儿,我不听。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是真的太春复活还是假的太春,你说吧,你究竟想要多少银子才肯离开归化?”
  太春颤声道:“友和哥……你难道真的把我们过去的情义都忘了吗?你、我、黄羊,我们三人是在关帝庙磕过头的结拜兄弟呀!”
  张友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听这些。”
  太春:“这么说你真的要我走?”
  张友和:“只要你离开归化一切都好说。不管你是回山西老家还是再到别的什么地方,只要有钱还可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太春:“不!我不要……”
  张友和:“那你要怎么样?许太春,你得承认现实,你睁开眼睛看仔细了,你看看这墓碑上的字,许太春之墓!你已经死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许太春这个人了!玉莲已经成了我的老婆,绥生也已经成了我的儿子。”
  太春:“不,绥生他是我的儿子,老婆可以改嫁,儿子改不了,他的血管里流着的是我许家的血!这一点谁也休想改变!”
  张友和又是一声冷笑:“就算是你在世的时候,绥生他也是跟我最亲近,更何况现在?绥生他是不会认你的。”
  太春:“我不相信。”
  张友和有些急:“你不信也得信。在归化人人都知道三义泰那个掌柜子许太春死了。你也得替我想想,玉莲如今和我生活在一起,她要是知道你又回来了,还有三义泰……这一切就全都乱了。”
  太春:“我不想和你争什么,我答应你离开归化城。我只有一个条件。”
  张友和:“你说,要多少银子都好商量。”
  太春:“我不要银子,我只想把我的儿子带走。”
  张友和想了一下:“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绥生他如今已经十二岁了,就算我能瞒着玉莲把他带出来,可他跟不跟你走我就不知道了!”
  太春:“绥生若是不认我这个爹,我认命了。”
  当下,张友和与许太春说好,第二天的下午还是在这个地方,让他们父子见面。
  整整一夜太春没有睡好,太春在心里反复地描摹着儿子的模样,浓眉大眼,四方脸盘,三年了,该长成个半大后生了吧……自己这个样子,见了面他要是不认自己该怎么办?不,不会的,骨血连着呢,黑子还没忘了主人,他总该还记着自己的爹吧……太春由儿子又想到了妻子玉莲,想起在山西老家俩人的好:摘一把酸毛杏她得给自己留半把,一颗煮鸡蛋都得一人一口;想起了正月十五在龙仙镇上看红火,俩人手拉着手时心里的那个甜,玉莲说了“灯瓜瓜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穷”,她说她这辈子是许太春的人,下辈子他俩还做夫妻……可她怎么就嫁人了呢?也罢,丈夫死了生活没了依靠要嫁人也行,可她为啥偏偏嫁了张友和呢?唉,难怪人们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一点都不错啊!
  第二天下午,太春早早地等在了大门口。当他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时,不由得眼里有了泪水。
  马车停下了,张友和先跳下车,接着从车里钻出个半大后生,想必那一定是绥生了。太春注视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拉着张友和伸出的手,只轻轻一跳,身子便落在地上,哦,长大了,要是走在街上都不敢认了。
  看到张友和牵着绥生的手向这边走来,太春心里竟然一阵紧张。
  来到跟前,张友和说:“绥生,这就是你的亲爹。”
  儿子,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太春的眼眶里立时浸满了泪水,他想抱抱儿子,于是张开双臂颤声道:“绥生!”
  绥生一下躲开了,大约是骇怕太春丑陋的相貌。
  太春又颤声叫道:“绥生……我是你爹,忘了?”
  “我爹早死了。我没有爹!”绥生望着他,目光冷漠。说完绥生再不理会太春,对张友和说:“大爹,咱们走吧。”
  张友和笑了一下:“你看见了,不是我不让他认你,而是绥生自己根本就不认你!说老实话,就这样能让你和绥生见上一面我都没敢告诉玉莲。”
  太春:“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带他走,不然我就不离开归化!今天不行明天,今年不行明年,草绳麻绳能断,绥生是我的骨肉,我就不信骨肉血脉能断了!”
  张友和见太春主意已定,只好说:“既然这样,只好从长计议了。”
  回来的路上,张友和对绥生叮咛道:“绥生,今天见丑喇嘛的事千万不能跟你娘说,你记住了?”
  绥生不解地望着大爹:“为啥?”
  张友和说:“你别管为啥,你只是不能说。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这是咱两个男人的事,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见大爹这么严肃,还把自己当男子汉,绥生郑重地点点头。
  黄昏时分,玉莲在做饭。绥生拿着一个花布做的小狗在逗妹妹玩儿。莲子已经一岁半了,跌跌撞撞地在追着哥哥:“给我!给我!”
  绥生:“莲子,来,你自己来拿。”
  莲子追不上哥哥,急得直跺脚,绥生望着妹妹那可爱的样子,直乐。
  绥生回头问道:“娘,咋还不吃饭?”
  玉莲:“等等你大爹。”
  莲子够不着狗,跌倒了,哭起来。
  玉莲呵斥儿子:“绥生!你咋把莲子弄哭了?”
  莲子哭道:“哥哥不给我狗狗玩儿!”
  绥生:“我故意逗她呢。”
  玉莲想起了什么,问绥生说:“绥生,咋这些日子总看不见黑子回来?”
  绥生正要说什么,张友和走进来:“我回来了。”
  兄妹俩一起喊起来:“大爹!爹爹!”
  张友和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举着:“绥生,莲子,猜猜我给你们带回什么好东西了?”
  莲子:“是糖!”
  绥生:“是酱兔子肉!”
  张友和:“还是哥哥聪明。”
  玉莲端着菜进屋:“还说呢,绥生多大,莲子才多大?他俩要是一样了,那绥生岂不成了傻子?”
  听了这话,大家都笑了。
  绥生从张友和手里接过纸包,打开来放在桌子上,兄妹俩抢着吃酱兔子肉,弄得脸上、鼻子上全是酱汁。
  看着俩孩子高兴的样子,玉莲舒心地笑了,随口说道:“过日子,不求家有万贯,求得是个喜兴团圆。”
  张友和也笑了,但笑得有些勉强。
  晚上,睡下之后,张友和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玉莲总觉得这两天张友和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于是问道:“你究竟是咋了,咋连着好几天了睡不好觉?”
  突然,张友和问玉莲:“你说……如果有人要把绥生带走,你咋办?”
  玉莲一惊:“你咋说出这种话?”
  张友和:“不咋,我只是随便问问。”
  玉莲警觉地:“不对,过去你咋从来不问这种话?你说过你要像对待亲生儿子似的对待绥生,你是不是想反悔?咋,有了闺女就开始嫌弃绥生了?”
  张友和:“瞎说什么呀!我喜欢绥生那是全归化的人都知道的。我给他买吃的买耍花儿,我带他下馆子,就是他亲爹在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
  玉莲:“这倒是真的。可是那你为什么还要说把绥生给人的话?”
  张友和:“我只是随便说说,睡吧。”
  玉莲莫名其妙地:“没来由的,你这是想起个啥呢?”
  张友和吹熄了灯,后半夜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梆!梆!梆梆!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四更天了。
  忽然,张友和在睡梦中喊起来:“不!你不是许太春……许太春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玉莲蓦地被惊醒了,她推推丈夫:“你醒醒!”说着玉莲点亮灯。
  张友和醒了,满脸是汗。
  玉莲关切地:“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张友和从被窝里坐起来,依然一副惊恐未定的样子。
  玉莲下地倒了半盆水拧了个毛巾把递给丈夫:“梦见什么了,咋把你吓成这样子?”
  张友和擦了把脸,吐出一口闷气:“我梦见太春了。”
  玉莲沉默了一会儿:“太春死去已经好几年了,何必总是放在心上呢。一定是你心里惦记他了,赶明儿我陪你到十字路口烧上几张纸,尽尽心意也就是了。”
  看得出张友和想说什么,但他咬紧牙关还是没说。

06
 6按照约定,张友和再次来到许太春住过的旧院子。张友和这次来时拿上了他认为该拿的东西。看到张友和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绥生却没有来,太春心里掠过一丝失望。
  张友和开门见山地说:“不行,好话说了几大车,绥生就是不愿意跟你走,我是没办法了。还是那话,我给你银子,你走吧。只要有了银子你就不愁娶不到老婆,有了老婆你还愁没有儿子?你想开一点儿!银子我可以多给你,我张友和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说着张友和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向太春。太春淡然地看了一眼,却不接。
  张友和又说:“你不接也是你的,三义泰有你一份功劳,这是你应该得的。你不接我放在地上,这里是三百两现银和一张九千两银子的银票。你最好打开来过过眼。咱们兄弟一场我不能让你吃亏。”
  太春:“这是身外之物,我不稀罕。我只要儿子,绥生是我的骨血,是我许家的传香火的人,我得把他带回去认祖归宗。”
  张友和半天没有说话。后来他转身向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太春在后面喝道:“拿上你的包袱!”张友和一回头,那包袱“嗖地”向他飞过来,张友和只得接了,心里却说:“好你个许太春,千条大道你不走,偏偏要走独木桥,你这是逼我啊!”
  夜里,归化城的街道上,急促地移动着几条黑影,为首的一个说:“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别莽撞了!”另一个问道:“大哥,抓住人怎么办?我看装麻袋丢进黄河算了!”为首的说:“大掌柜吩咐了,不让伤害他,只叫把他弄出归化城就行。”
  大约有三更天了,太春迷迷糊糊刚睡着,就听得院子外面有动静。为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太春用烂木头、破毡片在院子里搭了个栖身的窝棚,好歹能遮挡些风寒。听到动静,太春从窝棚里出来,向大门口走去。
  这时外面有人拍拍门板问道:“这里可住着一个名叫许太春的人吗?”
  太春出现在门口:“谁找我?”
  一个结实的汉子问道:“你就是许太春?”
  太春说:“没错,我叫许太春。”
  那汉子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太春:“什么事?”
  那汉子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太春犹豫着该不该跟他们走,那个汉子又说:“哎,我说喇嘛,你放心,我们不害你!你看看你自己,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你就是想找个吃饭的地方我们还嫌你麻烦呢!实话跟你说吧,有人要见你。”
  太春以为张友和终于说服了绥生,以为绥生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呢。也是想儿子心切,太春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披了件衣裳跟着那几个人向外走去。
  半夜时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两边店铺的门板关得死塌塌的,听不到一点人声。太春跟着几个大汉沿街走着,眼看快到城门跟前,太春站住不走了:“好汉,眼看着就要出城了,究竟是什么人要见我,总该跟我说一声吧!”
  那汉子说:“再往前走几步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就听见一阵嘎嘎的声响,太春看见守门的士兵正在打开城门。太春这时疑惑起来,就说是张友和带绥生来见我,半夜三更的出城干什么?于是他心里就有了几分警惕。就在这时,几个汉子一齐动手,拉的拉推的推硬是把太春弄到城门外。
  太春愤怒地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汉子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请你走人。往哪儿走都行,就是不要在归化城呆着了。”
  太春;“这就没道理了,我一不偷二不抢,为什么赶我出城?”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在太春眼前晃晃:“别误会,我们也是好意,你在这里无家无业,这里是三百两银子还有九千两银子的银票,你拿上这些银子回老家去过安稳日子去吧。”
  太春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张友和要赶他离开归化城。太春站着,并不接那包袱。
  那汉子喝道:“姓许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太春不理那几个汉子,甩开他们抽身又往城里走。那几个汉子强行阻止他,推搡之间双方动起手来。
  太春虽然不比二十几岁时的身手,可他到底是练过功夫的人,收拾几个泼皮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且打且退向城里走去。
  那汉子见状,喝道:“许太春,你别不识抬举!”
  另一汉子也叫道:“别怪我们不客气!看刀!”说着那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向太春刺去,刀尖贴着太春的肋骨擦过去,险些伤了他。
  太春大怒:“你们好狠毒啊!我与你们远日无仇近日无冤为何为难我?是不是张友和让你们这样做的?”
  汉子说:“我们也是授人钱财,为人做事;姓许的你也不要为难我们,老实实离开归化城大家都相安无事,不然爷们就不客气了。”
  太春生气了:“少废话,让开路!”
  双方又扭打起来。
  这时,一队巡街的差役出现在街上。看到城门口有人在打架滋事,立刻呼啦一下涌过来,将太春和那几个汉子统统围了起来,一个管事的喝道:“将他们捆起来,带走!”
  当下,太春和那几个汉子全都被带回到道台衙门等候处。第二天一早,道台升堂审案。
  太春被带到大堂上时,他惊讶地发现高高坐在书案后面的道台不是别人,竟然是他的老朋友钱秀才钱福常!
  且不说太春如今变了模样,就是不变他这一身喇嘛的装束钱福常也绝不会认出他来。
  惊堂木一拍,钱道台开始审案子:“这位喇嘛来自何方,为甚当街斗殴?”
  太春:“我是一个游方喇嘛,暂来归化。是这几个壮汉半夜要将我赶出归化城。”
  那汉子道:“老爷明鉴,这个装扮成喇嘛的人是一个盗贼,半夜闯入民宅行窃,这就是物证!”
  汉子扬起手中的包袱让道台过目。
  钱道台喝道:“把包袱当堂打开来!”
  那汉子在地上打开包袱,立时,银花花的银子和一张银票露了出来。
  钱道台一指堂下的太春喝道:“大胆的喇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甚话好说?”
  太春:“老爷!我冤枉!”
  钱道台:“看来是不打不肯招了,来人!”
  衙役们应道:“在!
  钱道台:“给我打!狠狠地打,看他招也不招。”
  话音未落钱福常恍然觉得堂下的喇嘛面容熟悉,于是喊道:“停下!堂下的喇嘛,你抬起头来,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太春缓缓地抬起头。
  钱道台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喇嘛,渐渐地他终于认了出来了许太春。只是他觉得事情蹊跷,似乎不便在公堂之上明言,于是钱道台眼珠子迅速转了转,喝道:“退堂!”
  衙役门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钱道台也管不了那许多,自己回到后堂,吩咐把丑喇嘛带进来。
  道台府的后堂里,钱福常支开左右,亲自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招待了客人。俩人叙说着三年来各自的境况。老天爷就是这么捉弄人,三年前当许太春将三千两银子的银票交给钱福常时,他并没有想到钱福常真的会有这一天。当时的三千两银子对于三义泰不算什么大事,事情过去也就淡忘了,没想到钱福常真的成了道台衙门的道台,这就不能不让人感慨了。
  钱福常见到太春非常高兴,用他的话讲许太春是他的福星,没有许太春当年的资助就没有如今的钱道台!钱福常说:“佛家言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同枕眠。你我今日能够再见这可是前世修下的福哇!”
  钱道台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你说吧,如今在归化城没有我钱福常办不到的事。”
  太春伤感地:“我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老婆和买卖全都成了张友和的,过去的弟兄和伙计也不知去向,我心凉了,什么都不想干了!……现在我只想带着儿子回老家。”
  钱道台:“哦。这么说你见过儿子了?张友和是怎么个意思?”
  太春:“张友和倒是答应了,可是儿子不认我。”
  张友和家,本来已经到了做饭的时候,玉莲却在那里呆坐着,绥生玩儿去了,莲子在睡觉,玉莲一直拍着女儿的手心不在焉地起起落落。张友和回来了,见屋子里冷锅冷灶的,而玉莲却呆坐在炕上没有做饭,他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她知道什么了?张友和不悦地问道:“怎么不做饭?”
  玉莲不看丈夫也不说话。
  屋子里的空气十分压抑,张友和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他顺势仰面倒在了炕上。
  过了一会儿玉莲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太春回来了?你是不是早就和太春见面了?”
  张友和依旧躺着,眼睛望着屋顶:“我不知道这个许太春是真的还是假冒的,也不知道他是人还是鬼。”
  玉莲:“他是人。他是你过去的把兄弟。”
  张友和一下子坐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玉莲:“你别管,我只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张友和知道瞒不下去了,显然是绥生把他们那天见面的事情告诉他娘了。于是说:“我承认,我与太春见过面。”
  玉莲大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友和:“我,我是怕你心里担不了这样重的事情!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的日子过的好好的,我们的家,孩子、三义泰……可是他突然回来了,我,我该怎么办?”
  莲子睡得不安稳了,玉莲看看莲子,伸手在孩子的身上轻轻地拍着。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许多:“太春他说什么了?”
  张友和:“他说要儿子。是绥生自己不愿意,不然他早就离开归化城了。”
  玉莲:“所以你买通几个无赖要杀死太春,是不是?”
  张友和:“我没有!”
  玉莲:“你不敢承认是吧,你不像个男人。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太春,太春做事从来都是敢作敢当。”
  张友和:“我真的没有指使他们杀死太春。我没有做对不起许太春的事情,也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答应给太春银子,让他回老家过安稳日子。要说对不起,是你对不起我!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这几年来你却一心想着太春,就连做梦也想着许太春。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老婆!”
  玉莲:“我成了你的老婆是因为太春他死了,可是现在他回来了,他还活着!”
  张友和:“许太春死了三年了,这是归化人都知道的事情。”
  玉莲号啕大哭起来,把几年来压在心里的话像倒豆子似地全都倒了出来:“不,他没死,现在他明明还活着……我俩从小就好,后来是太春把我从山西龙仙镇带到归化来的,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我有半辈子是和他一起过来的,酸甜苦辣,饥饱冷暖在一起,他曾经是我的天、我的命、我的一切……现在太春就在归化,他破衣烂衫,吃没个吃的地方,住没个住的地方……就算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了,可我们还能做兄妹做老乡吧?就算是一个要饭的我也该伸手帮他一把吧,啊?可你却……”
  玉莲的述说和号啕声传出去很远。

07
 7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村庄。许太春走在通往村庄的黄土路上,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他来到村口时向一个老汉打听着什么。老汉指着村子说了句什么,太春道过谢后匆匆向村子里走去。
  太春来到一座院子门前,他大声问道:“云黄羊是在这儿住吗?”
  院门虚掩着,太春推门走进院子。
  黄羊在屋子里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于是连忙跑出来,正好与走进来的太春走个迎面,黄羊做梦也没想到进来人的是他的太春哥,倒是被来人的相貌惊了一下:“这位大哥,你找谁?”
  太春看见黄羊又惊又喜,叫道:“黄羊!”
  黄羊:“是啊,你的声音好熟息……我就是云黄羊。”
  “黄羊!你好好看看,”太春的眼睛里涌出了泪:“看仔细了,我是谁?”
  黄羊疑惑地注视着太春:“听声音,你像我一个哥哥;可是我的哥哥许太春他已经死了好几年年了,……”
  太春激动地说:“黄羊,是我,哥哥没死,我还活着……”
  黄羊顿时热泪盈眶,他一把抱住太春,颤声唤道:“哥……”
  这时,黄羊媳妇从外面回来,从声音和俩人的情绪上已经猜出个大概,她走过来泪盈盈地说:“哥,你回来就好……佛爷显灵了!”
  黄羊媳妇擦擦眼角的泪水对黄羊说:“看你,净顾了高兴了,还不请太春哥回家!”
  不大一会儿,黄羊媳妇就端上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手扒肉,她高兴地对太春说:“哥,还是你有福气,今儿早上刚杀了羊,就叫你赶上了!快,趁热吃!”
  炕上,隔着一张小炕桌,太春和黄羊面对面坐着,吃肉,喝酒。
  黄羊:“哥,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哥,我这回真的信了钱秀才说的话了。你真的是大福大贵之人!你想想那年咱俩在四合渠上挖河泥?卜泰让人把你扔进了黄河里,……要知道那可是流凌的季节。你硬是没死!”
  太春:“还说呢,那还不是你舍命救了我!不然我早就喂了黄河里的鲤鱼了。”
  黄羊:“好,那一次就算是我救的你,那么后来呢,到云台山买大黄,九死一生,哪一次阎王爷都奈何不了你。你就是有佛爷保佑着呢。”
  “我有九条命哩!”
  “这话我信!”
  俩人端起碗,把半碗酒干了。
  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爬上炕抓桌上的东西吃。
  黄羊媳妇从锅上拽了一根羊棒骨递给孩子:“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出去耍去吧。”
  太春笑说着说:“这是石蛋儿吧?你瞧瞧,眨眼的工夫孩子都这么大了。”太春摸摸身上,愧疚地说:“正赶上大爹落魄,连个玩意也没给孩子带。”
  黄羊:“你说什么呢,只要你活着回来这就是天大的喜讯!对了,太春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黄羊跳下炕走出屋去了。不大一会儿黄羊返回屋子,手里抱着一块用布裹着的东西,他喜滋滋地说:“哥,你猜这是什么?”
  太春嘴里含着一块肉,咀嚼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没说话。
  黄羊把布解开,露出一块牌匾:“哥,这是咱三义泰的匾!”
  太春接过那匾,一寸寸地抚摸着,眼眶里渐渐有了泪花:“这是咱三义泰的匾,咱三义泰的匾……这还是咱三义泰第一次开张的时候我亲手做的……”
  黄羊说:“哥,你在鹰嘴岭出事以后,张友和做了三义泰大掌柜,他换了新的牌匾。我就把这旧匾收起来了。我知道它总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这一天终于让我盼来了!”
  黄羊把牌匾轻轻依着墙放好,重新跳上炕,端起酒杯。
  黄羊:“这都是天意!哥,老天爷他不让你死,他让咱弟兄重又聚在一起,那就再把三义泰的牌匾挂起来!明天我就陪你进城,找张友和把话扯开来。看他咋说!”
  太春沉默着,摇摇头。
  黄羊不解地:“你怎么了?太春哥,三义泰是你带领大家拼着命干出来的,你就这样便宜了他?”
  太春:“没用,什么都没用。卜泰曾经倒是归化城的一条汉子,现在如何?曾经也是归化城数得着的商界精英,如今又如何?算了,我已心如死灰,什么都不想做了。”
  黄羊:“哥,别呀,只要你扯起三义泰的大旗来,我云黄羊就跟你干到底,不出三年三义泰在归化城又是一家大商号!太春哥有这个本事。你不是成天跟我念叨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轰轰烈烈干他一番事业’,现在你咋这样了呢?”
  太春只顾闷头喝酒,并不搭话。
  黄羊:“要么你是没信心了?我的好哥哥你难道忘了,十几年前,在萨拉齐,咱们不是白手起家把三义泰干起来了吗?还有,咱第二次干起三义泰的时候,我们不也是两手空空吗?哥,在归化城谁都知道你是一个商业奇才,三义泰在你的手里用不了几年一定能东山再起!”
  太春:“黄羊,你别再劝我了。”说着太春端起酒碗:“黄羊,按说哥哥我已经是两世为人了,咱哥俩今天见面不容易,来,今天咱不说别的只说喝酒!”说罢,一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黄羊不明白太春哥这是咋了,咋啥话都听不进去呢?黄羊端起酒碗,叹了口气,又搁下了:“哥,既然你不想做买卖了,那就跟着兄弟种地吧!就兄弟这几十亩地,还有那些骡马牛羊,够咱吃喝的了,你想干啥就干啥,只要你心里痛快就行!”
  太春抬起头来望着黄羊,眼睛的深处藏着一缕忧郁,他缓缓地说:“兄弟,哥哥想回家了。”

