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6日星期五

走西口——邓九刚等著(三)

01
 许太春第二次闯荡归花城,再次巧遇娜烨;在大盛魁古大掌柜引荐下太春得到大财主卜泰的投资,三义泰商号正式开张。太春完成由打工崽向生意人的过渡。从红灯区美人桥到通司商会——到处都有商人们设下的陷阱。
  1再说许太春在那家暂时安顿了下来。这天傍晚从地里回来后,他正在伙房吃饭。那老爹走进来对太春说:“后生,吃了饭早一点歇息。”
  “我不累。”太春边吃边说:“等吃完饭我就去铡草。”
  那老爹:“哎,不是累不累的事。我是说明儿早晨东家另有活计安排,你要早点歇息才行。”
  “不用歇!明早我能起来,你没听人说吗?力量是个怪用完了它会再来。……”
  “不对,不是明天天亮后,是凌晨,东家要你四更天就起来。”
  太春:“那么早起来做什么?”
  “打猎,东家要打猎。”那老爹解释说:“你们得帮着东家包抄撵赶野物,那活计可是累死人呢。”
  太春这才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好,吃了晚饭我就睡。”
  原野上,凌晨的雾气笼罩着原野。有不知命的小虫在鸣叫。这份静谧很快就被一片狩猎的紧张气氛打破,马蹄隆隆,尘烟滚滚,狗吠声此起彼伏。
  黄羊和太春全都骑着马,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长杆。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长满杂草的沟里。当他们走出山沟,在一棵榆树跟前时,黄羊率先勒住马。黄羊说:“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棵树就是标记。在这儿等着号令一响就起撵。管他是兔子、狐狸还是狼,看见什么撵什么,都往西边撵。老爷在那边等着呢。”
  太春问:“那家的这位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呐?”
  黄羊:“我也没见过。”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声枪响。黄羊和太春跳起来攀上马背。远处可以隐隐看见被惊起的狐狸和野兔灰色的脊梁在仓皇奔突。远处,另外一些撵野牲口的人们在呐喊着,敲击着铜锣和树干。
  太春和黄羊交换了一下眼神,分别乘着马按事先说好的路线包抄过去。
  这时,只见在一个手持猎枪的骑手熟练地冲上一个高坡,飞速追赶一只火红的狐狸。
  骑手喊道:“快,截住那只狐狸!”
  太春于是从一侧包抄过去,突然出现在狐狸的正前方。
  狐狸正在奔突逃命,被猛然出现的太春吓了一跳,正准备调头逃跑,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枪响了。
  只见那只狐狸一瘸一拐地窜进了草丛。太春打马奔过去,追赶受伤的狐狸。
  太春:“看你往哪里逃!”
  看看快撵上狐狸时,太春一个海底捞月将狐狸抓住。
  太春提着狐狸拨转马头向猎手跑去,他大声道:“老爷,您的枪法可真准呀!正打在了狐狸的眼睛上!”
  这时,对面忽然响起一阵朗声大笑
  太春抬头看时,只见那猎手足蹬高腰马靴,头戴风帽,手握猎枪口,一副英姿勃勃的样子!
  猎手高声叫道:“把狐狸拿过来让我看看。”
  太春将手中的狐狸扔了过去。猎手接过死狐狸看看,重又扔给太春,以命令的口吻说:“你替我拿着!我还要去追狐狸,今天我要打六只狐狸!”
  话音未落,已经策马跑开了,太春忽然觉得那猎手的声音有些耳熟,就在这时,那猎手兜了个圈子又跑回来了,来到太春跟前勒住马:“你是……”
  太春忙说:“哦,我是那老爹打发来的,叫——”
  那猎手接茬说:“许太春!”
  太春:“您是……”
  猎手伸手摘掉风帽,露出一头乌黑飘逸的头发。
  太春大惊:“您是大格格!黄羊!”
  太春高兴地转身寻找黄羊时,黄羊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娜烨哈哈地笑道:“好你个许太春,什么时候跑这儿来了?”