08
 8归化城外的一个岔路口上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一几个口袋和包袱,车倌怀里抱着鞭杆坐在车辕子上等着出发。车上的几个口袋里是黄羊媳妇给太春带的肉干儿炒米还有奶豆腐,她说,一来呢哥哥在路上当干粮吃,二来带回家去给老人家尝个稀罕,好歹是自己和黄羊的一点心意;包袱里是两件滩羊皮筒子和几张熟好的狐狸皮,她说带回去给老人家吊个皮袄什么的,总之还算是件拿得出手的东西。黄羊媳妇的话说太春心里热乎乎的,这两口子啊,好人!
  太春如今已经是身无分文,连马车带盘缠都是黄羊给他准备的,黄羊玩笑地对他说:“哥,你放心吧,包袱里的盘缠够你跑几个来回的,要是在老家待不住你立马就回来!”
  太春笑着说:“哥记下了。”
  黄羊又对太春说:“哥,带现银我怕你路上不安全,这张银票里有八白两银子,带回去做个小本生意。要是有个磨扇压手臂的时候你就捎个话来,兄弟别的没有,牛羊骆驼你随便拿!”
  太春觉得嗓子眼儿热乎乎的,他点点头:“黄羊,哥记下了。”
  本来,黄羊是要把太春送到杀虎口的,可太春执意不肯,他说:“好兄弟,你就是把哥哥送到山西老家,咱俩也还是要分手的。听哥的话,就到这儿吧,你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呢。”
  黄羊只好作罢,只是拉着太春的手不肯松开,望着太春心里似有说不完的话,可又不知道该说啥才好——太春哥死里逃生,只说是兄弟俩再也不分开了,没想到太春哥心如死灰执意要回家去,唉,山高水长的,只怕是这一分手今生今世再想见面就难了。
  太春心里也难受,他知道再这样耽搁下去除了伤感再没有别的了,于是对黄羊握着黄羊的手说了一生:“兄弟保重,哥哥走了!”
  太春转身向马车走去,他始终没敢回头望一眼黄羊,他上了马车对车倌说:“走吧!”
  黄羊站在那里,直到望不见马车的影子了才蹒跚着往回走。就在这时,一辆从城里出来的马拉轿车从他身旁疾驰而过,飞快地向太春走过的那条路跑去。黄羊在心里说:匆匆忙忙的,这是什么人呢?
  太春坐在马车上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倌说着话,车轮轱辘辘地滚动着,归化城的城门楼子越来越远了。
  正走着,后面一辆马拉轿车风风火火地赶了上来,轿车来到太春马车的前面,将车头横过来后停了下来,恰好将太春他们的路给挡住了。
  太春正在思忖:这是什么人,咋这么霸道?就在这时,从轿车上下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她的身后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太春仔细一看,那孩子竟然是绥生!再看那女人,原来却是玉莲……
  太春望着玉莲和绥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愣在了那里。
  玉莲径直来到太春面前,先是惊愕他相貌的改变,她望着太春,渐渐地眼眶里浸满了泪水:“他爹,你受苦了……”
  绥生站在他娘的身后,漠然地看着他的亲爹。
  太春冷冷地:“你来干什么?”
  玉莲:“你真的要回老家去了?”
  太春依旧冷冷地:“家没了,老婆没了,儿子没了,不回老家去我还在归化城干什么?”
  玉莲颤声道:“再也不来了?”
  太春:“再也不来了。”
  “许太春,你想过没有,你就这副样子回到老家,母亲见了你会怎么样?“忽然,玉莲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这么多年了她老人家盼着你荣归故里,光宗耀祖,她要是见到你这副样子她会咋样,你想过吗?你这是让她伤心、让她在乡亲面前丢面子,你,能算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吗?再者说,母亲若是问起孙子来你怎么回答?许太春,当初走西口你为的是啥?口里出口外你受了多大的罪,千辛万苦地你熬过来了,你又为的是啥?”
  太春淡淡地说着,眼睛望着天上漂浮的云彩:“过去我心高气盛,那是我有盼头;现在我啥都没了,我拿什么去光宗耀祖?没意思,啥都没意思了……”
  玉莲一听太春这话,她忽然泣不成声了:“三年前你在鹰嘴崖出了事,当时我也不想活了,几番想寻死又几番活了下来,你以为我这几年过得有多么舒展是吧?可你明明知道我心里的苦。我心里苦着,一天天地撑下来了,我为啥,还不是为了把绥生拉扯大,好为你们老许家延续香火?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你怨恨我嫁了张友和,可你想过没有,我苦等了你一年你却没有一点音信,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不说别的,到了冬天井台上结满了冰我们娘俩连吃水都难,你可知道?绥生不懂事背着我去井上打水连人带桶掉进井里,是张友和救了他,你可知道?我从此就欠下了人家的,欠人家的就得还,可我一个妇道人家我拿啥还……”
  太春不说话,可他的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玉莲接着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死了,一个寡妇迟早是要嫁人的。后来,我嫁了他,不为别的,为了绥生,为了报答人家……太春哥,别走了,你忘了你头一次回家的时候为啥连村子都不敢进、连老娘的面都没见上就又跑出来了?是你自己就觉得没脸面见老娘……如今你就是回去了,你能对得起娘、对得起你的心吗?”
  玉莲将绥生从身后扯过来:“绥生,叫爹!”
  绥生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很不情愿张开口:“……爹。”
  太春走过去张开臂抱住儿子,眼睛潮湿了。绥生似乎不愿意这样,使劲地向后仰着身子。
  玉莲继续说道:“你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你已经是个地道的商人了,除了做生意你还能做啥呢?就连大盛魁的古大掌柜都说你许太春是个天生的买卖人!你想想看,再说如今你也不年轻了,扔下买卖不做你还能干什么呢……太春哥,别走了,啊?”
  玉莲说着,已然是泪水涟涟。
  太春松开儿子,望着玉莲,他想起了当年刚来归化时他和玉莲逛街的样子:那天玉莲穿一件红底儿碎花的小棉袄,下身穿一条可身的黑棉裤;盘着头,只在发髻上戴一朵杏子大小的绒花,脸上不使胭脂不搽粉,却好看得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
  太春望着玉莲,一颗眼泪滚了出来,吧嗒一声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车倌等得不耐烦了,大声问道:“掌柜的,走还是不走了?”
  太春走过去,大声说:“掉头,返回归化城!”

01
 死而复生的许太春在玉莲的劝说下决定留在归化城,从头做起!与黄羊一起再次打起新三义泰的招牌。过去的搭档、伙计纷纷聚拢在新三义泰的旗帜下。新旧两个三义泰在归化商场上激烈竞争、互不相让。外商进逼归化商人处境日渐恶化,为了一致对外在沙格德尔王爷的说合下新旧三义泰联合起来,三兄弟重新走在了一起。
  1太春留下来后,暂时在黄羊家里落了脚。那天在城外,玉莲追上太春后说了一番话,仔细想想也确实是那么回事。人活脸面树活皮,就算回去了,怎么见乡亲,怎么见老娘?天长日久,就是臊也把自己臊死了。既然不走了,那就得做点事。做什么呢,轻车熟路,当然还是做买卖。
  白天,太春进城去张罗买卖重新开张的一些杂事,晚上就回到黄羊家里暂住,十几天过去,买卖开张的事情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
  人们都有一种同情弱者的心理,所以许太春想重新开买卖的事竟然意想不到的顺利。
  这天傍晚,黄羊在屋里听到外面狗叫,知道是太春哥回来了,忙出去开院门。
  黄羊和太春往屋里走,黄羊抢先一步拉开屋门说:“哥,你看看是谁来了!”
  炕上的人叫道:“许大掌柜!”
  太春仔细一看,原来是赫连!于是大喜。
  太春上去抱住赫连,高兴得一时不知道说啥才好。
  黄羊说:“都别站着了,快上炕!”
  太春与赫连上了炕,三人围着炕桌坐了,太春欣喜地说:“赫连,你咋来了?”赫连说:“是云掌柜让人捎话给我说,许大掌柜回来了。我一听,高兴坏了,于是就赶来了!”
  太春端详着赫连:“你还是那样,一点儿没变。”
  赫连:“许掌柜,你可是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要是在大街上遇见,乍一看我都不敢认你哩。”
  黄羊说:“你不在这几年,赫连也娶了媳妇,如今连爹都当上了!”
  三个人原本就对脾气,这下见了又说又笑把啥不愉快的事都忘了。黄羊媳妇在地上熬奶茶,看他们弟兄高兴也就不打搅他们了。奶茶熬好后端上炕桌,又将炸好的茶食端了上来:“别净顾了高兴,黄羊,招呼着大家吃喝!”
  黄羊对媳妇说:“哎,今儿个晚了,明天杀只羊,给太春哥和赫连煮手扒肉吃!”
  黄羊媳妇嗔道:“还用你说,我把羊都拉回来了,在院子里拴着呢!”
  黄羊:“好好,还是我媳妇好!”
  “这回好了,许大掌柜终于回来了……”赫连说,“许大掌柜你说,你的买卖甚时开张?你一句话,我立刻就回来帮你!”
  太春:“再等两天,我把有关的事情理顺当了。”
  黄羊:“哥,我有个事儿。要是三义泰开起来,我想把路先生再请回来。”
  太春:“到底是兄弟,黄羊,咱哥俩想一块儿去了。赫连,这事交给你,明天你就动身,把路先生请回来!”
  张友和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这回却栽了!原本是想把许太春赶走然后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谁想到事情反倒弄拧了——先是道台衙门插手这事,接着玉莲又把许太春拦了回来……。如今非但没把许太春赶走,倒成了归化城里街谈巷议的话题,人们同情许太春的同时,也纷纷职责他张友和霸占了人家的买卖和老婆,倒闹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地难做人了!
  这几天张友和不大想出门儿,归化城关于他和许太春的事都快编成书了,出门后人们总是对他指指点点的,不用打听,准没好话。所以他不想出门,一天到晚窝在店铺里,做事也做不在心上,这儿看看那儿翻翻,全当打发日子。
  这天下午张友和正在帐房写帐本,一个小伙计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帖子递给他:“张大掌柜,……给您的请贴!”
  “谁家的请贴?”
  “新三义泰……”
  “是许太春的新三义泰吧?”
  “是。新三义泰……今日开张,请您去赴宴。”
  说着,伙计把帖子呈递给了张友和。
  张友和下意识地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他接过帖子。伙计注意到张大掌柜在看那请贴是时候手在一个劲地抖。后来张友和把怅惘若失目光转向哪个小伙计,也不知道是在问伙计还是自言自语:“许太春真的会在归化城东山再起做生意开买卖?”
  伙计先是点点头,随后又一个劲儿地摇头,结果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02
 2今天是新三义泰开张的日子,随着一长挂鞭炮的炸响,“新三义泰”的牌匾徐徐升起,最后固定在了门楣上。新三义泰的店铺在归化城人气最旺的小南街,也是该着太春的买卖顺畅,房东原本是个在归化经商多年的山西人,因年纪大了告老还乡,所以急着出售房产,正好遇上太春要租房子。老汉听说过太春的人品,又是山西老乡,于是以最低的价格卖给了太春。店面是一溜七间大正房,后面还带着四四方方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库房也有马棚,比太春原来的店铺还要宽敞。
  店铺门前,太春、黄羊、路先生、赫连都在忙着招呼客人,因了太春的为人以及他死而复生的经历,前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门前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所以给人的感觉人气十分旺盛!
  ……
  张友和早早地就来到新三义泰了。他远远地在人群外面徘徊,望着新三义泰门前热闹的情景和旺盛的人气,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看门前的人进去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朝新三义泰走过去。
  太春刚把一拨客人让进店铺,一扭头看见张友和向这边走来。太春略略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冷不热地说:“张大掌柜来了!”
  张友和勉强笑着施礼:“恭喜贺喜,许大掌柜!愿新三义泰买卖兴隆!”
  太春回道:“谢了!……请张大掌柜里面坐!”
  张友和抬头看了看新三义泰的牌匾,他认出来了,这还是过去的那块旧匾,不过重新书写油画了一番,不知为什么,他望着“新三义泰”几个字,觉得很刺眼。
  这时前来贺喜的文全葆走向张友和,他笑呵呵地说:“啊,是张大掌柜到了。”
  张友和抱拳道:“文大掌柜!”
  文全葆笑着说:“真是世事难料,想不到许太春死了三年又活着回来了!”
  张友和敷衍着:“文掌柜说得对,是世事难料。”
  文全葆话里有话地说:“张大掌柜,这真是应验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你说是吧?”
  张友和听了文全葆的话显得很尴尬。这时文全葆又说:“张大掌柜,走进去吧,许大掌柜在等着咱们呢!”
  新三义泰开张,照旧是在沙格德尔王爷的大观园招待归化商界名流,酒过三巡之后,人们有说有笑,关切地询问着太春历险的经过。张友和局外人似的自斟自饮,一餐饭吃得好没滋味。倒不是别人把他张友和当局外人,是他自己把自己当了局外人,所以坐在那里走不得走,在不得在,简直是活受罪!
  回到家后,玉莲接过他的外衣挂在衣架上,关切地问:“三义泰开张了?”
  张友和哼了一声。
  玉莲又说:“我到街上去找绥生的时候看见了,挺热闹的。”
  张友和撩起眼皮看了看玉莲,目光怪怪的。
  玉莲笑道:“你怎么拿这种眼光看我?”
  张友和:“这么说你也看见许太春了?”
  玉莲:“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去找绥生,是无意间遇上的。”
  张友和没有说话。
  玉莲张罗着给丈夫沏茶:“哎,你是喝砖茶还是喝花茶?”
  张友和不耐烦地:“随便!”
  玉莲笑道:“你这一随便我可难办了,你说我是该给你沏砖茶好呢,还是沏花茶好?”
  没想到就这么句话,张友和一下子就毛了,他大声道:“你还有完没完?在外面人家挤对我、给我难堪,回家来你也嘲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玉莲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错,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这是咋了?”
  张友和像一根点燃的火药捻子,他大声道:“我究竟做错什么事了?当年他许太春被暴客逼下山崖能怨得了我吗?我也进山找过,犄角旮旯都找遍了,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人死了,买卖总不能死吧,我不过是替他许太春照料着三义泰的生意,我又错在了哪里?就说我娶了他的老婆,玉莲你给我说实话,是我逼你了还是抢你了,你自愿嫁给我张友和为妻,我辛辛苦苦替他许太春养活着老婆孩子,难道这也是我张友和的过错不成?”
  张友和嚷着,嚷完了又哭,把个莲子吓得靠在墙角里一动不敢动。
  夜深了,绥生和莲子都睡熟了,张友和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听到张友和的叹息声,玉莲轻声道:“他爹……”
  张友和不作声。
  玉莲:“我知道你没睡着。你别生气了行不?白天是我不好,我没能体谅你的心情。说实在话,我不是专门去看太春的,我是找绥生时碰上的。”
  张友和深深地叹了口气。
  玉莲:“我咋就把自个儿给逼上这么一个难为的道儿呢,这么活着真是累死我了。”玉莲说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音儿。
  张友和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玉莲的身上:“你别哭了。我又不是跟你生气。”
  玉莲:“那你为什么?”
  张友和:“生意上不顺。本来和俄国人谈好的一笔茶叶生意,生生让许太春给撬过去了。你说这个许太春,买卖还没开张就把手伸我这里了,你说我以后还怎么活?”
  玉莲:“是吗?太春他该不是故意吧?”
  张友和:“许太春故意不故意我不知道,文全葆那家伙没起好作用。是他把消息透露给许太春的,整整三十万担茶叶啊!”
  玉莲劝道:“你先别着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张友和:“他文全葆早就想把我置于死地。看来许太春和文全葆他们是要联起手来对付我了。”
  玉莲:“三义泰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张友和也不是纸糊的泥捏的,说垮就垮了。在归化城张友和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张友和:“你说得对,我张友和绝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整垮的!”
  玉莲把身子靠近丈夫:“消消气儿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赶明儿有什么话你和太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个明白,再咋说你们也是磕过头的兄弟。再说太春他也不是不懂四六的人,有话好好说,啊?”
  张友和没吭声,翻了个身,甩给给了玉莲一个后背。
  钱福常果然是个守信的人,不光在场面上关照着许太春,还在生意上给了他很大的方便。太春的新三义泰自开张以来,生意比老三义泰还红火。黄羊、赫连与路先生都是对脾气的人,经历了一场事情,别看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却是越发把大家的心劲拧在了一起。
  这天下午,看见黄羊兴冲冲走进账房,太春站起来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黄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太春:“办妥了。哥,你看,这是塞北关开列的税票。这一次免去税款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二两!真是朝里有人和没有人大不一样啊!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够咱苦做半年六个月的。”
  太春兴奋地:“我知道,咱这都是沾了钱道台的光。”
  黄羊:“哥,这么大的事都没见钱道台出面。塞北关的货检员一看新三义泰几个字,二话没说就把税给免了。开始我还以为是弄错了呢。”
  太春沉吟了一下,对路先生说:“大先生,你给我备两千两银子的银票,我去趟道台衙门!”
  道台衙门的后面钱福常的寝室里,太春正与钱福常喝酒。酒过三巡之后,许太春从怀里拿出那张银票推到钱福常跟前,诚恳地说:“钱大哥,这半年多来,承蒙你的关照,三义泰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这一点心意大哥可不能嫌少。”
  钱福常将那张银票又推到太春面前:“免了吧!若不是你当年的慷慨相助,我钱福常也不会有今天的荣华,这银子我不能收,这半年来对你的关照权当是还了你当年的人情。”
  太春为难地:“这……”
  钱福常接着说:“你听我说,其实这做官与做买卖是一个道理。当初你把三千两银子交给我,连个磕巴都没打,你没问这银子的用途,也没问这银子能不能还,你对我的那份信任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你说这银票我能收吗?”
  太春说:“钱大哥,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繁琐,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要是算起人情账来那咱俩今后就别交往了。这么着,这三千两银票是万裕长的银票,全国四家分号北京、汉口、太原、成都全都能汇兑。如果你暂时用不着不妨寄回老家去接济家乡的亲朋好友、孤寡弱残,也不枉你当了一回归化的道台。你看可好?”
  钱福常笑了:“都说你许太春不善辞令,没想到你这大实话更让人感动。好,那我就依你所说,将这银票寄回老家去接济亲朋好友孤寡弱残!”
  太春见钱道台收下了银票,说:“钱大哥,今后三义泰全指着你关照呢,我们彼此千万不要见外。你说呢?”
  钱福常端起一盅酒,笑道:“你呀,用当地人的话说——愣精愣精的!”
  太春笑了,他一边给钱道台斟酒一边说道:“钱大哥,虽然你如今是归化的道台了,可咱兄弟俩从当年交往到现在,做事从来不隔心;你是场面上的人,那点俸禄绝不够你的来往开销,这么着,我想出一个法子,干脆在新三义泰的万金账上给你记六厘干股子,到账期按股分红就是,也省得咱俩推推让让的忒麻烦。”
  太春要给钱福常在三义泰的万金账上记六厘干股,这是钱道台没有想到的,他沉吟半晌道:“不急,不急,你让我好好想想……”

03
 3时间过得真快,新三义泰开张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近两年来,许太春的新三义泰和张友和的三义泰都在暗暗地较劲,男人吗,天生骨子里就有一种争强好胜的劲头,他们谁都不想自己输在对方的手里。许太春的心境还算是平和,反正自己老光棍一个什么都没有了,那就一抔心思地做生意吧!加上黄羊、赫连和路先生等人的鼎力相助,新三义泰的生意眼看着一天天兴盛起来。表面上看张友和也在不动声色地做他的生意,可新三义泰就像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儿,什么时候想起来心上就是一阵刺痛,这痛除了买卖上的事情再就是玉莲和绥生,他许太春不呆不傻,虽然嘴上不说什么,自己的老婆孩子成了别人的老婆孩子,难道他就甘心?所以张友和的心总是沉甸甸的,他担心许太春总有一天会毁了他的这个家!毁了他的一切!
  黄昏时分,绥生牵着莲子的手叽叽嘎嘎地笑着,从外面跑进了院子。绥生已经十四岁了,莲子也已经快四岁了,由于兄妹俩的年龄差着十来岁,所以绥生很是疼爱他的小妹妹,没事的时候就带着她到街口去玩儿。莲子也亲哥哥,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动不动就赖在那里不走了,非得哥哥背着他不可。
  兄妹俩来到门前,忽然听到从屋子里传出的争吵声。绥生站住了,他牵着妹妹注意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莲子:“哥,我饿了,我要回家!”
  绥生拽住莲子不撒手:“你听,爹妈在吵架呢。”
  屋里传出大爹和母亲的声音,绥生听明白了,总之和他亲爹有关。
  绥生拽着莲子推门走进去,大爹和与母亲立刻停止了吵架。张友和在地上的椅子上坐着,气呼呼的样子,母亲坐在炕上正在抹眼泪。绥生冷冷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又吵!烦死了!是不是为那个许太春?”
  玉莲:“你不用管,这里没你的事。”
  绥生:“我就知道是那个许太春闹的!他没回来时我们好好的,自从他回来你们俩就没断了吵闹,我恨死他了!”
  玉莲喝道:“绥生,不许这样说话。”
  张友和往烟袋锅里装烟丝,他说:“绥生到底是大孩子了,看事情也知道个三多二少了。好端端的冒出一个许太春,搅得我们家整天不得安宁,这鸡飞狗跳的我们过得这叫啥日子?”
  张友和的语气里明显有怂恿绥生的意思。
  果然绥生被激恼了,他从墙上取下张友和送他的那把蒙古刀:“我杀了这个许太春!”
  玉莲跳下地,拦道:“胡说!那是你爹。”
  绥生:“我没有这么个丑八怪爹。”
  玉莲一把没抓住,绥生从她的胳膊下钻过去,跑了。
  新三义泰的店铺里太春在照料着生意。刚刚送走了一拨客人,太春稍稍松了一口气,赫连给太春端来了沏好的茶,对他说:“许大掌柜,快歇会儿吧,忙了一下午了连口水都没顾得喝。”
  太春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赫连到后院去了。太春端起茶碗刚喝了一口茶,就见绥生跑了进来。太春看见了绥生很是高兴,还以为是儿子来看望自己。
  太春站起来叫道:“绥生!”
  太春没有提防,只见绥生冲到跟前,晃眼看见绥生手里好像握着一个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得胳膊上一阵钻心地疼痛……太春低头一看,胳膊上有血流了出来……
  当绥生看见许太春的胳膊上有血流出来时,呆在了那里。
  太春捂着胳膊问:“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看见父亲流血绥生自己反倒给吓着了,他看看手上的刀,又看看许太春流血的胳膊,他忽然哭了:“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快走吧!就因为你我们家老吵架,你还抢了我大爹的生意,杀了你我们家就安静了。”
  说着绥生又举刀向他爹扑去,正这时,赫连从后院回来,他一把抱住绥生喝道:“你这个小疯子,你这是干什么!”
  赫连夺过绥生手里的蒙古刀,扔到了地上。绥生被赫连的两条胳膊死死地抱着,大约是把他弄疼了,绥生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太春说:“赫连,你放开他。”
  赫连松开绥生。
  太春从地上拣起刀,然后向绥生走过去:“绥生,这刀是哪儿来的?”
  绥生倔强地说:“我大爹给买的!”
  太春的心里忽然疼了一下,那年他走驼道之前曾经对孩子说,等回来时给他买把蒙古刀,没想到却出了事……自己没买成,张友和却给他买了,唉,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的,一件事没做好,事事赶不上啊!
  太春将那刀递过去:“孩子,把你的刀拿回去吧。不然下次你再来刺杀爹的时候手里就没有刀了。”
  绥生从他爹手上狠狠地将刀拿过去,转身走出了屋子。太春不放心随后就追了出去,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脸色苍白的玉莲出现在太春眼前!毫无思想准备的太春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一下子呆在了那里。
  玉莲也在呆呆地望着太春……忽然,玉莲看见了太春手臂上的血渍,她颤声说:“这是绥生……把你给伤着了?”
  太春:“没事,一点小伤。”
  玉莲忽然哭了:“拿刀杀自己的亲老子,老天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太春淡淡地笑着:“绥生这孩子长大了,手上也挺有劲儿的。”
  太春望着绥生背影消失的地方,脸上竟然显现出一丝笑容。玉莲看见太春的胳膊上还在往外渗血,她从身上掏出一块手绢,想给太春进行一下包扎。可是当她走到跟前时又犹豫了,她眼里噙满着泪水:“他爹,疼吧?啊?”
  太春平静地说:“没事。”
  玉莲:“这事怪我,是我这个当娘的管教得不好。”
  太春:“我不怪他,绥生他毕竟是我的骨血,我咋会怪他呢。”
  这时,绥生返回来拽着玉莲的手,要拉她走:“娘,咱走,别理他!都是因为他,害得我们全家不安宁。”
  玉莲:“儿子,可他是你的亲爹呀!跪下,给你爹赔不是。”
  绥生倔强地扭着身子,不给他爹下跪。玉莲急了,“啪!”地打了绥生一记耳光!这情形被赶来的张友和全都看在了眼里。

04
 4绥生竟然拿刀子去杀他亲爹,这事传出去可丢死人了!玉莲生儿子的气,也心疼太春,也不知道那一刀伤的重不重,亲亲的儿子做出这种事,他那心里还不疼得滴血?
  那天晚上玉莲回来后,一口气窝在心上,心口疼了大半夜。这事要搁在往常,张友和嘘寒问暖地少不得要在身旁精心地伺候着,可是那天夜里张友和却整夜没有回家。天快亮的时候回来了,却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柜上的伙计给送回来的。
  玉莲一肚子的话没处说,一大早她就独自来到太春的坟上。
  远远地望着那坟,玉莲便由不住地悲从心来,到了跟前她扑倒在坟上放声大哭:“老天爷呀,你说句话,我到底该咋办?一边是张友和,一边是死而复生的太春,还有那个搅不清事由的糊涂儿子……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倒不如死了的干脆。哥呀,是你把我带出口外的,如今你不管我了……我眼看着你没人照顾心痛啊,我的好人,你可让我咋活呀……我上辈子造下了什么孽,老天爷让我受这个罪啊,太春哥,我难呀,你说,你说我该咋办呢……”
  玉莲凄婉的哭声在荒草连天的野地里回荡着,让人听了煞是恓惶。
  家里,张友和一直睡到太阳快压山尖儿了才醒了过来。他坐起来一看,老婆不知到哪儿去了,屋子里乱糟糟的。大约是饿了,绥生带着妹妹在吃炒面,俩人脸上鼻子上沾着炒面,看着让人心酸。张友和在心里感叹道:唉,就好像是俩没娘的孩子!
  莲子看见爹醒了,爬过去,手上端个炒面碗:“爹,你吃炒面不?”
  张友和感叹着,把莲子抱在怀里,又把绥生拽到自己身边:“绥生,你娘呢?”
  绥生依旧在吃他的炒面:“不知道。”
  张友和:“唉,你看看,咱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还不是那个许太春给闹的!”绥生忿忿地说:“原先咱家里多好,自从他回来,啥都变样了!”
  张友和看看天都快晌午了,还不见玉莲回来,他有些坐不住了:“绥生,你娘咋还不回来。不行,咱得找找去!莲子,乖乖在家呆着,哪儿都别去,我和哥哥找你娘去,啊?”
  张友和拽着绥生找了几条大街没有玉莲的影子,他们后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了新三义泰的铺面前。不过张友和没进去,正犹豫间恰好赫连从里面出来,张友和忙过去打听:“赫连兄弟,绥生他娘……在里面吗?”
  赫连说:“张大掌柜!我要说没在你准不信,要不你进去看看,许大掌柜在里面呢!”
  张友和碰了个软钉子,只好转身到别处去找。他拽着绥生又跑了几条巷子仍然找不到玉莲,张友和心里不禁一阵慌乱,她平时不出门呀,能去哪儿呢?忽然,张友和心里突突地跳了几下,玉莲是个要强的女人,莫不是想不开寻了短见……想到这儿张友和有点害怕了……这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于是拽着锁生忙向郊外跑去。
  在太春墓前,张友和终于找到了玉莲。
  玉莲坐在坟头,看上去已经平静下来了。张友和长长地松了口气,一颗心总算落进肚子里。他和绥生站在玉莲的身旁,平时能言善辩的他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张友和给绥生使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跟母亲赔个不是。
  绥生望着母亲呆滞而麻木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害怕,他低声对母亲说:“娘,是我不好,惹您生气了。”
  玉莲:“都是我造的孽。我谁都不怪,我只怪我自个儿。”
  绥生:“求求您了,娘……您别生气了,妹妹一个人还在家里呢。”
  听绥生说到女儿,玉莲的心里泛起一阵隐隐的痛:“莲子,可怜的莲子……”
  张友和说:“走吧,天都快黑了,回家吧。”
  玉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淡然道:“走吧。”
  已经是后半夜了,赫连起来解手,当他路过许大掌柜的寝室发现里面还亮着灯。赫连是个心细的人,他担心大掌柜受伤的胳膊有什么问题,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烟雾腾腾的。大掌柜果然没睡,坐在炕上捧个烟袋在抽旱烟。
  太春:“赫连?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你来干啥?”
  赫连笑着说:“看到许大掌柜屋里的灯亮着,我进来看看大掌柜有啥吩咐,是不是伤口疼睡不着觉?”
  太春淡然地说:“我这里没事,早不疼了。快去睡吧,这些日子黄羊不在,够你忙的。”
  赫连接茬问道:“云掌柜快回来了吧?”
  太春说:“我估算着就这两日了。赫连,明天一早叫伙计们把库房整理一下,腾出地方准备着放货呢。好了,你快去睡吧。”
  赫连答应着走了。太春躺下后还是睡不着,睡不着就免不了想心事,这心事一旦抻出个头来,就一路想了下去,就像是捯线团儿,越捯越多,越捯越没完……想当初走西口是因为没钱娶媳妇,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到归化城挣钱,挣了钱回家成亲,然后像所有的庄户人那样过日子,生儿子,还有就是孝敬老娘;所以刚到归化城的那段日子他许太春卖豆芽、挖河泥、还当了几天桥牙子,虽然苦虽然累虽然还挨过打,可是他仍旧过得很愉快,为啥呢,心里有盼头呗!可是等他的生意做大之后,亲成了,儿子有了,却整天忙着照料生意上的事,怕赔、怕不赚钱、怕砸锅,日子宽裕了心却不清净了。经历了鹰嘴崖那场祸患后他终于明白,人生最惬意的不是有大把的银子花,不是成天下馆子吃烧卖,不是做生意赚钱后的满足和自得,而是老婆孩子围坐在热乎乎的大炕上,有说有笑地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地喝粥吃面条,是一家人赶庙会时肩扛着儿子手牵着老婆的喜兴……可如今,老婆嫁人了,儿子不认自己不说甚至还那样仇视自己,细想想,自己纵然是挣一座金山回来也还是失败的人生!
  自己最终还是留下了,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问问自己的心,他还是为了玉莲,当初把他从老家带出来,就这么扔下她自己走了?与心不忍啊,虽说他如今是张友和的老婆了,可是在他心里,还是他的玉莲妹妹……
  想起儿子来太春的心里就是一阵刺痛,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他这样拿刀子去杀他的爹,可见自己这个父亲也是不成功的父亲……孩子还小,自己并不怪他,问题是这样的仇结一旦在他心里系上,什么时候才能打开呢?太春想到这里,长长地一声叹息:唉,早知这西口如此难走,哪如当时就不走呢……
  太春想着,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睡着。刚睡着,就被赫连给叫醒了,赫连兴奋的声音:“大掌柜!大掌柜,驼队回来了!云掌柜回来了!”
  太春一骨碌爬起来:“回来了?人呢?”
  太春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间屋响起黄羊那豁朗朗的声音:“哥,人在这儿呢!”说着,人已经进来了。
  太春上前一把抓住黄羊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咱的人都回来了?”
  黄羊说:“回来了,一个都不少!”
  太春又问:“货呢?”
  黄羊笑道:“货也回来了,该办的都办了,一样都不少!”
  太春拍着黄羊的手臂,一迭声地说:“好,好,你比哥哥有能耐……说吧兄弟,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张罗!”
  黄羊不假思索地:“手扒肉、烧卖、刀削面、饺子……”
  太春大笑道:“哎呀,一趟驼道走得可把我兄弟的肚子委屈坏了!这样,手扒肉你回家去吃,我兄弟媳妇的手扒肉做的最地道,其余的今天让你吃个够!赫连,你先打发个伙计到沙格德尔王爷的大观园去订座儿,一会儿我们为云掌柜接风洗尘!”
  且不说在新三义泰的掌柜子伙计们如何高兴地为云黄羊洗尘,他们吃完饭,黄羊将新办回来的货一样样交割入库打点停当后,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黄羊和太春又说了一会儿买卖上的事。
  太春说:“黄羊,你走这些日子我考察过了,下回我们不做砖茶了,该做细茶。”
  黄羊:“细茶怎么做?”
  太春:“砖茶是西伯利亚人喝的,细茶是欧洲人士饮用的,欧洲人生活讲究,近些年对细茶越来越上瘾。咱组织好茶货派驼队直接发往欧洲和圣彼得堡,准赚。”
  黄羊:“哦……哥哥你接着说。”
  太春:“过去归化商人都不做细茶生意。嫌莫斯科路途遥远,本大利薄,那咱就专做别人不愿做和别人不敢做的生意。”
  黄羊笑了:“噢,我明白了。细茶乍看起来本大利薄,实际做起来也有便利之处。同样一峰骆驼载的货就能抵得上运砖茶的十峰骆驼,这省的也是钱呀!”
  太春:“这正是我们施展本事的天地——水无定形,商无定法嘛。”
  黄羊:“还等什么,赶紧准备呗!”
  太春:“还有,伊万提出一个建议,要我们新三义泰和他们的西伯利亚公司合在一起做生意。”
  黄羊:“这可不行,我们是中国人的商号怎么能和俄国人的公司合伙做生意呢?”
  太春:“起初我也是这样说的。不过这倒提醒了我,后来我对伊万说,合伙做生意也行,但是西伯利亚公司得预付五成的细茶货款。伊万说要商量商量,等他们答复以后咱们们再作决定。”
  黄羊:“哦,要是这样那当然好了,有了五成的货款垫底儿,做起生意来那心里就更稳妥了。”
  太春看看天都黑了,于是往外撵着黄羊说:“走吧走吧,别说了,你给我赶紧回家去,一走好几个月,弟妹早就盼上你了。”
  黄羊不急不慌地:“急啥么,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太春往外推着黄羊:“也亏你娶了个好媳妇,换个人早不干了,种地放牲口还得料理家务,还一点怨言都没有,你小子积了几辈子的德,讨了这么个好媳妇,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黄羊见太春哥这么说,也就顺坡下驴,拿起褡裢回家去了。

05
 5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玉莲在给莲子缝衣裳。莲子是个乖孩子,娘做活的时候她从来不闹,这不,她自己在一旁玩挑绳儿呢。
  绥生跟着大爹走了,说什么人请客,他们去吃饭了。本来玉莲不愿意张友和总带绥生出去应酬,再怎么说绥生也是个孩子,吃吃喝喝的,对他不好。玉莲还说过去太春应酬从来不带绥生去。本来是无心的一句话,张友和听了又吃醋了,不让带不是?我偏带!一个男人,从小时候起就得带出去见世面!
  玉莲做着针线活儿,心里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是是非非,禁不住又掉开了眼泪。
  莲子抬头:“娘,你怎么哭了?”
  玉莲掩饰着:“娘没哭,娘眼睛里进灰了。”
  莲子凑过来,用小手抹去玉莲脸上的眼泪:“娘,来,我给你吹吹。”
  莲子伏在娘的脸上,撅起小嘴呒呒地吹着。
  吹了一气,莲子小大人儿似的:“好了,赶明儿个再让爹给你买个眼药,点上就没事了。”
  玉莲笑了:“还是俺莲子会心疼人。”
  莲子撒娇:“娘,来跟我玩挑绳!”
  玉莲:“莲子自己玩吧。”
  莲子:“不,我要娘跟我玩。”
  玉莲只好和女儿挑绳。玉莲似对自己又似对莲子说:“唉,俺算是想明白了,俺就这个命,不管是谁,就连自己的儿子,全都指靠不上……”
  伶俐的莲子立刻说:“娘,哥哥指不上还有莲子呢!”
  玉莲一把将莲子抱在怀里:“莲子,娘要是回山西老家,你跟不跟?”
  莲子反问道:“娘,山西老家好不好?”
  女儿这一问,玉莲想家了,她在心里描摹着家乡的山水,说:“山西老家好哩,有山有水的,到了秋天,满山遍野的红枣柿子都熟了,可好看了。”
  莲子:“那我就跟娘回去。娘,咱回老家爹也去吗?”
  玉莲摇摇头:“不知道……”
  夜深了,说着说着话莲子在娘的怀里睡着了。玉莲把女儿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她从红柜里拿出一件件衣服,为回老家准备着该带的东西。玉莲忽然看到了自己当初跟太春从老家出来时穿的那件大红的棉袄,看着棉袄她就想起了那一路上的情景,想起了太春唱的《行路歌》。
  玉莲忍不不住轻声唱了起来:
  一出龙仙水阁外,
  哈拉板申来得快;
  走五申过善盖,
  祝乐庆公布到大岱。
  唱着唱着,就想起当初太春带着她玉莲走西口情景——俩人一个骑马一个坐车的眉目传情,俩人共骑一匹马时的激情飞扬……玉莲抽泣着唱不下去了,她伏在包袱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又怕惊醒了莲子,哭声压抑而委屈……
  城外的黄土路上,一辆马车上坐着玉莲和她的小闺女莲子,车上还放着几个包裹。莲子是第一次出远门,她透过轿车帘儿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娘,你看!那儿有只鸟儿!快看,有只兔子跑过去了!”
  玉莲苦笑着,看上去很憔悴。
  莲子欢愉地:“娘,咱们啥时候才能到呀?哎,娘,绥生哥哥咋不跟咱们一起走呢?”
  玉莲:“你绥生哥哥……”玉莲说到这儿眼里有了泪,她岔开话茬:“莲子,路还长着呢,你老实歇会儿吧,啊?”
  莲子伏在娘的怀里,乖巧地:“哎。”
  车子晃晃悠悠地走着,不大一会儿,莲子就靠在娘身上睡着了。
  已经是深秋季节了,寂寞的道路两旁,荒草连天,树上的叶子在风的摧残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正在疾驶着,忽然后面有一骑一乘急急地追来。骑马的人跑近了,是张友和。张友和绕到马车的前头,一提马缰绳:“吁!——”
  与此同时,轿车也站住了。玉莲撩起轿帘探出头来:“什么人这么无理?”玉莲定睛看时,竟然是张友和!
  张友和立在马上:“玉莲,你这是要做啥去?”
  玉莲平静地:“回家,回老家。”
  张友和:“玉莲,你怎么说风就是雨呢!就算是这几天生了点气你也不该说走就走啊!”
  玉莲不语,她将脸扭过一旁不搭理张友和。车子停下了,莲子反倒醒了,她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于是叫道:“爹!——”
  张友和:“莲子!”张友和赶紧下马,过去把莲子抱出来,父子俩亲昵着。
  车倌等得不耐烦了,问道:“哎,这到底是走不走啦?”
  玉莲叫道:“莲子,快上来!我们走!”
  张友和和气地对车倌说:“大哥,不走了!夫妻俩闹了点别扭,这是赌气呢!”
  玉莲嚷道:“你让我走!莲子,过来!”
  张友和不高兴了,他将脸一拉,对车倌说:“掉头,回城!”
  女人毕竟是女人。玉莲到底没有拗过张友和,虽然痛苦着、无奈着,但还是在张友和的监护下坐着马车返回了城里。
  那天晌午吃饭时,大家都不说话,绥生和莲子看大人们都不说话,俩人也不敢淘气了,趴在桌子上呼噜胡噜地扒饭。玉莲坐在那里,挑了几筷子没有胃口,于是就搁下了碗。张友和却在一盅接一盅地喝酒,看样子已经有了八分醉。
  绥生看看大人的脸色:“我吃饱了。”见哥哥不吃了,莲子也乖觉地:“我也吃饱了。”兄妹俩溜下饭桌,走了。
  玉莲站起来也要出去,张友和一把抓住她:“你要去哪儿?”
  玉莲不语。
  张友和胳膊一甩,玉莲被摔倒在炕上。张友和红头涨脸地说:“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玉莲漠然地看着张友和。
  “我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你心里想的一直还是他对不对?”说着,张友和又灌了一盅酒:“一天哭丧个脸,好像我张友和给了你多大的委屈,那你去找他呀,去呀!”
  玉莲给张友和盛了一碗饭:“吃饭吧!”
  张友和一抬手把碗扫在地上:“你别给我来这一套!”
  玉莲痛苦地:“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张友和一把拽住玉莲按在炕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吼道:“从成亲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能再想着他!不能!——”
  玉莲躺在炕上,一副万念皆灰的模样……玉莲脸色惨白转向铁青……她闭上了眼睛:“那好,你就成全了我……求求你掐死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张友和一听反倒松开了手,他把玉莲从炕上拉起来,搂在怀里,又是哭又是哄地:“玉莲,别走,别离开家,你看咱现在过得多好,哪儿也别去,哪儿也别去,玉莲我喝多了,你别怪我……你是我的女人,我会对你好的,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句话,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你摘……”
  玉莲躺在炕上泣不成声。