  娜烨当即吩咐下去,说是打了一早上的猎,累了,也饿了,要下面的人赶紧生火,她要吃点东西了。

02
 2篝火点燃了,娜烨和太春黄羊围着篝火一边说话,一边烤着野兔和狍子。
  太春笑道:“嗨,闹了半天我们是在给大格格打工呀!”
  娜烨:“说对了。这方圆二十里之内全都是我那家的土地。今日我陪父亲打猎解闷,想不到竟然在这儿遇上了你!”
  太春:“真是想不到……那戏文里不常说‘无巧不成书’吗!”
  娜烨脸颊红扑扑的,她望着太春,嗔道:“哎,你这不是还在归化么,为什么却对我撒谎说回山西老家了?”
  太春:“哎呀大格格,你可冤死我许太春了,我实在是回山西老家了。可是我连平原村都没进就又出来了。唉!”
  娜烨:“为什么?”
  太春又叹了口气无奈地低下了头:“我没脸见我娘……”
  娜烨拨弄着烤在火上的野味,惆怅地说:“唉,人人有本难念的经,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太春觉得娜烨这话说的有些蹊跷,他问道:“怎么,大格格你也有烦恼吗?”
  娜烨撕下一块烤肉递给太春,目光忽然变得十分柔和,她笑着说:“跑了一早上,准定饿了,来,吃吧。”
  太春接过烤肉,被娜烨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了笑,问道:“大格格怎么这样看我?”
  娜烨无限哀怨地说道:“你——呀!算了,不说了。许太春,走,带我到你住的地方看看!”
  太春嗫嚅道:“这,我……”
  娜烨也不管太春同不同意,站起来穿好外面的衣服等着太春。太春无奈,只好带着娜烨向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娜烨牵着马,太春在旁边走着,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自在。不一会儿,俩人来到太春住所的院子子外面。说是院子,不过是用蒺藜棵子圈起来的栅栏,也就是挡个牲口什么的。
  这时,只见黄羊从里面跑出来,接过娜烨的马缰绳,把马牵到院里的树下拴了。
  太春埋怨黄羊说:“刚才你跑哪儿去了?咋连个招呼都不打?”
  黄羊冲太春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时娜烨叫道:“你们俩可真是的,也不请我进家,就让客人站着说话啊?”
  太春笑道:“格格,我这屋子太破烂,连个让您坐的干净地方都没有……”
  说着,太春赶忙拿布子在炕沿上擦了擦:“大格格,您要是不嫌弃就坐这儿吧。啊呀,今日能见大格格真的是我许太春三生有幸了!”
  娜烨:“别尽说好听的了,还不是我自己找上门来的啊。我可不像有些人无情无义,没良心的,来归化多长时间了也不和朋友们打个招呼。怎么?难道是怕我来找你的麻烦不成?”
  太春:“哎呀格格,你这话可是冤枉死人了,我许太春如今穷得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垄地,是我高攀不起呀。”
  黄羊在一旁插话道:“大格格,说这话您可真的是冤枉了太春哥哥,我们眼下这境况,他是担心辱没了您。”
  太春也说:“格格,实话跟你说吧,我是想等我好歹弄出一个局面就找您……”
  娜烨不乐意地:“依你这么说,困难时候就不见朋友了?”
  太春为难地:“吃没吃喝没喝的,我拿什么招待您!”
  娜烨叹了口气:“唉,你——呀!哎,说正经的,你今后有啥打算?”
  太春说着摇摇头:“我还是想做生意,可是又没本钱。”
  黄羊:“等张友和回来再商量商量,眼下是想找点卖苦力的营生做,比如拉骆驼啊赶马呀什么的。”
  娜烨:“许太春,我给你介绍一笔生意,你愿不愿做?”
  太春:“还是等我积攒点本钱再说吧。”
  娜烨听了太春的话,忽然生气了,她沉下脸子说:“既然你不想做那就算了。不耽误你们做事,我告辞了。”
  说罢,娜烨起身走出屋子。
  太春和黄羊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追出了屋子。
  黄羊先太春一步追上了娜烨:“大格格,您等等!你咋说走就走了呢,您刚才说的是什么生意?”