06
 6夜里,张友和喝得烂醉,睡得跟死人似的。绥生从下午走了就没回来,柜上的伙计稍话来说绥生在店铺里呢,今晚上不回来了。
  玉莲面对一盏孤灯坐在炕上,手掌一起一落地拍着莲子睡觉,表情呆滞,她正在轻声地给莲子讲故事。
  ……
  莲子央告说:“娘,你接着说吗。”
  玉莲:“那时候,他们俩那个好啊,是真好,俩人坐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咋看都看不够,他们连一天都不愿意分开……可是后来,那男的出去做买卖,就再没回来……”
  莲子:“娘,后来呢?”
  玉莲禁不住落泪:“后来……后来那女的就成了别人的女人,还有了一个小闺女……”
  莲子迷迷糊糊地:“再后来呢?”
  玉莲哭的说不出话来,她拿起一块手巾捂在嘴上。
  莲子睡着了。
  玉莲泪眼婆娑地:“老天爷,我是走不能走在不能在,你让我可怎么活啊……”
  新三义泰店铺的内堂,太春正在打算盘合账,赫连领着玉莲进来。
  赫连大声说:“大掌柜,你看谁来了!”
  太春抬头一看,竟然是玉莲!
  太春没想到玉莲会到这里找他,但还是平静地说:“噢,赫连,你忙去吧。”
  玉莲和太春站在地上,相对无言。为了摆脱尴尬,太春赶忙让座:“哦,你坐吧。”
  玉莲机械地坐在那里。
  太春又端来一碗水:“喝口水吧。你找我有事?”
  玉莲:“我……”
  玉莲似有千言万语,可是看太春冷淡的样子,便不想说了。她将手上的包袱放在太春的面前:“这是老乡锁娃捎来的,是娘给你做的鞋;娘想你了,叫你回去。”
  太春手打开那个包袱,里面是一双双的布鞋,他的眼睛顿时潮湿了。
  玉莲坐在那里很尴尬,她站起来:“没什么事吧,我走了。”
  “你等等!”
  太春回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那个大红兜肚。太春淡然说:“这个,你拿回去吧。”
  望着那个红兜肚,刹那间,千般委屈万般痛苦一齐袭来,玉莲所有淤积的情绪一下子迸发了,她突然大叫一声:“哥!——”
  听玉莲这一声喊叫,太春浑身一颤,禁不住也是热泪横流,他转过身去。
  太春硬着心肠道:“没事了,你走吧。”
  玉莲哭道:“太春哥,这么久了,你就不想和我说点什么?”
  太春:……
  玉莲:“你也不问问我这几年是咋活过来的?”
  太春匆匆把那个红兜肚往玉莲手中一塞:“我柜上还忙着。说罢,扭头走了。”
  玉莲手上捧着那个红兜肚,眼泪顷刻间溢满眼眶,她哽咽道:“老天爷,你杀了我吧……”
  玉莲没有想到,刚才的情景被躲在窗外的绥生看到了……
  傍晚家里矛盾爆发了,张友和一把扭过玉莲,盯视着她的眼睛:“今天你又去新三义泰了?”
  玉莲平静地:“去了。”
  张友和:“你去见许太春了?”
  玉莲:“见了。”
  张友和一个耳光扇过去:“我把你个不要脸的婆娘!”
  莲子扑过去大哭:“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玉莲一把扯过闺女:“莲子,让他打。”
  莲子被吓坏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哗啦一声巨响!锅台上的一摞碗被张友和扫到地上,碎了。地上满铺了尖利的瓷片……
  张友和捶胸顿足地:“我张友和哪点待你不好,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你说,你还咋想着他,你,你——张友和说得气极,对玉莲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就在张友和在屋里对玉莲拳打脚踢的时候,绥生就躲在窗户外面,当他听到屋里大爹在打母亲时,知道是自己闯祸了。
  张友和发泄完后冲出家门,走了。
  ……
  夜里,目光呆滞的玉莲独自坐在炕上,灯光下,她得半边脸肿胀着,眼睛里泪盈盈的,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莲子在被窝里叫道:“娘,……。”
  玉莲轻轻地拍着莲子,很快,莲子睡着了。玉莲伏下身子吻着莲子圆乎乎的脸蛋儿,满眼是泪。
  夜深了,绥生还是没回来,玉莲知道,他准是又到张友和的店铺里去了,这个小狼崽子啊,你怎么就分不清个里外呢?许太春对你再不好,可他是你的亲爹,骨血挨着呢……话说回来,张友和是对你好,疼你,亲你,可绥生你不能就为张友和对你好你就伤害你的亲爹呀!
  玉莲哭一气,念叨一气,心里痛得像刀割一般。老天爷呀,你说我可该咋活呢:我想走,想回老家,张友和他不让;不走呢,眼前又有个许太春,张友和成天猜忌你,编排你,轻则骂重则打,我实在是没法儿活下去了……原指望着绥生长大了,能理解娘得甘苦,可他……他竟然帮着张友和挤对自己,我,我还有啥活头呢……
  玉莲从身边得包袱里拿出那个红兜肚,亲吻着,抚摸着,眼泪一串串落下来。
  ……最让人伤心的是太春,这个冤家呀,虽说如今不能百头到老了,可你是我的哥呀,我们俩从小长大,恩恩爱爱,是你领着我走西口,是你给了我家和儿子……虽说今后再不能做夫妻,可你该明白我的心,玉莲这辈子怕是走不出对你的牵挂了……可你为啥把这红兜肚还给了我?那是我爱你的信物,难道你真的从此与我一刀两断了吗……既然连我最亲的人都这么挤对自己,看来我真是没活头了……
  玉莲伏在女儿身上泣不成声:“莲子,娘对不起你……娘实在是没活头了啊……”
  大概是后半夜了,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张友和显然是喝多了酒,他跌跌撞撞地走着,绥生在旁边扶着他。
  张友和扶着绥生得肩膀进了屋门,屋里黑着灯,张友和感到喉咙里干燥得像是着了火,他沙哑着嗓子说:“玉莲,给我倒口水……”
  没有人应声,张友和又提高声音说:“玉莲,给我倒口水!”
  忽然,绥生大声叫道:“大爹,你看!”
  张友和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悬空的身体在屋梁下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张友和扑过去,裂声喊道:“玉莲!——”
  绥生也明白出事了,他跟着扑过去:“娘!——娘!——”
  张友和跟绥生惊恐得喊叫声惊醒了莲子,她从炕上爬起来,一摸身边没有娘,尖利地哭叫着:“娘!——娘!——”
  张友和将玉莲放下来时,玉莲早已经去了。张友和伏在玉莲得身上失声痛哭。平心而论,张友和是爱玉莲的,他费尽心机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玉莲吗?从他十几年前回山西老家探亲时遇到玉莲的那时起,他就爱上玉莲了,是那种刻骨铭心失魂落魄的爱。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要么不娶,要娶就娶像玉莲这样的女人。也许是老天爷眷顾他的这份苦心吧,许太春的死终于把玉莲推到了他的面前。许太春是自己的磕头兄弟,为他的死,自己也曾痛惜过,伤心过,可人死不能复生,痛过了还得过日子不是?娶了玉莲他张友和成了天下最幸福的士人,玉莲是他得心肝儿,是他的亲亲,只要玉莲高兴让他做什么都行!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想到许太春回来了,他这一回来,一切都乱了,他的家乱了,买卖乱了,玉莲得心也乱了……可是玉莲,你不该,不该啊……就算不为我,你也该为绥生为莲子想想,你怎么就走了这一步呢?我的好人啊……
  张友和悔死了!他不该喝多了酒打玉莲,他不该逼她,与其这样哪如自己去死,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孩子们还有个娘,可现在,前一窝后一窝得自己可如何是好呢……
  张友和伏在玉莲得身上哭得顿足捶胸……

07
 7太春是在大观园听到玉莲寻死的消息的。
  早晨,太春来到大观园时,里面已经坐满了来吃早茶的客人。堂倌是认识许太春的,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道:“许大掌柜来了!里面请,里面有座儿!”许太春刚坐下,就见文全葆走进来。太春看见了,打着招呼:“文大掌柜,这边有座儿!”
  文全葆往太春这边走着,对跑堂的说:“二两烧卖,一壶茶!”
  文全葆的脸上挂着一缕惊慌,他坐下后仔细地端详着太春,太春不明白文掌柜为什么这样看自己,问道:“文大掌柜怎么这样看我?”
  文全葆料定太春还不知情,于是说:“你还不知道吧?”
  太春问道:“怎么了?”
  文全葆叹了一口气说:“唉,张友和的老婆昨天夜里上吊了!”
  太春心里一个激灵:“你说什么?”
  文全葆:“张友和的老婆,上吊死了!”
  太春立刻怒道:“你胡说!”
  文全葆苦笑了一下:“没来由的,大清早上的我咒人家干什么?信不信由你吧。”
  太春的脑袋嗡的一下,他一把推开文全葆,冲出大观园,向张友和家跑去。
  当太春冲进张友和家的院子时,他愣住了——屋门大开着,透过屋门望过去,他看见玉莲躺在一块门板上。张友和呆坐在玉莲身旁,怀里抱着莲子;绥生穿着孝衣,跪在旁边。
  莲子拽着她娘的衣裳哭着:“娘,你怎么了,你快起来,我的新衣裳还没缝完呢!娘,你起来……”
  屋里屋外有些帮忙的人,太春猛地拨开人群冲过去,死去的玉莲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太春僵在那里。太突然了,这怎么可能呢?前两天还活生生一个人呢,怎么就突然死了呢?太春猛扑过去,裂声喊道:“玉莲——玉莲!——是我害了你呀……”
  忽然,太春猛地扑过去,他抓住张友和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莲子吓得哇哇大哭。
  太春得眼睛里满是仇恨:“你这个畜生!你说,玉莲是怎么死的?你说不清楚我就杀了你——”
  张友和一任太春蹂躏着,并不还手,一副麻木的样子。
  太春双手掐住张友和的脖子,逼问道:“玉莲是怎么死的!你说话!”
  忽然,太春感到身后有拳头在打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绥生!
  绥生的小拳头落在太春的身上,哭道:“都是因为你,你明明死了为什么又活了?本来我们过得好好的,是你害死了我娘!”
  张友和过来拉起绥生,难过地:“孩子,你别这样,不管咋说,他也是你亲爹,你娘走了,他心里比谁都难过……”
  张友和的一席话,让太春颇受触动,他得眼睛湿润了。忽然,太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向门外走去,要不是他及时地扶住门框,他怕是就栽倒在地上了。太春站在那里稳了稳神,又折回过身来。
  张友和过去,惨然地:“太春,你还有什么事?”
  太春得眼里含着泪,他竭力地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我想要一件东西……当年我走西口时玉莲送我的红兜肚。”
  张友和拿过红兜肚递给太春。太春接过来,睹物思人,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太春回到新三义泰后面自己得那间小屋,他在家里设了供桌,桌上摆着玉莲的灵牌,灵牌前摆着那个红兜肚。
  太春伏在玉莲的牌位前,痛不欲生,他好后悔,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话他还回来做什么?倒不如今生今世在云中寺守着古佛青灯过一辈子算了!虽说那三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每天起来跳水砍柴打扫院子,过得倒也清净;谁料想摔了一跤又把自己给摔醒了,人是醒了,可回来后什么都没了。既然什么都没了,那就回老家去侍奉老娘种庄稼安度余生算了,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来?如今,自己留下来了,可玉莲她走了……看来是自己害了她啊……
  太春安静地坐在供桌前,和玉莲面对面地坐着,一会儿添一炷香,一会儿烧一张纸,痛,是那种弥漫全身得伤筋动骨的痛,他觉得自己也垮了,说不定啥时候身子一歪倒下去就随玉莲去了……
  太春呆呆地坐在玉莲得灵牌前,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玉莲她怎么就走了呢?……玉莲,你咋就这么狠心呢,是哥把你从口里带来的,咱不是早就说好了么,活,活在一起,死,死在一起,可你咋就一个人先走了呢……玉莲,昨天你来看哥,哥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你说,是哥不好,让你受了委屈,哥心里后悔死了……我要知道是这个下场,我不如就在那庙里做了喇嘛,我还回来做甚……玉莲,你走了,哥的天塌了地陷了,从此,哥连个念想都没了……
  太春伏在供桌上,泣不成声。

08
 8第七天头上把玉莲是打发了。
  张友和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又得张罗玉莲的事情,又得照顾俩没娘的孩子,他胡子拉碴的全然没有了过去得精气神儿。张友和竭力想把玉莲得丧事办得周全些,里里外外地张罗,几天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张友和有时候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说不上什么时候一头栽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真要是那样也好,也就用不着难过用不着受煎熬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帮忙的人散去之后,张友和独坐在玉莲的灵前,默默地和玉莲说话,他说玉莲,你是我活了半辈子唯一喜欢的女人,你走了,我今后的日子也没了意思,你要是怜惜我,就把我也带走吧……
  黄羊媳妇听说了玉莲的事后也是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后又想起俩没娘的孩子,她可怜绥生和莲子,扔下自己家里的营生跑了来,进门就将俩孩子搂进怀里,颤声道:“我可怜的娃呀……”
  家里有了黄羊媳妇帮忙,起码俩孩子有人管了,焦头烂额的张友和才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七天头上玉莲打发出去后,人们都说事情办得排场体面,说张友和也算是尽心了,还说真是死了谁苦了谁,这么能干的男人,那么可心的孩子,小媳妇咋就那么看不开呢?
  ……
  打发了玉莲之后,张友和大约有半个月了没有去店铺上照顾生意,心灰意冷的他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咋过,玉莲这一走,屋子空了,他的心也空了。
  晚上,胡乱给孩子们做了口饭,绥生吃了两口,悄没声儿地拉张被子睡了;莲子干脆不吃,嘤嘤地哭着只向他要娘,张友和望着女儿黄黄的小脸儿,心都碎了……好不容易把莲子哄睡了,屋子里冷清清的,张友和呆坐在炕上,怀里抱着熟睡的莲子,伸手拉过一件衣裳盖在绥生身上,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太春的小屋里,黄羊憨厚地坐在凳子上抽烟。
  太春在独斟独饮,看上去已经八分醉了。黄羊却说自从玉莲出事以来,他的太春哥一直是喝醉了睡,睡醒了喝,空酒坛子摆了半地,这么下去他非得把自己喝死不可!
  黄羊也劝也跟他发火,就是不管用。没办法,黄羊就坐在旁边得凳子上看着他。
  太春又要倒酒时,黄羊过来一把抢过酒壶:“哥,你真想喝死呀!”
  太春一把将黄羊推到旁边,倒上酒继续喝着。
  黄羊难过地:“哥——”
  太春拉过黄羊,勾肩搭背地:“来,黄羊,你也喝!”
  黄羊:“哥,别喝了,你睡一会儿吧,啊?”
  太春不理会黄羊得话,干脆攥着酒壶嘴对嘴地喝起来。黄羊无奈,直埋怨自己无能,气得直薅自己的头发。
  忽然,屋门开了,绥生牵着莲子得手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陶罐。黄羊惊讶地:“绥生?你们咋来了?”
  绥生看了看他爹,说:“爹,我大爹让我送罐羊肉汤过来。”
  太春一把抓住绥生:‘你说是谁让你送的?“
  绥生:“大爹。“
  太春仰起头又扔进去一大盅酒,搁下酒盅时眼里亮晶晶的,有泪光在闪动。
  黄羊别看是个粗人,可他却看出了事情得端倪。冤家宜解不宜结,走的已经走了,留下的还得活,人想人是想不死人的。这个心结怎么解,谁来解?还得他这个三弟出面才是。不为别的,就算为俩孩子。唉,也怪自己啊,早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要是早点把他们的心结打开,玉莲嫂子也许就不会死了。
  黄羊在大观园摆了一桌酒菜,把大哥张友和与二哥许太春都请了来,还有沙格德尔王爷。沙格德尔王爷是归化城有身份的人,人们有个大事小情一般都请他,事情也十有八九都化解了。所以黄羊把沙格德尔王爷也请来了,单靠自己不行,嘴笨得跟棉裤腰似得。
  一桌酒菜,冷冷地摆在那里,沙格德尔王爷、张友和、太春、黄羊坐在桌前,还有绥生和莲子。
  莲子望着桌上的饭菜,又望着她爹:“爹,我饿了。”
  绥生:“我也饿了。”
  黄羊照顾俩孩子吃饭:“来,三叔给你们弄。”
  这时,沙格德尔王爷说话了:“张大掌柜,许大掌柜,按说呢,你们是磕头弟兄,你们之间要比我这个外人亲近得多,既然黄羊把我叫来了,今天我拼着这张老脸给你们说合说合。你们要是给我个面子呢,我不胜荣幸;要是当面撕了我这张老脸,我就无地自容了。”
  听了沙格德尔王爷的话,太春道:“沙格德尔王爷,当年走西口我一踏上归化城的地面儿,遇到得第一个人就是你沙格德尔王爷,您老不仅救了我,还给我指出一条生路,到什么时候我都得承认,您是我的贵人、恩人。有话您就说吧沙格德尔王爷,晚辈给您添麻烦了……”
  张友和也开口说:“沙格德尔王爷,您是前辈,我就是再不懂事,也该明白三多二少,有什么话您老尽管说,我听着呢。”
  沙格德尔王爷说:“那好,黄羊,给大家满上酒。”
  黄羊给大家满了酒。
  沙格德尔王爷继续说:“事情走到今天,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们心里也都后悔了,细说起来究竟有多大的事情,何至于把那么好个女人逼得寻了短见?如果当初你们把话都说开了,哪会有今天这结局?要说,太春死而复生这是好事,友和你本该高兴才是,可你却把他当做了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地要把他赶出归化,这有点小人之为;太春你出事之后,一直是友和关照着玉莲母子的生活,玉莲也是等你无望,没奈何才嫁了人,可你回来之后却不闻不问,一味地仇恨着友和与玉莲,不是我沙格德尔王爷说你,你这做法有些小家子气,不像个男人。你们两个男人但凡大度些,听听玉莲的说法,听听那个女人倒倒心里的苦水,能是如今这个结局吗?唉——来吧,你们要是觉着我沙格德尔王爷说得话还在理,就端起碗把酒喝了!”
  太春看看友和,友和看看太春,俩人端起酒碗默默地喝了。
  沙格德尔王爷继续说:“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再怎么说你们三个也是磕过头的兄弟,这不知是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祉,你们竟然不懂得珍惜!哦,太春,我问你,从你当年来归化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
  太春道:“十八年了。”
  沙格德尔王爷转过头来问张友和:“友和,我问你,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张友和低声说:“平四十了。”
  沙格德尔王爷感慨地:“人生苦短啊,转眼就是奔五十的人了……哦,你们还不知道吧,昨天夜里,卜泰……卜老爷他也走了。”
  听说卜泰也走了,大家不禁一阵黯然。
  沙格德尔王爷说:“俗话说,响锣不用重槌敲,大家都是聪明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掂量吧。”
  黄昏时分,新三义泰内堂,黄羊掀开锅,准备添水做饭。
  路先生问太春说:“大掌柜,晚上想吃点啥?”
  太春:“别管我,你们都回去吧。”
  路先生:“许掌柜,我是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要不,把绥生叫回来?”
  太春:“算了!有这么个儿子,跟没有差不多,随他去吧。”
  黄羊:“当初嫂子走了,就该把他接回来,这倒好,成人家的儿子了。”
  路先生:“许掌柜,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太春:“路先生,你说。”
  路先生:“许掌柜,都过去好几年了,有些事情也该淡忘了,这屋里冷冷清清,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眼见的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若有个灾灾病病,身边没个人怎么能行?”
  黄羊:“哥,路先生说得对,咱兄弟俩再亲,我也不能白天黑夜厮守着你,你还是——”
  太春哀伤地:“黄羊,咱弟兄俩处了这么多年,你应该是知道我的。当年从口里到口外,走到今天二十多年过去了,我除了守着一个情字,我还有啥?要不是为了三义泰上上下下大几百口人的生计,唉,我早就回家种地去了。”
  路先生安慰道:“许掌柜,就算是心上撕个口子,这些年也该长好了,你还要想开些才是。”
  太春岔开话题:“人呀,这一辈子也就那么一二十年的风光,你看卜泰卜老爷,当初那是甚威风,眨眼功夫,老了,没了。”
  黄羊:“哥,别说卜老爷,我们不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太春感慨道:“说得是啊,当初我们三义泰刚成立那会儿,也就二十多点儿,那是啥劲头?岁月不饶人啊!
  黄羊:“哥,近来你总是说过去的事,你说我们三个是不是再……”
  太春沉思着,没有说话。

01
 张友和与许太春都是四十五六的人了,这几年俩人各做各的生意,各过各的日子。但是夹在两个男人之间的玉莲却陷如深深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痛苦导致这个善良的女人走上了自杀的道路。而太春和玉莲是儿子绥生已经长成英俊的小伙子,他混迹于洋行买办之间。
  1转眼间六年过去了,张友和与许太春都是四十五六的人了,这几年俩人各做各的生意,各过各的日子,因有了绥生和莲子这层关系,偶有来往,但大家都矜持着。
  这天晌午,张友和、绥生和莲子围着炕桌在吃饭。莲子十一岁了,别看小,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收拾屋子、做饭什么的这个家里还全指着莲子了。唉,没娘的孩子,不做不行啊。绥生已经是十九岁的小伙子了,穿衣打扮完全是西方人的做派。吃完饭,他把碗一推,就要起身离座。
  张友和把正要出门的绥生叫住了:“绥生,你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
  绥生站住,掏出一把小梳子梳理着自己溜光的头发。
  张友和:“绥生,你整日这么晃来晃去也不是个事,生意上的事你也该上点心了。”
  绥生:“我对做生意没兴趣。”
  “你对什么事有兴趣?”张友和把脸一沉:“看看你一天价油头粉面的,像什么样子!”
  绥生嘟囔道:“你又不是看不见,都什么年代了……再说我在洋行挺好,按月发工钱,活儿也不累。”
  张友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住地方当学徒了!”
  绥生:“学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您有什么出息,还说我呢。哎,我就不明白了,在哪儿干不是干,为什么非得跟你做买卖才算有出息?”
  张友和:“放肆!唉,你呀,都是这些年我把你惯坏了。”
  绥生见大爹松了口,趁机溜走了。
  莲子将碗筷收拾下去,给爹点了一袋烟递过来:“爹,饭后一袋烟,赛如活神仙,给!”
  张友和欣喜地接过烟袋:“还是我莲子懂得心疼爹。”
  十一岁的莲子看上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莲子长得像她娘,细高挑身材,眉眼宛若一汪水似的,眼睫毛又黑又密,小鼻子小嘴,怎么端详怎么好看。
  张友和抽着烟袋,望着女儿在地上刷锅洗碗收拾屋子,就像看见了当年的玉莲,心里又悲又喜;倒是绥生常常让他牵挂着,生意不上心,营生也懒得做,成天跟些洋人在一起,除了说一口流利的俄国话外,再就是学了一身的洋做派,长此下去,可怎么是好啊。绥生不比莲子,他毕竟是太春和玉莲的孩子,平日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做了错事打不得打,骂不得骂,看起来反倒是把他害了;曾经也想把他给太春送过去,可绥生撒泼打滚地不走,又担心伤着孩子,这就留下了,如今看来,倒不如当初狠狠心把他送走。
  归化城街道上依旧很热闹,但街上行走的人群里添了不少外国人,除了西方各国的商人外,还有不少修士、修女,还有穿和服的日本浪人。
  街道两侧的店铺有不少也改头换面了,有英国人的和记、德国人的德誉、瑞士的钟表公司以及日本的大和……
  在大南街最金贵的地界上,一块上写着“洋行总会”的大牌子挂起来了,
  牌匾前站着许多洋人,随着牌匾的徐徐上升,周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洋行里面的大厅里正在举行着庆祝酒会,蛋糕、美酒、鲜花,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腻的气息。一支小乐队正在演奏着外国曲子,外国人手端红酒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不住地碰杯。
  太春和张友和及归化城商界的精英们也应邀出席了宴会,但大家似乎与这里的气氛不甚融洽,中国商人们聚在角落里议论着,感叹着:“诸位,还看不出来吗?洋人的势力是越来越大了。”
  另一个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连紫禁城里的人都奈何不了,咱们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伊万来到太春面前:“老朋友,今天我们归化洋行总会成立了,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太春不冷不热地:“好说好说!”
  一位老先生对太春说:“许掌柜,依你看,洋行成立对我们归化的商界来说,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太春:“过去,咱归化的商人们做的是独份的买卖,好歹都能卖出去;现在洋人挤了进来就不行了,货比三家,你得小心经营着才是,要不然买卖就得倒塌;不过呢,有了人家的洋货比着,咱们在买卖的经营上就更得上心才是,所以说好事坏事这就看怎么看了!”
  老先生说:“噢,我明白了,没有人家的精瓷细碗儿,咱的粗瓷大碗也不愁卖不出去;如今有了人家的精瓷细碗,咱的货只有更精细更漂亮才行,对不对许掌柜?”
  就在洋人们庆贺他们的“洋行总会”成立的时候,文全葆却病了。导致他病倒的真正原因是万裕长倒塌了。
  许太春到家里去看文全葆时,只见他躺在炕上,脸色晦暗,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时文全葆的家人进来禀报说:“老爷,许大掌柜来看你了。”
  说着,太春一掀门帘儿走进来,快步来到床前:“文大掌柜,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文全葆有气无力地:“太春,难得你还来看我……”
  太春:“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应当的。”
  文全葆:“不行了,撑不住了……”
  太春:“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病要紧,生意上赔赚是家常事,别太往心里去。”
  文全葆紧紧地抓住太春的手:“太春,万裕长没以后了,资不抵债,垮了……”
  正说着,张友和也来了,一进门他就扑到床前:“大掌柜!”
  文全葆:“友和来了……友和,咱俩在一个柜上共事多年,磕碰不少,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还望你海涵……”
  张友和动情地:“大掌柜,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我不好……”
  太春:“过去的事了,都别说了!都是走西口出来的,大家在归化这块地皮上滚了多年,人不亲地也亲了,客套话就不说了!”
  文全葆:“万裕长快一百年的字号,就这么断送在我手里了,我不甘心啊……”
  太春:“大掌柜,你也别难过,就照洋人这么个挤对,别说是万裕长,往后啊,就怕是连大盛魁也难说,……中国人的买卖难做了!”
  张友和也说:“是这话,以后的买卖不好做了。”

02
 2文全葆的病情稍好一些时,他就张罗着要回老家了。还等什么呢?整个买卖连房子带地皮都抵给人家了,再待下去也是煎熬自己,走吧!
  两辆轿车、一辆马车停在门前,马车上拉着一些箱柜和包袱之类的用品。
  文全葆在家人的搀扶下出来了,一家人悲悲切切地上了车。
  张友和、太春等人来为文全葆送行,看得出,大家的情绪颇有些说不出的凄凉,却又都装出颇轻松的样子。
  文全葆苦笑着:“好了好了,都回去忙吧!说不定哪天我一高兴,就又跑来寻你们喝酒了!”
  张友和:“就文老爷那酒量,三杯就醉倒了!”
  文全葆:“那也比你强啊,忘了你初到万裕长的时候了?大年三十想家,一碗酒没喝完就醉了,拉着你师娘的手直哭!”
  大家哈哈地笑了,笑着笑着就有人的眼睛湿润了。
  车倌:“文老爷请上车吧。”
  文全葆:“哎。”
  文全葆冲大家抱抱拳,转身向轿车走去,直到上车,再没回头。
  太春和张友和在文全葆的身后说:“文老爷,请多多保重!”
  文全葆的轿车渐渐走远了。
  风起。一阵风掀起了张友和的袍襟,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太春说:“起风了。”
  张友和应和着:“是啊,天气咋一下变得这么冷了呢?”
  生意不好做,不仅是一家一户的事情,一段时间以来,张友和的三义泰和许太春的新三义泰的生意都显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黄羊是个急性子人,这几天着急带上火,牙疼得吃不住劲了,他手捂腮帮子从外面进来,嘴上嘶嘶拉拉不住地吸气。
  路先生手拿账簿过来:“二掌柜,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你看看,只出不进,这么下去可耗不起呀。”
  黄羊:“是啊,我这不也急得上火了,牙疼,半个脸都肿了。等大掌柜来了核计核计再说吧。哎,天都这时候了,大掌柜咋还没来?”
  路先生:“是啊,我也正纳闷呢!”
  黄羊在地上站了一刻,说:“不行,我得看看去。大掌柜以往比谁都来得早,出啥事了?”
  当黄羊推开太春家门时,太春在炕上缩成一团,正呻吟着,额头上满是豆粒大的汗珠子。
  黄羊忙快步过去,问道:“哥,你这是咋了?”
  太春痛苦地:“肚子疼得厉害……”
  黄羊焦急地:“哥,你忍着点,我去请大夫!”
  黄羊风风火火地走了。
  太春本来是在店铺后堂的小屋里住着的,一来好照顾柜上的生意,二来也省下了租房子的费用。后来货物进得多出得少,店里得库房不够用了,黄羊于是就在外面给太春租了这房子。这房子比店铺里的小屋亮堂,也暖和,黄羊张罗着就给太春搬过来了。可是黄羊还是疏忽了一点,太春在店铺里住着,有赫连和伙计们做伴,有个灾灾病病还有人照顾,不比现在,有了病只好自己抗着。黄羊心里着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跑,他跑出巷子,正好遇上了西服革履的绥生。
  绥生:“三叔!你这是怎么了,风风火火的?”
  黄羊急急地说:“你爹病了,肚子疼得厉害,我去请先生!”
  绥生问道:“厉害不?”
  黄羊道:“看样子病得不轻!”说着黄羊就要走。
  绥生一把拉住黄羊:“三叔,你去叫辆车来,我去背我爹!这样两不耽误!”
  黄羊一想,也是!唉,自己这脑子,住了臭虫了!
  当绥生背着太春出来时,黄羊已经把黄包车也叫来了。绥生把他爹安顿在车上后,吩咐说:“快,教会医院!”
  黄羊疑惑地:“绥生,这行吗?”
  绥生果断地:“三叔,快走吧!”
  黄羊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太春哥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时已经让那几个大夫给开了肚子!这还了得?人开了肚子还能活吗?要不是绥生拦着,黄羊非把那几个洋大夫揍一顿不可!
  绥生把黄羊拽到外面,对他说:“三叔,你听我说,我爹的肚子里有一个叫阑尾的东西发炎了,就是坏了,要是不开刀把它取出来,我爹非得疼死不可!”
  黄羊懵懂地:“照你这么说开了刀就没事了?”
  绥生笑道:“三叔,他是我亲爹,你说我能害自己的亲爹吗?”
  黄羊:“还说呢,小时候你不是还给了你爹一刀吗!”
  绥生笑道:“三叔,我那不是不懂事吗!”
  这时,一个洋大夫出来跟绥生嘟噜了两句什么,绥生对黄羊说:“三叔,你回去吧,大夫说我爹没事了,很快就会好的。”
  黄羊松了一口气:“那好,绥生,你守着你爹吧,三叔听不懂他们嘟噜些啥,我回去照顾生意了。”
  夜里,病房里很安静,宽敞干净的病房里只有太春一个病人。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绥生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
  太春不由得伸出手去,想抚摩一下绥生那浓密的头发,可不知为什么,他又缩回了手。后来,太春忍不住,还是伸手在绥生的头发上抚摩着……儿子的头发又浓又黑,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样,自从他在鹰嘴崖出事后,十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抚摸儿子,淡淡的温热从儿子得发稍传递到他得指头上,“轰“地一下,一股舐犊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太春既欣慰又伤感:“儿子,儿子……”
  护士来送药,绥生醒了过来,他的目光和父亲撞在一起:“爹,你醒了?”
  太春笑了,他没说话。
  绥生说:“噢,爹,医生说了,切除阑尾是个小手术,拆线后就可以回家了。”
  太春:“哦。”
  绥生:“亏了是进了教会医院,要不然你的命就怕难保了。”
  正这时,黄羊推门进来,看着太春醒来了,黄羊说:“哎呀,这我就放心了。阿弥陀佛,没事就好。”
  太春问:“店里没事情吧?”
  “没有,你放心。”黄羊说:“哥,后晌我碰上沙格德尔王爷了,他说有事要跟你商量。”
  太春:“沙格德尔王爷的心思我明白,等我病好了再说吧。黄羊,通过我这一病我看出来了。”
  黄羊纳闷:“哥你看出啥来了?”
  太春感慨地:“绥生长大了。原先还一直把他当孩子,觉着他啥都干不了,可在正经关口还像个男子汉!就说我这病,看起来他能给他爹做主了!”
  黄羊笑着感叹道:“是啊,孩子大了,我们也老了……”

03
 3太春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利索,第七天头上拆了线,绥生就把他接回家了。半个月头上,黄羊在大观园办了一桌酒席,将他的友和哥、太春哥还有路先生都请了去;沙格德尔王爷受黄羊之托,再次为他们弟兄三个重修旧好当说客。
  酒过三巡之后,沙格德尔王爷开口说话:“大家都是再熟识不过的了,所以客套话我也不说了,今天我就倚老卖老开导开导你们,好听不好听的还望你们担待些。”
  黄羊说:“沙格德尔王爷,您说,我们听着呢,”
  沙格德尔王爷:“几年前也是在这里,我数落过你们一回,从那之后你们不敌视了,兄弟三个略有来往,可是比起从前的亲热劲儿来,还差那么一点儿。俗话说得好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毕竟是磕过头的弟兄,有啥事化解不了的?眼见得洋人的买卖一日强似一日,你们争来斗去能有啥结果,还不是两败俱伤?如今我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听我沙格德尔王爷一句劝,都歇歇手吧!”
  路先生说:“沙格德尔王爷说得对,手心手背都是肉,再折腾下去,得利的是外人,吃亏的是自家的兄弟!”
  沙格德尔王爷:“前些天我去天津,看见洋人的买卖一占一条街,听说上海、广州也是一样。我看咱这归化城也快,说不准啥时候,我这大观园也得让洋人占了去,到时候你们恐怕连个吃烧卖的地方都没了……”
  沙格德尔王爷的话里透着浓浓的悲凉。
  其实这些日子来,无论是张友和还是许太春,他们心里早就想摈弃前嫌合伙做生意了,只是抹不开那个面儿,今天经沙格德尔王爷把话往明里一挑,俩人之间得那点隔膜像窗户纸似的被捅开了。
  太春首先举杯,对沙格德尔王爷及路先生说:“沙格德尔王爷,路先生,话不说不透,灯不拨不明,两位前辈的话晚辈明白了——如今新老三义泰各守一方天地,虽说买卖照做着,到底是势单力薄,你们是希望新老三义泰联起手来共同干事,对不对?”
  沙格德尔王爷:“好!太春,我们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太春:“来,我敬沙格德尔王爷和路先生一杯!”
  沙格德尔王爷:“友和,你也说句话吧。”
  张友和端起杯时,手有些微微地发抖,他一脸真诚地说:“太春,黄羊,三个人中虽说我是大哥,可这些年我的做法不像个大哥的作为,说起这些我都悔死了……我纵是有多少话,也尽在这酒里了。今天,借沙格德尔王爷这杯酒,咱们弟兄三个干一杯,还望两个兄弟给大哥这个面子……”
  太春和黄羊端起杯,三只酒杯“咣“地碰在了一起!
  新三义泰门前,在一片密集的鞭炮声中,一块崭新的牌匾在中挂起来了,还照许太春没出事前的样子——漆黑的地子上写着三个金色大字:三义泰。
  太春、张友和、黄羊在门前拱手迎接着归化城商界的名人。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们议论着:“三义泰这是又干什么?”
  一个老者神神道道地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张友和的三义泰和许太春的新三义泰又合并了!”
  有人道:“好好的买卖,原来就是瞎折腾!”
  这时,有个人走到太春跟前,递给他一个帖子。
  太春看了一眼:“伊万?”
  太春匆匆走进洋行总会。等候在那里的伊万忙起身迎接:“噢,许掌柜,你终于来了!”
  太春:‘伊万先生,找我什么事?”
  伊万:“许,因为我们是朋友,请你来是通知你一件事情。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中俄两国发生边界冲突,你们的政府已经下令把恰克图口岸给关闭了!”
  太春惊讶地:“真有这事?”
  伊万:“千真万确。”
  太春:“这可坏事了!不少商家的货物还在恰克图压着,日晒雨淋,等着出境呢。”
  伊万:“口岸上的货物全都走不了了,我们那边也一样,成千上万的货物,堆积如山。”
  太春:“伊万先生,恰克图口岸关闭,大家的损失可太大了,我们都是生意人,总得想个办法才好。”
  伊万耸耸肩,表示没办法可想。
  太春沉默片刻后对伊万说:“干坐着总不是个事,伊万先生,我到商会去一趟,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说着太春告辞离开了伊万。