  娜烨看都不看黄羊一眼,冷冷地说:“别管什么生意,既然不愿意做就算了。”
  太春这时来到娜烨跟前:“格格您千万别生气,别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好了,别生气了,算是我的不是还不行吗?”
  娜烨眼睛望着别处没有说话。
  太春从娜烨的表情上揣摩出了些内容,他故意说道:“大格格,我知道你是个侠义心肠的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莫非你还真生气了?”
  娜烨噗地笑了:“谁生气来?你们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说的是军队的生意,贩马,你们愿意做吗?”
  黄羊一拍大腿:“好哇,干别的不敢吹,要说贩马这事儿可是撞到咱爷们的枪口上了。你是要骑马还是役马,是要奔马还是走马?”
  “黄羊,这话你就别再问了!”太春说:“听大格格这意思,既然是军队上上的生意那自然是军马了。”
  娜烨冲着太春说:“哎,你到底是愿不愿意做,倒是给句痛快话呀。”
  太春摸摸脑袋:“我还没弄明白大格格的意思,这军马生意……咋个做法?”
  黄羊大大咧咧地说:“嗨!你真是抓住葫芦要把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大格格是将军大人的掌上明珠,大格格肯定是通过将军给咱找点事由呗!”
  娜烨嫣然一笑,对太春说:“看看,人家黄羊就是比你明白。哦,说起来对做生意的事我也是一窍不通,只不过前两天大盛魁的古大掌柜到我家来,古大掌柜与我阿玛说话时我在跟前来着,所以他们说的事情我听了个大概。”
  太春有些着急地问:“那——他们是咋说的?”
  娜烨笑笑:“瞧你,这会儿又急了?这样吧,今儿个天也不早了,这么久不见我回去,阿玛怕是也急了,我先回去,你们明天到家里来找我,到时候我自有主张!”
  娜烨离开后太春问黄羊:“黄羊,你说大格格真的会帮咱们?那大盛魁是咋个事情,你知道不?”
  黄羊说:“说起这大盛魁可了不得,想当年大盛魁的先人就是靠做军需生意起家的,那买卖可大了去了,想必哥哥也听说过。”
  “大盛魁的事我当然是多听人说过的,”太春说,“只是我觉得它离我太谣远,咱哪能探得上?”
  “这不就谈拉上了?”
  “是啊。就这么简单。我都不敢相信。”
  “有大格格在什么事情都好办!”
  太春兴奋地:“哦,我是想,若是大盛魁真的能把生意分一点出来一点给咱三义泰,那咱可就要大发了。”
  黄羊:“这就要看大格格是不是诚心帮助咱们了,过去有多少大商家想撬大盛魁的生意都没成。”
  太春:“刚才大格格的话你没听见?既然她让咱们明天去找她,我看就有戏!哎,黄羊,你知道绥远将军官有多大吗?”
  黄羊想了想说:“我也是听人们说,听说早年间那会儿全都是正一品,这些年北方没有什么战事,从一品将军也就凑合了。权力大着呢,就连库伦也归他管!”
  太春沉吟道:“是哩!咱归化城的道台才是四品,中间差着三级呢。……”
  “你没听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是哩!”

03


 3第二天许太春和黄羊如约来到将军府,娜烨带着他俩去见她父亲。
  将军衙署门前,一边一蹲一个大铁狮子,两队守卫的兵士手持兵器分站在两边,很是威风。
  娜烨来到门前直通通地朝里走,太春和黄羊紧跟在她的身后,他俩被将军衙署门前威严的阵式所震慑,虽然跟着大格格,但是看上去仍然有些胆怯。就在这时,卫兵把枪一横将他俩拦住了。
  卫兵喝道:“干什么的?”