04
 4归化通司商会的小客厅里,太春进来时,商会会长古海正在地上来回踱步。寒暄之后太春把从伊万那里听来得消息告诉了古会长。
  古海一脸愁容地:“我也是刚听说,唉!”
  太春:“发生这样大的变故,道台衙门为什么事先不通知我们商户?我们三义泰在恰克图压着十几万斤的茶叶、大黄还有日用百货,这下麻烦大了。”
  古海走来走去,并不说话。
  太春:“您是商会会长,您得替商户想想办法呀。”
  古海:“唉,连道台衙门都没辙,我这个会长顶屁用。你急,我比你更急,你三义泰在恰克图才有多少货啊,我们大盛魁在恰克图堆积的货有几十万斤呢,还有贵重的鹿茸麝香……道台跟我说了,这事是慈禧老佛爷钦定的,谁也没办法。”
  太春苦笑:“咱们老百姓,其实就跟那些蚂蚁虫子差不多,你这里为了生计忙忙忙碌碌,谁知道啥时候一只大脚踏过来就把你碾得粉碎。”
  古海:“这种事在咱归化也不是头一回了,三十年前我就曾遇到一回,恰克图口岸一关就是三年!你听明白了,不是三天而是三年!复关的日子遥遥无期,货物积压,日晒雨淋,在恰克图的商户走不能走,撤不能撤,那次归化城中的商家大部分倒闭,即使有些大商号熬下来了,可也是损失惨重。”
  俩人正说话间,突然涌进来一帮商人。
  大家七嘴八舌吵成了一团,纷纷朝古海讨要主意。
  “王大掌柜,你可得给我们想想办法啊!”
  “会长啊,这可该怎么办啊?我们进货的钱全都是从钱庄借的,一年就是八分的利呀。”
  “要不咱们就联名上书光绪皇上,请求重开口岸!”
  古海:“上书皇上?光绪皇上连自己都顾不了,他还能顾得上咱们?”
  太春叹息道:“唉,这不是中国人坑中国人吗?”
  太春从商会回到三义泰,天都快黑了。张友和与黄羊还在等着他回来商量生意上的事。
  张友和:“恰克图一闭关,咱这里的货压着发不出去,外面的茶叶、瓷器等中国货很有在归化地区形成倒灌的可能。看起来,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太春:“总之得想个对策才是,三义泰如今撑着归化商界的半爿天,要是垮了,下面的大几百人咋活且不说,怕是买卖人的心就散了!”
  黄羊对张友和说:“大哥,你是老买卖人了,经见得也多,你看该咋办?”
  张友和沉吟着:“这事……依我看,与其坐守待毙,不如铤而走险。铤而走险或许还有几分活路,坐守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太春忙制止说:“不行!三义泰能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叫我说,倒不如守着这点家底儿熬一段日子,等待着伺机再起。”
  黄羊发牢骚说:“哼,朝廷窝囊,老百姓自然要跟着倒霉,这叫什么事情!”
  张友和说:“发脾气没用,咱也管不了归化商界得其他字号,关键是咱们自己得想个什么办法,尽量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太春问道:“这么说……你心里已经有眉目了?”
  张友和心事重重地:“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吧,明天咱们再议,我得回去了,莲子家里等着呢。哎,要不你俩也去!”
  黄羊说:“好,有些日子没吃莲子做的饭了,解解馋去!他又拽着太春说:走走走,都过去!”
  张友和兄弟三人回到家时,莲子已经等候多时了。莲子十三岁,像她娘当年似的,是把过日子的好手。爹晌午走的时候她就说了,晚上吃荞面饸饹,让爹早点回来。这不,羊肉臊子熬好了,面也和好了,还有红彤彤的辣子也炸好了,就等着爹回来吃饭。
  听见外面有说话声,莲子就知道二爹和三叔也来了,忙跑过去开了门:“二爹!三叔!”
  黄羊抽抽鼻子,赞叹道:“好香!莲子,给我们吃啥饭?“
  莲子笑嘻嘻地:“荞面饸饹。”
  黄羊:“好!莲子做得荞面饸饹那是一绝,三叔早就馋了!”
  大家说笑着进了屋,张友和跟太春上了炕,他俩各点起一袋烟抽着,黄羊在地上给莲子打下手。太春一伸脚,发现自己得大脚趾从袜子里露了出来,他觉得难为情,忙缩回来把脚压在腿下。光棍汉的日子不好过啊,那几年跟玉莲过日子的时候,什么时候玉莲都把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玉莲说过:男人身上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哩!男人穿着不齐整,人家笑话得是家里的女人!如今玉莲走了,好好赖赖的也没人管了……
  张友和见太春愣神,知他心里又在想事,于是说:“太春,炕头上坐,那儿暖和。”
  太春缓过神来,他摸着热乎乎的炕头,笑道:“莲子这丫头知冷知热的,哥哥,还是你有福啊!”
  张友和:“可说到底也是个丫头,迟早是人家的人。”
  太春:“那也比我强,虽说有个儿子,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儿。”
  太春不知道,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绥生刚从洋行总会的舞厅里出来,他和漂亮的俄罗斯姑娘艾琳娜挎着胳膊缓步前行。他们在一条街口分手时,也不管路上有没有行人,俩人紧紧地拥抱着旁若无人地接吻,难舍难分得足有一袋烟功夫。
  水开了,黄羊在灶前烧火,莲子在冒着热气的锅上支起饸饹床子,一手压着,一手用筷子轻轻地搅着锅里的荞面,不一会儿,饭熟了。莲子先从锅里捞起荞面饸饹,又浇上香喷喷的羊肉臊子,她愉快地说:“三叔,端饭!”
  黄羊接过大海碗端上桌,称赞道:“莲子这闺女,干活真麻利,像了她娘了!”话说出口,黄羊又后悔了,他看看友和,又看看太春,改口道:“来来,吃饭!”
  莲子端一碗荞面饸饹放在太春跟前:“二爹,快趁热吃吧!”
  正这时,绥生回来了,看见太春和黄羊也在,叫道:“爹!三叔!”
  张友和:“绥生,你回来得正好,我和你爹有话要对你说。”
  绥生:“不行,我忙着呢,回来拿点东西就走。”
  太春:“忙!忙!也不知道你一天价忙些啥?不回来便罢,回来脚不沾地地转一圈就又走,那凳子上长钉子了?”
  绥生:“洋行里事多吗!”
  太春生气地:“开口洋行,闭口洋行,那洋行里有你爹呀!”
  张友和:“绥生,咱山西有句老话——好小子不吃十年闲饭,你都二十多的人了,也该为生意上的事操点心了。”
  绥生:“我说过了,对生意上的事我不感兴趣。”
  太春:“那你对啥感兴趣?口里出口外,我苦呵呵地干了二十多年,才积攒下这点家业!这点家业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这根本,你才有吃有喝,你才活得体面——”
  绥生打断父亲的话:“得了吧,你们这日子,土财主似的还体面呢!再看看人家洋人活的,那才是真正的文明体面呢!”
  太春强压着火:“绥生,做人要有尊严,成天跟在洋人后头屁颠屁颠的跑,我就不明白,他们给你什么好了?你到外面去听听,你听听人们都说你啥了?”
  绥生:“说啥了?”
  太春:“说你不像我许太春的儿子!”
  绥生:“这话倒不错,你是我爹,可是从小到大,你管我什么了?你还不如大爹关心我呢!”
  张友和喝道:“绥生!”
  绥生:“我说的实话!”
  太春:“你——滚!”
  “哗啦”一声,太春把一个茶碗摔在地上。
  绥生摔门走了。
  黄羊见状,立刻跟了出去。
  绥生刚走到院门口,黄羊追了出来,他喝道:“绥生!你给我站住!”
  绥生站下了。
  黄羊走上去,指着他得鼻子说:“绥生,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在洋行做事就连祖宗都不认了,扒下你这身皮来你跟我们没两样!你爹无论坐着站着都是条汉子,在归化城还没人敢小看他。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要是你结婚早他也该是当爷爷的人了,你要再敢对他不敬,慢说别人,我也饶不了你!”
  黄羊这番话钉是钉、铆是铆,倒把绥生给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在也不是。
  黄羊喝道:“去吧!”
  屋子里,太春和张友和俩人都不说话。
  莲子收拾着地上得碎碗片:“二爹,您别跟我哥生气,让他走,他走了不还有我吗!”
  太春叹口气:“唉,还是莲子懂事啊。”
  张友和:“唉,当初让绥生学外国话,想的是让他长大做三条舌头的生意人,没想到学成了,反倒胳臂肘往外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黄羊推门进来。
  张友和问道:“黄羊,你做啥去了?”
  黄羊:“跟绥生说了两句话。看看,没来由生了半天气,饭都快凉了。”
  张友和:“莲子,把饭再热一下。”
  太春:“算了,不吃了!”
  这时,赫连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看大家都在,说:“我就猜着你们都在。”
  太春:“赫连?有事?”
  赫连:“浙江那边传来消息,说由于外国商人插手,把茶叶的收购价压到最低,我们订购的那批茶叶彻底赔了!还有,汉口那边也有消息说,大盛魁的茶叶加工厂也倒闭了。”
  黄羊:“为什么?”
  赫连:“让洋人的茶厂给挤塌了。”
  太春懊恼地:“唉,国事家事,没一样顺心的……”
  黄羊劝道:“事情再大也得吃饭不是?来来,快吃吧!”说着,黄羊端起一碗荞面饸饹,呼噜呼噜吃了两口:“真香!大家快吃吧,还不凉!”
  本来好好的一餐饭,大家却吃得没滋没味。
  晚上,太春回到家,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脱下袜子,想把那个丢人的窟窿补上。
  找出针线,就着昏黄得灯光,太春拙手笨脚地补着袜子。好容易补完了,他伸脚一穿,竟蹬不进去——原来,袜子的两头被缝死了。
  太春把袜子从脚上揪下来,赌气地扔到了一边,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跳下地,趿拉着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太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街道上有行夜路的驼队经过,传来“丁冬丁冬”的驼铃声。太春听着驼铃声,似有所悟……
  张友和的家里,莲子已经睡熟了,张友和还在寻思白天的话题。今天后晌,他们弟兄三个在柜上商量该咋应对恰克图闭关的事,他答应回来后好好理理头绪,忽然,他想到了走“暗房子”……不行不行,那年自己走暗房子差点赔了性命,要不是太春拼力搭救,自己早就两世为人了。可是不做“暗房子”,三义泰的出路又在哪儿?张友和想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张友和一骨碌爬起来:“什么人?”
  门外是太春的声音:“大哥,是我!我跟黄羊又回来!”
  张友和忙下地拉开门,太春和黄羊闯了进来
  张友和:“出啥事了?”
  太春摇摇头:“睡不着,拉着黄羊来跟你合计合计生意上的事。”
  张友和松口气:“看你急的,明天再合计不行吗?”
  太春:“不行,反正我也睡不着。”
  三人上炕坐定。
  张友和:“我知道你准是有啥主意了。”
  太春:“不错。我想……咱们是不是也做一把‘暗房子’生意?”
  张友和惊讶道:“咋,你也想到这一层了?”
  太春: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吗。我知道,眼下做‘暗房子’是危险,可不做买卖倒塌了,就只有卷起铺盖回家了。”
  黄羊插话说:“回家?怕是没那么容易!真要买卖倒塌了,东家那头如何交代?还有债主,就是赊货的主家也饶不了我们!现在归化城有十六家商号关门了,股东们不依不饶,已经有两个掌柜子寻了短见!”
  张友和:“不管咋说,反正不行,不能做!太春你忘记了漏泽园的事了?你陪绑,险些把脑袋丢掉。”
  黄羊:“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与其这么坐着等死,倒不如干他一把痛快,这回,我带驼队走!”
  张友和:“耍笑呢,不是谁走的事情,脑袋都没了还要买卖做甚?”
  太春:“反正也是个不好活,豁出去了,做!眼下人心惶惶,市面上也乱腾,倒也是个机会。”
  黄羊:“要做就尽快做准备,最好三五日内启程。”
  张友和沉吟:“这……”
  黄羊:“大哥,你也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吧!”
  太春:“事情挤对到这儿,看来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了……”
  张友和在思索着,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半天没有说话。
  黄羊等得不耐烦了:“大哥,好歹你也说句话吗!”
  张友和终于开口说话了:“实在要做,那就我带驼队走。”
  黄羊:“不行,我走!”
  太春:“这事谁也别争,还是我去吧。黄羊兄弟那边有家口,大哥这儿有莲子,我走最合适!”
  黄羊:“大哥二哥你们都不能走,三义泰的买卖上也离不开你们,还是我去!道路上的事我熟!”
  张友和:“既然我是大哥,我走理所当然!”
  太春:“行了,我看咱弟兄三个也别争了,听天由命,咱们抓阄吧!”
  张友和反应快,说:“也好。这事交给我了!”
  黄羊嚷道:“哎,大哥,你可不能糊弄人!”
  张友和:“放心吧。大哥绝对公平!”
  张友和到一旁去写纸团。他先做了三个空白的纸团,最后一个纸团上写了个“走”字,他将有“走”字的纸团藏在了指缝间。
  张友和手端一个盘子,里面有三个纸团,他将盘子供在关老爷的供案前。
  张友和说:“来吧,先给关老爷磕个头,让他老人家保佑咱们这趟驼道走得顺风顺水。”
  弟兄三人站在供案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后,张友和拿过盘子放在小炕桌上,说道:“这是三个纸蛋蛋,里面有两个是空的,有一个上写着‘走’字,谁抓到‘走’字谁走,公平合理,这没说的了吧。”
  灯光摇曳。
  张友和:“好了,现在大家抓吧。”
  黄羊抢先一步:我先抓!黄羊抓了一个纸团在手里,他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看,是空的。
  太春再抓,展开一看,也是空白。
  张友和笑着说:“剩下的肯定是‘走’了,不用看了。”
  太春疑惑地看着张友和:“不行,一定得看!”
  黄羊:“对,一定得看!”
  张友和:“难道还能有假?”
  张友和笑着,偷偷地使了个掉包计,将藏在指缝间得那个纸团和盘子里得那个调换了一下,黄羊和太春竟然谁都没发现。
  张友和展开纸团,上面赫然写有一个“走”字。
  太春和黄羊愣在了那里。
  张友和:“现在甚都别说了,黄羊你去准备驼队吧。”
  黄羊无奈地:“好吧。”黄羊说着出去了。
  太春怅然地:“大哥,现在就剩咱俩了,你让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友和:“你说吧。”
  太春:“你把这次机会让给我。”
  张友和:“为什么?”
  太春:“绥生也大了,我现在已经是无牵无挂,你就让我去吧。”
  张友和:“太春你别跟我争了。小心着点,出不了事。”
  太春:“大哥,走暗房子的凶险谁心里都明白,我也想过了,买卖倒塌了大不过回家去种地,人要是没了……就万事皆休了。”
  张友和动情地:“兄弟,有你这么牵挂着,我就更得去了!再说做买卖哪儿能没风险呢,当年你到云台山去做大黄生意,不也是死里逃生吗?放心吧,我张友和命大,不会出事的!”
  太春见张友和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05
 5回到家,张友和家吩咐莲子说:“闺女,给爹收拾几件衣裳,爹出趟门儿。”
  莲子问道:“爹要去哪儿?”
  张友和故作轻松地:“在店铺里呆久了憋闷得慌,爹打算走趟后草地。”
  莲子又问道:“爹你啥时候回来?”
  张友和笑着说:“快,顶多半年。”
  莲子:“爹,你走了我咋办?”
  张友和说:“你二爹和你三叔会关照你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哥吗!”
  莲子担心地:“爹,不走不行吗?”
  张友和说:“莲子,爹是三义泰的人,在我们兄弟三个中我又是老大,于情于理我都得走,再说我们抓阄来着,爹抓了个‘走’字,这是天意。莲子,你是个大姑娘了,爹走了,好好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去找你二爹,听见了?”
  莲子眼里含着泪,给爹收拾衣裳去了。自从娘走后,爹还从来没离开过自己,不知为什么,莲子觉得心里惶惶的,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张友和知道自己这一去吉凶难料,但是跟孩子能说什么呢?他来到院子里,抡起斧子劈了足够莲子烧一冬天的柴,又出去买回了足够莲子和绥生吃一个冬天的米面;第二天一早,张友和起来买了麻纸打好糨糊,又将窗缝、门缝糊严实,天快冷了,不能让孩子受冷冻;末了,张友和又出去给莲子买来了新棉袄新棉裤,他笑着对莲子说:“闺女,看看,爹给你把过年的新衣裳都买好了!”
  莲子问道:“爹,赶过年时你还回不来吗?”
  张友和摸着闺女的头发:“我这不是怕万一吗!”
  一切都安顿停当了,张友和故意逗着莲子说:“闺女,明天爹就要走了,不给爹做点好吃的?”
  莲子朗声说:“黄羊婶婶说过,‘上马饺子下马面’,爹,我给你包饺子!”
  张友和笑了:“俺莲子跟你娘似的,懂人的心哩!”
  ……
  为了生存,三义泰决定铤而走险了。后院里,赫连支派着两个小伙计在修理驼驮子,另外几个伙计在整理着库房里的货物,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默默地干着手里的营生。
  第二天的夜里,太春和黄羊为张友和及驼队送行。
  冷风萧瑟,送行的气氛颇有些悲壮。太春在一峰驼一峰驼地挨着检查,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我心里有数。”看到太春紧张的样子张友和宽解说:“又不是头一次做,别担心。”
  黄羊拿着一酒走到张友和跟前,说:“大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带着路上喝。”
  领房子人走过来说:“张掌柜,一切都已经停当,就等你发话了。”
  张友和:“好,启程!”
  驼队出发了,货驮自吱吱嘎嘎向着与骆驼的吭哧声连成了一片。秋风萧瑟落叶飘零,离别的场面颇有悲怆。
  张友和从太春手接过马缰绳,说:“兄弟,莲子我就托给你了。还有绥生,也不小了,有合适的该张罗着说个媳妇吧,有了媳妇兴许就能拴住他的心了……”
  太春:“这事等你回来再商量吧。”
  驼队越走越远,送行的人们停下了脚步。太春看见已经走远的张友和停下来想他们拱手告别后,张友和转身走了。
  渐渐远去的驼铃声敲击者着人们的心,这种牵挂一直延续了很久。
  张友和走驼道的当天太春就把莲子接到了自己家里。天气说冷就冷了,太春一早起来生好火盆,在火盆上给莲子烤着棉裤棉袄。火盆里得木炭燃得红彤彤的,屋子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太春给莲子烤好棉袄棉裤来到炕前:“莲子,快起来穿衣裳!看二爹给你烤得热乎乎的!”
  莲子撒娇:“二爹,你让人家再睡会儿吗!”
  太春:“懒丫头,太阳照屁股了!”
  莲子迷迷糊糊爬起来,穿衣服。
  太春在地下收拾着:“莲子,起来了自己吃饭吧,二爹柜上还忙着呢。”
  莲子:“噢。”
  太春:“你绥生哥回来,跟他说一声,让他到柜上去找我。”
  莲子:“噢。哎二爹,我绥生哥自己找了个媳妇。”
  太春:“真的?我咋不知道?”
  莲子:“他怕您骂他。前天在洋行门口我看见了,是个……”
  “这个小畜生!”太春生气道:“婚姻乃人生大事,要遵从父母之命煤妁之言,他这简直是目无尊长!莲子,二爹走了!”
  这天傍晚绥生回来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绥生胳臂上竟然挎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妞儿!
  绥生怯怯地:“爹。这是艾林娜。”
  艾林娜大方地冲太春喊:“爹。”弄的太春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一时不知所措。
  太春把绥生叫到一边,严厉地问道:“绥生,这黄毛子是个什么人?”
  绥生:“爹,瞧您说的多难听,艾林娜是俄罗斯人。”
  太春气得哆嗦:“你……你……你混蛋!”
  绥生:“爹,您冷静点,在女士面前您应该保持起码的文明。”
  “你少给我扯淡!”太春强压着火:“绥生,你给我听着,咱是个中国人,中国人娶媳妇讲究的是三媒六证,你弄这么个洋妞回来,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绥生:“爹,我爱艾林娜,艾林娜也爱我,这就足够了!”
  太春:“狗屁!绥生,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你就赶紧让她走,咱大清地界上好姑娘有的是,爹说话就给你找一个!”
  绥生:“除了艾林娜我谁都不要。”
  “反了你了!”太春顺手拎起一个小凳子就要打儿子:“我把你这个畜生!”
  绥生见势不好赶紧拉起艾林娜夺门而逃。
  太春一凳子砸过去,凳子摔在地上,碎了。
  绥生跑了,太春越想越生气,你说这小子他到底是咋想得呢?大清低界啥样的好姑娘没有,咋偏要找个黄毛回来呢?将来把这样的媳妇带回老家,还不得让村里人笑话死啊!
  莲子是个懂事的孩子,见二爹生气,安慰说:“二爹,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哥哥哪天回来我劝劝他,行不?”
  太春听莲子这么一说,心里的气消了一半,跟自己那个活祖宗比起来,还是莲子懂事啊!

06
 6街上,绥生和女朋友艾林娜手拉手地走着,样子十分亲昵。绥生穿着整齐的西装,外面套一件黑呢子大衣,艾林娜穿着那种看上去质地厚重的大裙子,头上围着一条艳丽图案的大披肩,俩人的穿着在满大街长袍马褂的人群中很是扎眼。上了年纪的人自然是看不上他们这种做派和打扮的,免不了对他们指指点点,还说他们伤风败俗、行为不端等等;年轻人倒觉得他们的穿着很好看,看着人家两个亲亲热热的样子,嘴上虽然不敢说什么,心里其实很是羡慕。
  临街得茶馆里,十几位茶客正在安闲地喝茶、看街景儿,正好绥生和艾林娜从茶馆前走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茶客说:“哎,你们瞧,那是谁家的后生,一天价挎个黄毛儿满街跑。”
  另一位中年茶客说:“这你都不知道?三义泰许掌柜的儿子呗!”
  花白头发说:“唉,许掌柜是个要强的人,有这么个儿子,可给他老子露脸了!”
  中年茶客说:“老古人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儿子成了这般模样,自然是当爹的没有管教好。”
  大家闲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就坐在角落里喝茶,把个许太春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腾地站起来出了茶馆,走过去拦住绥生和艾林娜。
  绥生一看是他爹,叫道:“爹——”
  太春:“别叫我爹!你给我听着,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我这个爹!”
  绥生:“爹,有话咱回家再说不行吗?”
  太春:“家?也不许你再登我许家的大门!”
  绥生倔强地:“不登就不登!以为我多想回那个家似的!我就不明白,艾林娜哪儿不好?再说了,是我找媳妇又不是你找媳妇!”
  太春上去给了绥生一记耳光。
  太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推开门,疲惫地走进来。他摸索着点上灯。莲子已经睡了,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二爹回来了,锅里还给你留着饭呢。”
  太春给莲子掖了掖被子:“睡吧莲子,二爹在柜上吃过了。”
  太春脱了外面的棉袍子,坐在炕沿上,点起一袋烟缓缓地抽着。他想起绥生小的时候,自己每逢从外面回来,绥生总是愉快地从屋里跑出来,嘴上喊着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他把绥生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上几圈回到屋里,玉莲已经端上热乎乎的饭菜,一家三口围着小炕桌,那个温馨那个惬意,唉,那种好日子这辈子怕是没有喽!
  太春由绥生又想到玉莲,他拿出玉莲留下的兜肚,抚摸着上面的一针一线,睹物思人,由不住又是一阵伤感。
  三九天的归化城滴水成冰,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望着街上的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袍子或者皮袄来去匆匆的样子,更让太春惦记着走驼道的张友和。又快到年根儿了,太春在账房里一边和路先生在核对账目,一边说些闲话。
  路先生说:“张掌柜走了快一年了,也该回来了吧?”
  “要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太春说着忍不住往屋子外面张望:“该回来了。”
  路先生:“但愿张掌柜平平安安吧。”
  这话说了刚过只三天,张友和就带着驼队回来了。
  大家都跑到大街上迎接自己的驼队。路先生高兴地一个劲地祷告:“菩萨保佑,总算平安回来了!”
  为老给驼队接风,太春让黄羊专门到大观园去订两桌酒菜。晚上三义泰的掌柜伙计围坐在在一起说说笑笑一边吃饭一边看戏。小孩子莲子也家在大人中间。大观园的小戏台上,正在演出山西梆子《借东风》。
  太春端起酒杯敬张友和:“大哥,这一来一去整整一年,风餐露宿的你辛苦了!来,这杯酒我给大哥洗尘!”
  大家端杯,一饮而尽。
  张友和抹把嘴:“辛苦倒不怕,能平安回来就是万幸。比起往常来,边境上又设了不少卡子,检查得挺严,只要让查出来,马上就地正法。”
  太春:“罢了,这种冒险的营生以后再不能做了。”
  张友和自信地:“也不尽然。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只要小心点,出不了事的。”
  太春接着张友和的话茬说:“话是这么说,万一出了事,就是塌天大祸。我也看了,这年月,别指望能把买卖做多大,只要能熬下去,买卖不倒塌就是赢家。”
  张友和:“可是难呀,万裕长就是个例子。谁不想好好做买卖?可说倒就倒了,你能咋办?”
  黄羊端杯:“大哥,二哥,不说那些恼人的话了,来,喝酒!”
  张友和:“好,喝!忽然他想起什么,问道:哎,绥生忙啥呢,咋不见?”
  莲子:“我绥生哥他——”
  太春制止了莲子,叹口气对张友和说:“别提他了!——”

07
 7第二天安排伙计拆包验货。
  张友和专门找出一个包袱,对太春说:“我带回几块俄罗斯毯子,还算个稀罕东西,你给钱道台那边送过去。”
  “你还想得挺周到。”
  “这年头没人家官场上的人罩着,咱的生意也不好做。
  “钱福常也不是过去的钱福常了,”太春感慨地说:“过去见面称兄道弟的,亲热得很;现在有事去找他,就端起了几分官架子,哼哼哈哈地拿鼻子说话了。我就奇怪了,为啥这人一当了官就变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张友和说。
  “想他钱福常当年到我豆芽店讨焙子吃的时候,那是什么样子,古道热肠的;就是后来买官,也还是我资助的银子,现在反过来你有事求他,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唉,当官就是当官,别指望再像二十年前了,只要他能稍微关照着点儿,就心满意足了!……”张友和话题一转问道:“噢,对了,昨晚吃饭的时候说起绥生,你就把话岔开了,是不是绥生有啥事惹你生气了?”
  太春叹口气:“唉,这个孽障,自己在外头找了个媳妇。”
  张友和:“那好啊,省得咱们操心了。”
  太春:“好什么好,绥生给咱找了个外国媳妇!”
  张友和:“外国媳妇?”
  “那天还领回来了,刚进门就让我给撵出去了!”太春:“鞋大鞋小不能走了样子,找个老毛子回来,将来给我们许家生一群小黄毛?这万万不行!”
  张友和:“绥生这孩子我知道,来硬的不行,慢慢开导吧。”
  三义泰的驼队走了一趟驼道,可以说狠赚了一把,到了年根儿上,三义泰在大观园召开了一次颇具规模的股东年会。大观园内熙熙攘攘,坐满了买卖人,除了三义泰的股东、掌柜子,还邀请了归化商界的名流。
  太春站在小戏台上一脸喜气地说:“各位财东,各位掌柜子,今天是我们三义泰的大喜日子,我们二百多人聚在大观园,举行我们三年一度的结账期会,这是一件幸事!大家都知道,这几年归化城生意难做,万裕长、万兴隆先后有十六家商号都倒塌了,我们三义泰不仅挺了过来,还发达了许多,这全仰仗各位的鼎力相助,在这里,我许太春谢谢大家了!”
  有人送来了帖子,太春接过来看了。
  太春接过来看了看:“大家听着,还有个事,道台衙门的钱道台刚送来个帖子,恭贺三义泰结账期会的举行!”
  园子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人们感叹道:“还是人家三义泰,在归化城像这样有里儿有面儿的商号可不多,买卖经营到这个分上,也算是顺风顺水了!”
  太春高兴,他大声对赫连说:“赫连,敲打响器,放炮,嘣嘣这几年的晦气!”
  “好唻!”赫连答应着,带几个小伙子来到大观园门前,锣鼓、鞭炮一齐响,咚呛咚呛咚咚呛……噼噼啪啪……三年一期的结账期会在鞭炮声和锣鼓声中达到了最高潮!
  ……
  在归化通司行三义泰是个小字号,本来帐目很简单,但是为了铺排也象大盛魁似的结账期会整整开了三天!张张扬扬热热闹闹,又是摆宴又是唱戏。
  一回暗房子买卖使三义泰尝到了甜头,张友和提出再走暗房子的动议。
  “不行不行,”张友和的意见一提出来就被太春挡住了:“上一回你走后我想起来就后怕,这心一直悬了整整一年,哥哥,可不能再冒险了!”
  黄羊:“不过话说回来,一把暗房子生意就能进账十几万,要不是上回大哥冒死做那一把,恐怕也不会有三义泰的今天。”
  太春:“那也不行。边境上的风声越来越紧,你们趁早别打这种主意!”
  黄羊:“唉,要是有份俄罗斯公司的货签就好了。”
  太春:“货签?要不怎么说当今朝廷软弱无能呢,俄国人凭了大清的货签可以减免税赋、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中国做生意,却限制中国人出去做买卖,这叫什么道理?”
  张友和:“算了,不提这码事,提起来生气,还是合计合计咱们该咋办吧。”
  黄羊:“现在这事,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做就做了,哪儿那么多啰嗦!”
  “好我的兄弟呢,”太春对黄羊说:“事情没你说得那么容易。上回大哥做成那把也是侥幸。”
  张友和:“其实也没人们说得那么悬,事在人为吗,让关卡上抓住的都是些呆瓜,机灵点儿没事!”
  太春:“大哥,你要是这么说,这回我走。”
  张友和做出一副大咧咧的样子:“那不行,别看我走的时候熟门熟路,轮到你们就不灵了。这回呀,咱们别争也别抓阄,还是我走!这趟走下来,以后走不走就是你们俩的事了!你们看如何?”
  张友和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他铁定自己照旧能结结实实地赚一把回来。一下组织了八十万两银子的货。定好了九月初六驼队出发,六六顺吗!
  三义泰门前,张友和的驼队正准备出发,绥生带着莲子赶来了。
  太春说:“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来送你大爹呀?”
  绥生说:“爹,我知道为艾林娜的事你还生我的气,今天当着大爹和三叔的面,我求你了爹,就答应了吧。”
  太春:“当着谁的面也没用,你别说了。”
  绥生:“爹,你可别后悔!”
  太春:“这话怎么讲?”
  绥生拿出一份公文。
  绥生:“这是我从伊万那儿拿到的一份货签。”
  太春兄弟三人又惊又喜:“货签?”
  绥生:“这货签是朝廷发给俄国人的,要是遇上检查,你们就说是俄国人的货,逢关过卡的没人敢拦你们。”
  太春:“没想到你小子还有点能耐,倒是我平时把你看低了。”
  绥生对他爹说:“货签可以给你,可是我还有个条件。”
  太春:“你说什么?”
  绥生:作为交换,我和艾林娜的事你也得答应。”
  “你——好你个小畜生,在这儿等着我!”太春从绥生手中接过货签,交在张友和的手上,嘱咐说:“哥,千万装好了,这可是你的身家性命啊!”
  张友和带着驼队上路了,太春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右眼皮子莫名地跳了起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征兆,太春的眼皮子从此开始不停不歇地跳着,压上席篾棍儿不行,贴上膏药也不行,直跳到张友和出事——

08
 8春天的塞外是黄风肆虐的时候,从早上起,黄风就开始刮上了,连沙子带石子儿,刮得天昏地暗,刮得路断人行。
  趁着大风天店铺里客人少的机会,太春和路先生把这一段日子的账目核对了一下,赶他回到家时已经是黄昏了。太春手里拎个蒲包,里面是他给莲子买的吃食。看着今天天气不好,他就在外面买了干粮。进的门太春一眼看见莲子围着一床被子坐在炕角,泪汪汪的眼睛里满上惶恐的神情。太春觉得心一阵痛,忙放下蒲包问:“莲子,你怎么了?”
  莲子哭着说:“二爹!我怕……这风刮得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怕什么?二爹这不是来了么!”太春问:“哎,你哥呢?”
  莲子说:“我哥上午出去就没回来。”
  太春叹一声不再说什么,他知道说也是白说,他打开蒲包:“来莲子,看二爹给你买啥好吃的了?万盛永的酱牛肉!来,起来吧,二爹也没吃呢。咱们吃饭!”
  有二爹在,莲子不怕了,她觉得屋子里也暖和了起来。等莲子沏好茶,太春已经把酱牛肉切成薄薄的片儿夹在了焙子里,一斤酱牛肉,五个白焙子,正好!他递给莲子一个焙子:“看看,多好,快吃吧!”
  莲子吃着:“二爹,昨天夜里我梦见我爹了。”
  太春:“噢?梦见你爹啥了?”
  莲子:“我梦见我爹满脸是血,张着手叫我呢,可吓死我了。”
  太春安慰莲子:“莲子,梦是反着的,这就说明你爹没事,别瞎琢磨了啊?”
  话是这么说莲子的话也让太春的心悬了起来。
  都说女儿长得像娘,可再没有比莲子和她娘这样长得一模一样的了。十岁的莲子和她娘年轻时的神韵简直是活脱了,模样是不必说了,那身段,那走路的姿势,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样,太春每每端详着莲子,恍惚觉得就是年轻时候的玉莲了,恍惚觉得玉莲根本就没死,就觉得她的魂灵儿和她闺女合在一起了,你初看时是莲子,看着看着就成玉莲了,看着看着又成莲子了……
  第二天一早,太春带着莲子来大观园吃烧卖。大观园里吃烧卖喝茶的人络绎不绝。
  太春刚要动筷子,就见黄羊慌慌张张跑过来。黄羊附在太春得耳朵旁悄声说:“哥,出事了!”
  太春紧张地站起来:“你是说——”
  黄羊看一眼莲子,把太春拉到一旁:“哥,这回出大事了!”
  太春:“黄羊,你慢慢说。”
  黄羊:“友和哥让喀尔喀边境军队给抓起来了!”
  太春:“咱不是有俄罗斯人的货签吗?”
  黄羊:“听捎话人说,友和哥遇上了暴风雪,耽误了行程,赶到边境时货签已经过期了!”
  太春懊恼地:“唉!——”
  黄羊:“哥,你得赶紧拿个主意,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太春咬牙:“我去找钱福常!”
  钱福常的住处,太春把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太春恳切地说:“钱大人,这是五千两银子,你说啥也得想想办法。”
  钱福常嘬着牙花子:“这回可不同以往,西太后亲自发下手谕——对边境走私要实行严厉打击。按照规定,私货值超过五万的,即判斩刑。你八十万两的货,我一个小小道台,恐怕也帮不了你了。”
  太春乞求道:“钱道台,我求你了,只要能保住友和的命,咋办都行,哪怕我三义泰倾家荡产呢,你千万想想办法!”
  钱福常:“太春,这回怕不是银钱能办了的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别在我这耽误功夫了,还是想别的法子去吧……”
  太春:“钱大人,你曾说过的,你说有你罩着让我放心大胆去做……”
  钱福常:“唉,此一时彼一时呀……”
  太春愣怔了。
  钱福常已然把花说到这个分上,太春知道再多说也没啥意思了,于是匆匆赶回三义泰,与黄羊商量搭救张友和的对策。
  黄羊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求的人也都求了,我现在是一点辙都没了。”
  太春在地上走来走去。
  黄羊:“哎呀急死人了!哥,你快拿个主意呀!”
  太春大手往桌上一拍:“黄羊,赶紧备一匹好马,再准备一万两银子,我现在就去库伦!”
  黄羊:“柜上哪儿有那么多现银?”
  太春:“那就变卖东西,一万两银子只能多不能少!快去办吧!”
  黄羊:“哥,归化离库伦三千里路,可能还会出现暴风雪,这种天气在草原上赶路实在太危险了。”
  太春:“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快去办吧!”
  荒原上,寒风凛冽,一匹马在疾驰。那风也是呜儿——呜儿——地呼哨着,没有片刻停歇。太春打马直往北去,张友和命悬一线,他必须尽快赶到喀尔喀边关!
  太春除了人吃干粮马喂草料的时间,连睡觉都是在马上打个盹儿,仅仅七天他就赶到了喀尔喀边关。
  太春马上拿出银子:“这是五百两银子,军爷上下活动,多多费心了!”
  军官:“那好,你回客栈等消息吧。”
  太春:“多谢军爷。”
  回到客栈后,太春坐卧不宁,他在地上走一气,抽一气旱烟,再走一气,再抽一气旱烟,人都快崩溃了,屋子里烟雾腾腾地都快要着火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军官闯了进来。
  太春忙迎上去:“军爷,怎么样了?”
  军官:“大臣说了,按照以往的惯例,抓住的走私犯是就地处决,这回案情重大,所以拖延了下来。”
  太春急切地:“还有呢?”
  军官:“大臣答应见你,下面的事就看你自己的了!”
  太春在那位军爷的引荐下,连夜来到办事大臣的住处。
  大臣坐在那里,略略抬了抬眼皮,问道:“你就是三义泰的许大掌柜?”
  太春站着回答道:“在下是。”
  大臣:“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你打算怎么办事吧!”
  太春呈上银票:“全凭大人费心,只要将这个案子交给归化城的道台衙署处置,其他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大臣看见银票,态度缓和了许多:“许掌柜,这可是朝廷钦点的重案,即使到了归化,怕是也不好办呀。”
  太春:“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大臣拿出一封信:“看你人还实在,我权且帮帮你,这是我的亲笔信,你立刻启程到乌里雅苏台,张友和现在关押在那里。”
  太春自然是说了一大堆千恩万谢的好话,然后离开那里直奔乌里雅苏台。
  太春驱赶着马匹,在茫茫的雪原上赶路,什么叫心急如焚?太春此刻就是。越往北走气候越恶劣,道路也越难走,挨饿受冻就不必说了,太春唯恐张友和发生什么意外,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直飞了过去!
  在昏暗寒冷的牢房里太春见到了他的友和哥哥。张友和正靠墙坐着,蓬头垢面的几乎认不出来了。太春扑到栅栏上,颤声叫道:“大哥!”
  张友和作出无所谓的样子:“这回买卖不顺,栽了!要不然,咋能净赚他二十万!”
  “大哥,这都啥时候了,你还说什么赚钱不赚钱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你的命!——”太春说:“大哥,我已经上下打点了,他们同意你的案子回归化审理。只要回了归化,就好说了。”
  由于太春上下打点,终于使张友和的案子有了一些转机,第三天得早上,四个差官骑着马押着一辆牛车从乌里雅苏台启程了,车上拉着死囚犯张友和。一行人在茫茫雪原上缓慢移动,太春骑着马寸步不离地跟在牛车的旁边。
  晚上打尖时,四位差官燃起一堆篝火,他们围着篝火烤肉吃干粮;旁边不远处就是张友和的囚车,他站在囚笼里已经整整一天了没有活动,腿和脚都肿了。
  太春上去求差官道:“军爷!您通融通融,就让他出来歇歇,哪怕就在草地上坐一小会儿也行。”
  差官说:“那不行,跑了咋办?”
  太春抓住那差官得手把一些银子放在他的手里:“反正他戴着重镣,就是让他跑也跑不了。”
  得了银子后,那差官态度显然不一样了,他说:“好吧,看在许掌柜的面子上,我就行行好吧。”
  另一差官说:“许掌柜,你对他真的比亲生弟兄还好。”
  太春说:“我们是磕头弟兄。”
  打开囚车后,在太春的搀扶下,张友和趔趔趄趄走到篝火前,两条腿僵硬得却是坐不下。太春给他揉搓了好一会儿,扶着他慢慢坐在地上。
  太春弄来吃的和水,照顾着张友和吃喝:“大哥,来,喝口酒暖和暖和。”
  张友和苦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咱兄弟俩会这样在荒原上过夜,我还戴着脚镣手铐……”
  太春:“别想那么多了,吃点东西休息吧,囚车上站一天了。”
  张友和:“我就想不明白,咱到底做啥了,犯的是死罪,杀人了?放火了?咱不就是个买卖人吗,咱也想老老实实做买卖,可能行吗?今天闭关,明天闭关,凭什么外国人可以在中国随意做生意,事情轮到我们头上就不一样了呢?咱买卖人也是人,咱也得养家糊口呀!”
  “哥,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山海关难过,苦得是银钱’,不就是花钱吗,事情到了这一步,说啥咱都不能放弃!”太春说:“咱三义泰就是变卖产业也要把你的命保住!等回了归化——”
  张友和:“回了归化你也没有回天之力,这次的案子不同往常……”
  太春:“那我要挣他个鱼死网破!”
  张友和:“兄弟,犯不着,没用。”
  俩人说着话,喝着酒,草原的风猛烈地刮着……

09
 9黄羊、路先生、赫连等人正在说道着张友和的事情,眼巴巴地等着许掌柜回来。
  但是回到归化也不那么简单。太春又马不停蹄地来到道台府,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太春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说:“福常兄,我许太春也是知恩图报的人,你想想办法,好歹救友和一条命,我求你了!”
  钱福常:“上回我就跟你说得明白,要是能救了张友和,豁出去我这个道台不做了!可这个案子是西太后钦点的重案,上边急等着要结果呢,不是张友和一个人而是整整一打——十二个死犯!统统要正法!”
  太春:“我知道,福常兄,只要你肯帮忙,办法肯定有,小弟这里给你叩头了!”
  太春当真跪在了地上。
  钱福常把他拉起来:“咳,你这是干什么?你容我仔细想想……”
  钱福常忽然眼睛一亮:“也罢,我钱福常要不帮你显得我不仗义,要不这样,既然已经入了我的大牢,咱们可以来个偷梁换柱——我找个借口夜审张友和,你们找个“倒卧”回来,然后……”
  太春叫道:“好主意!”
  狂风在归化街头呼啸,夹杂着草屑和尘土,把个归化城搅得一片混沌。太春、黄羊与赫连三人在街头搜寻着——
  太春说:“怎么今日里连叫花子都这样难找!”
  早晨,钱福常钱道台来到大牢里,他对狱卒说:“把门打开,本官要审钦点重犯张友和!”
  狱卒开锁,张友和戴着镣铐从号子里出来。
  钱福常提了张友和正要往门口走去。就在这时,突然迎面来了一行人。为首的一个人喝道:“传旨官到——”
  钱福常一惊,忙把张友和推过一旁。
  传旨官来到钱福常身边:“钱大人听旨——”
  钱福常忙跪倒在地。
  传旨官:“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张友和走私一案,案情重大罪在不赦,为朝廷江山社稷安危所虑,杀一儆百,对张犯特批:斩立绝!”
  牢房内,张友和听得明白,他闭着眼长叹一声!
  道台府,钱道台正在与太春谈话。
  “大人,我已经找到一个叫花子……。”
  “晚了!——”
  钱福常摇摇头:“你到牢里看看他去吧,我只能帮你做这件事。”
  太春绝望了,憋在心里很久的泪水哗地流了下来。
  大牢里张友和的号子里,地上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酒肉,太春与张友和在对饮,张友和却是谈笑风声,他爽快地端起酒碗:“喝!”
  俩人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太春又给张友和的杯里倒了酒。
  张友和:“兄弟,还记得那档子事儿不,说起来都快二十年了,可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总在眼前晃悠。记的那天我到马桥上办事,正遇上一帮桥牙子在围着你打——”
  太春:“是友和哥救了我。”
  张友和笑道:“那时你小子性子真是倔,我拉你,你还不肯走。”
  太春:“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改不了啦。”
  张友和:“后来,我们就在一起做起了三义泰,那时候年轻,没明没夜地干也不觉得累,喝口凉水都长力气。
  太春:“可是让我一次买树梢的买卖就把老三义泰给弄垮了……结果是我回了老家。可连村子都没进去,就又返回了归化。”
  太春说到这里,号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俩人默默地对坐着。
  张友和:“不,你已经尽力了。人终归有一死,如今我张友和要走到你的前头去了!太春,我有两件事要求你。”
  太春:“你说,慢说是两件事,就是两百件我也答应。”
  张友和:“第一件,我死以后你要把我带回山西老家。从十三岁离开家来到归化,我没在爹娘跟前尽一天孝,这回回去,守在爹娘跟前哪儿也不去了……”
  太春的眼里噙着泪:“我答应你。”
  张友和:“还有,莲子还小,就托付给你了,等她长大,给她寻个好婆家,我就没牵挂了。”
  太春:“你放心,从现在起,莲子就是我的闺女了!”
  张友和:“好了,没事了!来,喝酒!”
  就在这时黄羊抱着一个酒坛子来到号子门口,狱卒开了锁,黄羊忙不迭地一步跨了进来。
  张友和感慨道:“咱弟兄三个能在这儿相聚也不容易,来,黄羊,把酒满上!”
  黄羊拔开酒坛的盖子给三人满了酒。
  黄羊说:“友和哥,三义泰有你一份心血,我和太春哥会把它做下去。你走了,你的身股子我们也还给你记着。三年一结账,我们派人把红利送到你山西老家去。”
  “我替老母亲谢了!”张友和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太春和黄羊也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俩人已是泪流满面了。
  行刑的时辰到。张友和在兵丁的押解下,走出了牢房。这是他熟悉的归化城。悲剧的命运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待着他。
  脚镣手铐哗啦哗啦地响着。看上去他不像是去赴死,说说笑笑的倒像是去串亲戚。围观的人们默默地望着张友和,露出惊骇的目光。
  张友和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住了脚。
  兵丁问道:“张掌柜是想吃点心吗?想吃什么尽管说,今日全归化的买卖都免费伺候你!”
  另一兵丁说:“张掌柜,过了此村就没此店了,你听好了,想吃什么别客气。”
  张友和朗声道:“好,拣上好的点心给我称二斤,吃不了我带着路上吃!”
  ……
  大观园门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摆满着十几样酒菜,十分丰盛。
  太春、黄羊、绥生等人站在桌子旁边,等待着张友和。
  看热闹的人群簇拥着罪犯张友和来到大观园门前,这是他和弟兄们的最后一面了。三双泪眼望在一起,什么话都没有,只深情地望着,含泪带笑,但他们却彼此都懂得对方得意思:今生不行了,来生吧,来生咱们好好做兄弟。
  绥生含泪道:“大爹,绥生送您一程,喝碗酒吧!”
  张友和喝了一碗酒,绥生又喂了张友和一口肉。
  张友和想了一下:“我想听戏!”
  “好好,”太春忙应道:“哥哥想听什么戏,我这就打发人给你去请!”
  张友和笑着说:“你去给我请个唱二人台的戏班子来,我想听二人台!”
  太春含着泪点点头。

10
 10刑场上,刽子手怀抱的鬼头大刀闪着寒光。刑场四周,成千上万围观的人们。
  戏班子请来了,太春过去问张友和说:“哥,你想听什么戏?”
  张友和脱口说:“《走西口》。”
  胡琴丝弦板鼓响起来了,悠扬凄婉得仿佛仙乐。归化城多少年了,人们还没见过如此悲壮而浪漫的死法。
  张友和听着凄凉如诉的《走西口》乐曲,一边吃肉喝酒,一边与太春拉着家常。
  张友和:“……那年,整个北方大旱,咱们山西更是颗粒无收。我随逃荒的人来到口外,那一年我才十三岁……”
  太春泪眼模糊:“哥,我知道。”
  张友和又说:“三十六年来我只回过一回老家,不孝啊……”
  太春说:“哥哥你有你的苦衷。”
  张友和说:“水流大海,叶落归根,今天我终于要回家了,兄弟,一会儿完了事,记着给我点三炷归魂香……”
  太春说:“哥,我记下了。”
  全场静默得即使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两个艺人来到张友和面前,施礼后唱了起来。张友和专注的神情。
  艺人念白:妹妹,不要哭……你哭得哥哥我心烦意乱,唉!心里好不难活!
  激越的音乐响起来了,艺人的嗓子高亢嘹亮,响彻天宇。
  男声唱道:
  咸丰十三年,
  山西省遭年限。
  有钱的那个粮满仓,
  受苦人一个一个真可怜!
  ……
  全场的人包括道台钱福常和行刑官、刽子手们都在侧耳听着那荡气回肠的声音,张友和专注地听着,嘴唇先是在轻轻动着,后来就跟着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咸丰十三年,
  山西省遭年限。
  有钱的那个粮满仓,
  受苦人一个一个真可怜!
  二姑舅捎回一封信,
  西口外好收成。
  我有心那个走西口,
  又怕妹妹不应允。
  ……
  张友和的脸上看不到悲哀与绝望,他恣意地唱着,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竟然压倒了艺人,和着婉转的丝弦,全场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了。人们惊叹,张友和果然是个天才,就连戏词儿也唱得这么好!
  女声唱道: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你送到大门口。……
  刽子手来到张友和面前,恭敬道:“张掌柜,该上路了!”
  张友和唱着戏词儿,向刑场中央走去。
  在《走西口》的音乐声中,刽子手手起刀落,昆仑坍塌,血光飞溅……
  艺人们还在唱着:
  哥哥你走大路,
  千万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的那个人儿多,
  能给哥哥解忧愁。……
  ……
  张友和家,冷锅冷灶,柜子上,桌椅上蒙着薄薄一层灰尘。
  莲子伏在炕沿上号啕大哭,声音绝望而凄惨。当年娘走的时候自己还小,只知道找着要娘,心里却没有这么苦,那时候好歹还有爹在;如今爹走了,自己就再没有亲人了,就是走遍天下,再也没人疼自己了。
  莲子哭得气促,一直站在旁边得太春看着心疼,他端过一碗粥劝道:“好闺女,起来喝口粥吧,别哭坏了身子。”
  莲子依旧哭着不起来,娘没了,爹没了,天塌了,地陷了,想着自己将来得无依无靠,莲子哭得几乎要抽搐过去。
  太春抚着莲子得肩膀:“闺女,你这么不吃不喝地哭,二爹心疼哩。”
  莲子忽然扑进太春的怀里:“二爹!——”
  太春:“莲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闺女了,二爹照样疼你……”
  绥生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些糕点糖果之类的吃食。绥生先跟爹打了个招呼,又转身对妹妹说:“莲子,快看哥给你买啥好吃的了!”
  太春:“绥生,来,坐下。你大爹这一走,三义泰就倒下了一根大梁,我和你三叔就是七手八脚也忙不过来,不如你把洋行那边的差事辞了,回来干咱自己的买卖吧。”
  绥生:“爹,我说过多次了,对做生意没兴趣,你硬逼着我干,肯定也干不好。”
  太春叹口气:“唉,就算我的话你不想听,你也该明白你大爹的一番苦心吧?从你三岁上起,你大爹就刻意地教你学蒙古话,学俄罗斯语言,为的是啥?为的就是要把你培养成三条舌头的商人,好做大买卖。”
  绥生:“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做三条舌头的商人,拼命赚钱,然后回老家盖房子,然后守着一大片宅院老死家中,山西好多商人不都这样吗?”
  太春:“那你要咋样?”
  绥生:“我可不想当一辈子土财主,我将来要去留洋,英国、法国、比利时到处走走,去看看人家外国人是怎么活的!”
  太春懊恼地:“疯话,尽说些疯话,绥生,你算是废了!”
  绥生:“爹,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洋行里还忙着呢。”
  太春:“你等等!沙格德尔王爷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我看挺好,是个满族姑娘,也算是殷实人家。”
  绥生:“爹,我有女朋友,您又不是不知道!”
  太春:“没有三媒六证,那个洋妞不算数!”
  绥生:“爹你咋能这样呢?当时我给你货签时,咱们可是说好了的!”
  太春:“你还有脸提货签的事?弄个快过期的货签来糊弄我——”
  绥生:“不对!是大爹遇上暴风雪延误了日期,跟我没关系,我是真心帮助你们的!”
  太春:“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反正人没了,你那一套也全部作废!”
  绥生:“爹,你不讲理——”
  绥生气冲冲地拉开门走了。
  太春骂道:“我把你个孽子……”忽然,太春感到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他忙抓住一个椅背,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11
 11绥生急着要走,是因为洋行里晚上有一个酒会,他和艾林娜说好了,回家看看就去洋行,没想到跟爹生了一肚子气。唉,老朽啊,这些老朽简直不可理喻!
  酒会十分热闹!绥生挽着艾林娜走进会场时,七八个穿着白色制服得乐手正在旁若无人地演奏着曲子,萨克斯、黑管、圆号、长号……大大小小的乐器真是又气派又豪华,绥生在心里说,爹也够悲哀的,心里只装着他的三义泰,他的那个天地啊,太小了!
  舞池的中央,一个漂亮的女郎在跳着极煽情的舞蹈,她上身只穿着勉强可以遮羞的胸衣,露着一截雪白的肚皮;下身则是一条宽大的裙子,女郎用手抻着裙裾不停扇来扇去,尤其是来到男人们跟前时更加狂烈地跳着。
  绥生和女朋友坐在沙发上喝酒,已经七分醉了——这有多好啊,没人唠叨,没人拘管,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看那些洋人,有的比你许太春得年纪还大呢,看看人家,一手端美酒,一手抱美人,许太春呀许太春,你真是白活了。
  看看酒杯空了,绥生一招手,用熟练的俄罗斯语喊道:“招待!再来两杯伏特嘎!”
  酒来了,绥生和女朋友大口地喝着,喝完了,俩人搂抱着晃进舞池,勾肩搭背地跳了起来。
  和绥生吵完架得第二天,太春就病了。也是这些日子得心弦绷得太紧,马不停蹄地去库伦,马不停蹄地四处求人,那颗心无时不在被煎熬着,天下最痛苦最无奈的莫过于你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性命就要在你眼前死去,而你却又一点办法没有。此刻,他斜倚在被子上,胡子拉碴,满嘴的燎泡,整个人的精神气儿被抽没了。
  从太春病倒得那天起,黄羊就在他身边服侍着,黄羊还得抽空去照顾莲子,孩子这时候也是离不开人,可怜啊!所以黄羊就两头跑,几天下来人就显得瘦了一圈。
  太春望着黄羊在地上煎汤熬药,说:“黄羊,还是咱弟兄们好啊,从年轻时到现在,有个灾灾病病,都是你在我跟前,自己的儿子倒指望不上了。”
  黄羊:“哥,说这些做啥,又不是外人。”
  太春:“自从友和哥去了,我觉着自己做买卖的那股心气也淡了,争名夺利一场空啊,没意思。”
  黄羊劝说道:“哥,好生养你的病吧,还得往开了想。”
  太春:“黄羊,我想把这里的生意交给你——”
  黄羊:“那你……”
  “我该告老还乡。”太春说:“咱哥俩在一起几十年,我信得过你。不过,好朋友勤算账,咱俩也还是要签一个合同。财东们开个会,正式通过一下。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大掌柜吧。”
  黄羊摇摇手推辞道:“算了吧,我跑个腿啥的还行,做大掌柜那是让我活受罪呢!噢对了,哥,放着绥生现成的大掌柜你不用,倒……”
  太春打断黄羊的话:“你不要提他,他就不是干事的人!”
  但是父子到底还是见面了,这天黄昏十分绥生推开了自己家的大门。绥生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爹!……这是我请教会医生给您开的西药。”
  “坐吧。”太春抬手拍拍炕沿儿,竭力使自己平和下来。
  见绥生犹豫着不肯坐,太春大声道:“回到家就像走亲戚似的,坐一坐能脏了你的衣裳?”
  绥生坐下了。
  “我准备回山西老家去,”太春说:“既然你对做生意没啥兴趣,不如跟我一块回老家去吧。”
  “回山西老家?”绥生对父亲的话很感意外,问:“我回去干什么,难道让我种地?”
  太春:“叶落归根,迟早是要回去的。”
  绥生:“您趁早歇了吧!我回去艾林娜怎么办?”
  太春:“你奶奶还说了,要是你娶个洋媳妇,她就永远不要你踏进许家的大门!”
  绥生:“奶奶不允许我踏进许家的大门,那我不进就是了,本来我还不想回去呢!”
  太春被儿子的话噎得一下泛不上话了。说完也不等老子再说话绥生找个借口就溜了。父子俩简短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太春一个人躺在炕上正在生气,只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响,抬头一看,是莲子挎个篮子进来了。
  “二爹,你看我给你带回啥来了?”
  莲子把篮子搁在炕上,笑吟吟地说着掀开篮子上的手巾,从里面一样样往外拿着,有雪白的馍馍,有新鲜的鸡蛋,还有挂面和小咸菜。
  太春高兴地说:“好香!”
  简单吃了点东西,太出在莲子的搀扶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真好,太阳光豁朗朗地泼洒下来,明亮而温暖。莲子搬了一把椅子让二爹做下来,又回屋里拿了一把桃木梳子出来,笑吟吟地说:“二爹,我给你梳梳头吧。”
  太春这才想起,大概又半个多月了没有正经梳过头,就任由莲子去梳了。莲子站在二爹得身后,将辫子解开,轻轻地、一丝一丝地梳着。
  太春突然说:“莲子,你像了你妈了。”
  莲子:“像我妈什么了?”
  太春:“长得好看像你妈,心眼活套、善良也像你妈。我这里眼睛一转,她那里就知道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时候在外边跑买卖,有时三天五天,有时十天半月不得回家,寻思着回家就想吃口什么,我一进门,恰好那顺口的好吃食就已经摆在桌子上了!”
  莲子乖巧地:“二爹,我长大了也像我妈那么伺候你。哥哥不跟你回老家,我跟你回去,我给你养老。”
  太春:“唉,有这么个好闺女,我就知足了。”
  莲子:“二爹,其实我哥也疼你,你看家里那些京点心啥的,都是我哥给你买的?”
  太春不语。
  莲子又劝道:“二爹,我哥找媳妇的事你也随他去吧,眼不见心不烦,再说了,找个洋妞咱家还省聘礼了呢!”
  太春终于被莲子逗笑了。

12
 12大观园的一个雅间内,太春、黄羊、绥生,还有俩洋人在场,他们正在谈判细茶生意的相关事宜。张友和死后,朝廷渐渐放开了通商口岸,归化城的各个商号开始有了生意,渐渐地从濒临死亡的绝境中挣扎出来了。
  太春说:“我们三义泰在归化城三起三落,无论买卖赔赚,可我们最注重的是商号的信誉,所以贵公司尽可放心,如果我们接了这单生意,质量和时间上是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绥生十分流利地将父亲的话翻译给了洋人。
  太春看一眼绥生,心里话:这小子,俄语说得挺地道吗!看起来“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只要他不走歪道儿,他想干什么就由他去吧!
  洋商:“贵商号的商业信誉我们早有耳闻,是可信赖的,希望我们合作成功。”
  太春笑着说:“好,希望我们能够建立长期合作的关系。”
  在整个谈判过程中,绥生承担着翻译的角色,所以进行得相当顺利,很快,双方签字画押,一单八万担细茶的生意成交了!
  回到三义泰后,太春兴奋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太春对路先生说:“八万担云雾细茶呀,路先生,这是三义泰这一年间最好的一笔买卖了。”
  路先生说:“看起来绥生这孩子还是块材料,这么大的买卖,不是啥人都能揽下的。”
  “我也说不清了。”太春说:“等这笔买卖做成之后,我也该到老家了!”
  路先生:“许掌柜,你拿定主意了?”
  太春正要说话,见赫连走进来,垂头丧气的样子。
  太春:“赫连,驼队联系好了?”
  赫连摇摇头。
  太春问:“到底咋回事?”
  赫连说:“求爷爷告奶奶地跑了一后晌,还是没结果。”
  太春:“万驼社也不行?”
  赫连:“万驼社的宇文社长子说了,这一阵驼队业务太忙,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说顾不上咱们的买卖。”
  太春:“咱们可是万驼社的老主顾,平日没少照顾他生意,生意再忙,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撤火呀!”
  赫连书:“掌柜的,货期紧迫,得赶紧想办法呀!”
  太春也心急如焚,对路先生说:“路先生,你手里的活儿先放一放,把三义泰能办事的都叫来,撒出人马去联系驼队!”
  撒出去的人马在天傍黑的时候都回来了,看见大家无精打采的样子,太春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太春背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一言不发。太春的面前是三义泰的伙计们,大家看着他,也不吭声。
  忽然太春把手一挥:“傍着大路盖不起房,咱谁都不求了,横下心组建自己的驼队!”
  路先生:“掌柜的,这么大得事情,就怕是来不及呀!”
  正发愁呢黄羊回来了,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一看见客人太春立刻高兴地叫起来:“黄羊,你把马五爷请来了?”
  黄羊说:“哥,我也想了,与其这样求爷爷告奶奶的,不如干脆组建咱自己的驼队!”
  路先生也高兴地说说:“要说组建驼队,当然还是马五爷有办法。”
  马五爷说:“我马五爷别的本事没有,摆弄了一辈子牲口,贩马买骆驼这些事还难不住我。”
  太春:“马五爷,这个季节也能买到骆驼?”
  马五爷:“别人不行,我行!”
  太春一听高兴了:“好!黄羊,组建驼队的事就交给你了!”
  黄羊:“哥哥请放宽心,有马五爷帮衬着,绝误不了八万担云雾细茶的货期!”
  马五爷果然是个人物儿,不到半个月工夫,马五爷买回来的骆驼全都是经过训练的熟骆驼,一支驼队很快就组建起来了!驼队建起来了,太春这边的八万担细茶也预备齐了。算了一下货期,刚刚好。
  驼队即将出发,这是一队矫健的骆驼。领房人依旧是马五爷!
  太春望着眼前的驼队,心里很是不平静,组建自己的驼队,这一直是他的夙愿。太春说:“盼了多少年了,黄羊,今天咱三义泰终于有了自己的驼队!黄羊,我该谢谢你。”
  黄羊:“哥哥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你谢我我该谢谁去?反正是咱自己的事,吃多少苦受多少累也是应该的。”
  太春感慨道:“市面上,人们都把在归化做通司生意的商号叫做是驼商。驼商得有骆驼才行。过去三义泰因为没有自己的驼队,每到商务紧迫的时候总是受制于人。”
  黄羊:“是啊,如今咱三义泰有了自己的驼队,这才像一家真正的通司商号了。”
  三义泰的驼队上路了!太春和黄羊一直看着驼队走远了,还站立在那里,远远地看上去,俩人已是不年轻了。
  绥生今天还不错,陪着爹回到了三义泰,太春安顿柜上的伙计说:“这几日大家辛苦了,今天早点关门上板,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
  伙计们欢天喜地地去了。
  绥生陪爹回到家后,看见莲子正在张罗着做饭。太春疲惫地坐在炕上,往烟袋里装满烟丝,绥生见状忙上前替父亲点着烟。
  父子三人包饺子,绥生擀皮儿,太春包,莲子添水烧火,有了家的气氛。
  太春缓缓地说:“大事办完了,我也该回老家了。……”

13
 13秋风萧瑟,天高云淡。
  漏泽园里香烟缭绕,数十名喇嘛坐在张友和的厝房前念经,在为张友和超度亡魂。太春、黄羊、绥生和莲子在张友和的厝房前香烧纸。他们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大小小的坟堆和厝房。漏泽园是那些殒殁在归化的外乡人临时存放灵柩的地方,几年后家人再择一个适当的日子把灵柩起运回故乡。
  太春一边烧着纸一边说:“友和哥,醒醒儿吧,咱们该回老家了,水流大海,叶落归根,山西老家才是咱们的根呢……。”
  喇嘛们念经的嗡嗡声在漏泽园的上空混响着,那声音一会高远飘渺,一会儿凝重低回,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国,又好像弥漫在脚下,让人感觉到一种超凡脱俗的宁静和拨云见日的豁朗。
  ……
  漏泽园外面,两辆马车停在一旁。地上放着两只红色的棺材,上面分别贴着写有“张友和”、“孙玉莲”字样的红色纸条。
  赫连指挥着几个汉子抬棺材装车,太春亲自抬着棺材的一角。赫连发现太春很吃力,过去劝阻道:“大掌柜,还是我们来吧。”
  太春声音沙哑地:“赫连,你不懂,我得亲自把玉莲抬上车。”
  绥生见状,忙过去:“爹,我来帮你。”
  太春默许了。
  大家接着又把张友和的棺材抬上车,太春看着大家把棺材绑好,亲自过去给拉车的牛上了绊腿。
  莲子问道:“二爹,您这是做什么?”
  太春自言自语道:“让牛车走慢一点,不然会把你妈颠着……”
  赫连过来说:“大掌柜,全都弄好了。”
  太春:“哦,那就上路吧。”
  就要分手了,莲子泪眼婆娑地拉着哥哥的手,哽咽着:“哥……”
  绥生故意做出一副笑模样:“莲子,好好照顾爹,等哥过年回去时给你买摩登皮鞋裘皮大衣,啊?”
  莲子上车后,车轮启动了。
  黄土路上,一支车队缓慢地走着,打头是一辆蓝布篷子的轿车,后面是两辆拉着棺材的牛车。西风古道,黄叶满地,牛车的木头轮子碾在坚硬的黄土路面上,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寂寥而苍凉。归化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渐渐地看不清楚了。许太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这座倾注了他半生心血的古城啊,爱恨情仇,苦辣酸甜……忽然,像是被风吹散的一抔黄尘,没了,什么都没了,从今往后,归化城的点点滴滴只如梦境一般,不过是存在他脑子里的一幅幅陈年旧画了……
  莲子从上车后一直在哽咽着,十五岁的莲子经历了够多的痛苦,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难免扯开她的旧痛,她哭着,直到累了才靠在二爹身上昏昏地睡去。
  车队在默默地行进着。
  忽然,后面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太春在车里听见了,他本能地掀开车帘儿,探出身子向后望着——远远地,一乘一骑向这边疾驰而来,看样子,像是个女的,太春心里不觉一震,他吩咐车辆停了下来。
  太春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下了车走来到路边上。
  那骑马的人越来越近了,来到太春跟前时猛地一勒缰绳,那马顿时腾起前蹄,长长一声嘶鸣,马背上的人险些被掀了下来,太春见状喊道“小心!”上前一步死死地拽住了马嚼子!
  这时,只见马上的人身子一拧下了马,站在了距离太春三步远的地方。
  太春定睛一看,大惊:“娜烨!”
  娜烨没有说话,只微微地点点头。
  四目双对,太春完全懵了,娜烨却满目含情地望着太春。
  这太突然了,当年说走就走了个无影无踪,十几年过去,又突然出现在眼前,都说造化弄人,娜烨,你怎么可以这样折磨人呢?
  娜烨端详着太春,禁不住一阵心酸,太春,你老了,你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当年的那股子锐气了,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英俊的许掌柜,可是你的影像已经一千次一万次地刻在我心上了,你知道吗,我依然喜欢你……
  娜烨,你太憔悴了,看得出这种憔悴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作为男人,我希望我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好,难道说你这个锦衣玉食大格格也活得不如意吗?
  许太春,你真是个呆子,女人的幸福是寄托在男人的身上的,鹰嘴岩一别,生死两茫茫,纵有天大的富贵,我也消受不起了……
  太春望着娜烨,问道:“娜烨……你不是去东北了吗……”
  娜烨:“昨天刚回来……”
  太春沉沉地说:“你回来了,可是我要走了。”
  娜烨问道:“你……真的不能留下吗?”
  太春点点头。
  忽然,娜烨眉毛一扬:“许太春,我有话要问你。”
  太春:“说吧。”
  娜烨激动地:“许太春,你知道不,从打在龙仙镇劫戏遇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你了。你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我的心思,年轻的时候你躲着我,我理解你的苦衷,不仅仅为门户之见,那时候你有未过门的媳妇,而我也嫁了人……后来我得那个病秧子男人死了,我发疯似的追你到驼道上,可你却连手都不肯牵我一下,尽管这样我也知足,那几个月是我今生最愉悦的日子!再后来你出了事,我想你想到绝望,自己也差点没活过来,阿玛看我太痛苦,正好有个调防的机会,于是带着我去了东北……后来我听说你还活着,我就要回来找你,阿玛抵死不放我走,他说我跟你许太春今生就是一对生死冤家,不会有结果的,我就一天天地熬,一天天地等,直到前些时阿玛殁了我才赶了回来。许太春,为了你我在马上颠簸了半个多月,你不会不明白我的苦心吧?年轻时你有老婆我有男人,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许太春,你在我心里藏了三十年,我都等了你快一辈子了,你究竟还要我等多久?”
  太春望着天边的云彩,说:“娜烨,我们都老了……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明白你的心,可是我们今生注定是有缘无分,娜烨,对不住了。”
  娜烨恳求道:“留下吧,啊?”
  太春:“‘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快七十了……娜烨,今生我许太春欠你的,只能来生还了。“
  忽然,娜烨恼了,她大声道:“什么来生?哪儿有什么来生?我就要今生,哪怕一年,一个月,一天,我要的就是今生!”
  太春:“娜烨,我得回家去,你看看你身后的那两辆牛车,我得对他们有个交代。”
  娜烨望了一眼身后的两辆牛车,问太春:“你……真的不能留下?”
  太春点点头。
  萧瑟的秋风中,一行南去的大雁嘎嘎地叫着,飞着,灰蒙蒙的天空平添了几分惆怅。
  娜烨失望地摇摇头,眼眶里有泪光在闪动:“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没有我……”
  太春深深地叹息一声,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花卡子,递过去。
  太春说:“这东西我给你保存了多年了……娜烨,你是个好姑娘,只是命太苦了……”
  娜烨接过那只花卡子,突然间泪流满面。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跟做梦似的?那还是许太春刚来归化的时候,自己也刚嫁了公主府的少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惆怅将俩人聚在了一间小饭馆里,喝酒直喝得大醉,那时他忘了自己是穷汉,自己也忘了是格格,那是何等的痛快!
  娜烨想着,禁不住泪如雨下,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玉石把件,这是太春送她的貔貅,经过了十几年的摩挲,她把她的血她的泪都浸在里面了,那小兽越发的晶莹温润,娜烨把它托在掌上,无限凄婉地说:“‘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还你了!”
  娜烨说完将那把件往太春怀里一塞,扳鞍上马,一阵风似地疾驰而去。
  太春缓缓地上了车子,吩咐车倌说:“走吧。”
  太春坐在车上隔着窗户望着飞驰而去的娜烨,又看看手上得玉石把件,轻声道:“娜烨,我对不住你……”
  突然,娜烨打马返回来了,她发疯似的抽打着坐骑,围着太春他们的车队一圈一圈地转着,圈子越转越大越转越大,马蹄荡起的尘烟弥漫在荒原上,如烟如雾,浩浩汤汤……当烟尘消失殆尽时,娜烨也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太春望着空荡荡的荒原,目光也如这荒原一样满是荒凉,他自语道:“娜烨,我许太春对不住你了……”

尾声
  山西通往西口的道路长又长,历经各种坎坷人生的许太春踏上归乡的路。陪伴他的只有玉莲和张友和生的女儿莲子……。
  太春他们的车队刚刚过了杀虎口,杀虎口是个令人伤感的地方,它的北面是口外,过了杀虎口就是口里的地界了。南来北往的人们走到这里,总要感慨一番,是啊,一脚踏两地,要么是恓恓惶惶地走西口,要么是扶老携幼地回老家,杀虎口无论在地界上或是在人们的心上它都是一个界碑啊!
  太春的车队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莲子靠着太春的身子:“二爹,我知道回家的路。”
  太春:“这就怪了,你又没有走过这条路咋会知道?”
  “可是我会唱《行路歌》呀!”莲子说,“《行路歌》里面把走西口的路径说的清清楚楚。”
  “你会唱《行路歌》?”
  “当然会!是妈妈教我的。”
  说着,莲子就放开嗓门唱起来:
  一出龙仙水阁外,
  哈拉板申来的快;
  走五申,过善盖,
  祝乐庆公布到大岱。
  太春听着,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他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和莲子清脆的声音汇合在了一起:
  常合赖,麻合赖,
  肯肯板申挨杭盖;
  沟子板,兵州亥,
  北苑的水地真不赖!
  打渔划划渡口船,
  鱼米之乡大树湾;
  吉格斯泰到乌兰,
  海海漫漫米粮川!
  ……
  在《行路歌》的旋律中,太春的眼前浮现出自己走过的一幕幕场景:第一次走西口时玉莲送他至大路口时的情景……;炮竹声中三义泰开张得情景……;他和玉莲成亲的情景……;大雪纷飞的荒原上,他走驼道的情景以至张友和临刑前扯着嗓子唱《走西口》的情景……。
  渐渐地,优美而凄婉的旋律在太春的心里响起来了:
  咸丰十三年,
  山西省遭年限。
  有钱的那个粮满仓,
  受苦人一个一个真可怜!
  二姑舅捎回一封信,
  西口外好收成;
  我有心那个走西口,
  又怕妹妹不应允。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门口。
  ……
  完
摘自:http://www.qidian.com/BookReader/1130002.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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