  黄羊指指前面的娜烨,没敢说话。
  娜烨听到声音,回过身来,吩咐道:“他们是跟我来的,让他们进来吧。”
  见卫兵收起了枪,太春和黄羊才松了一口气。
  径直走进将军衙署的后花园里,太春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人正在打太极拳,一招一式地打得极有章法。他猜想这就是娜烨的父亲,绥远将军衙署的那将军。
  娜烨带着太春和黄羊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等着,约摸有一袋烟的功夫,看到父亲收了式,才迎过去。
  娜烨叫道:“阿玛!”
  将军看到女儿和两个不认识的男人站在一起,面露不悦,冷冷地说:“什么事不好在家里说,跑到衙署里来,一点规矩也不懂。”
  娜烨:“还是我求阿玛那件事么!……”
  将军拉着脸子说:“什么这件那件的,到底是哪一件?”
  娜烨:“哎呀,您怎么就忘了呢,就是昨儿晚上和阿玛说的,求您给我的朋友分一点军马生意……”
  将军喝道:“胡闹!那军马生意是随便能给人的吗?军需历来都是由大盛魁来做的,这是自费扬古时候就传下来的老规矩,已经延续了一百年了。我怎么敢破这个例!”
  娜烨:“哎呀阿玛,人家救过我的命,不然你的娜烨大格格早没了。连老百姓都知道‘知恩不报非君子’,难道我们做将军的反倒不明事理吗?”
  将军:“一码是一码,你别给我搅和在一起!”
  娜烨央求道:“阿玛,你说什么也得把军队的生意分一点给我朋友。他大盛魁没够啊?在归化谁不知道大盛魁是吃军队起的家。都编成了民歌,连娃娃们都会唱——费杨古拥兵归化城,王麻子挑担走后营……”
  将军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不要再说了。一个军务一个商务,这些事你不懂就不要随便插手。赶快带着你的朋友离开这儿……”
  听了父亲的话,娜烨的格格脾气上来了,她说:“拿人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我知道你吃人家的好处,所以你时时处处向着大盛魁!”
  将军生气了,喝道:“放肆!”
  娜烨也使起了她大格格的性子,她大声道:“好,你不管,我自己想办法。我直接去找大盛魁的大掌柜,看他们敢不给我这个将军府大格格的面子!太春,我们走!”
  娜烨一跺脚,带着太春和黄羊扭身向外走去。
  将军在后面气得喊道:“你这个疯丫头,你给我回来!”
  大格格说到哪儿做到哪儿,半个钟点以后她已经坐着马车来到大盛魁城柜的大门前。这一次是娜烨独自走进大盛魁总号大院的。
  大盛魁的客厅里,新上任不久的古海古大掌柜、大先生王福林正在和一位黄头发蓝眼睛的俄罗斯客商谈生意。大掌柜的贴身伙计悄没声地走进屋子来走到大掌柜跟前,躬身道:大掌柜,将军府的大格格求见。
  “大格格?”古大掌柜一愣:“什么大格格?”
  伙计解释说:“是将军府的娜烨大格格。”
  古大掌柜沉吟道:“奇怪,将军府的大格格和咱字号有什么关系?将军府的事情历来都是由管家办理,就算是大格格的私人用品也都是应时送上门的。莫非是大格格对咱绸缎庄送去的货不满意?”
  伙计说:“不是,大格格说了,是她有事要求见您的。”
  古大掌柜更纳闷了:“她大格格有事求我?”
  说话间,等不及的娜烨已经拉开了客厅的门自己走进来,她大声道:“古大掌柜,打搅了!”
  古大掌柜抬头看时,娜烨已经走到了跟前。今天的大格格穿戴得富丽堂皇,上身是一件豆沙色缎碧绉大袄,下面是一条瓜皮绿的缎面裤子,大袄和裤子上都镶着三寸多宽的绦子,煞是好看;乌黑的头发按照她们旗人的打扮梳了个标准的两把头,上面插了一支颤悠悠的步摇,还有一朵大红的绢花。
  古大掌柜望着娜烨,笑道:“大格格,什么香风把大格格吹到敝号来了?快请坐!”
  那烨注意到王大先生给俄罗斯客商一个表示歉意的眼神,就先对俄罗斯客人说:“对不住了,洋大人!恕我冒昧!”
  洋人用僵硬的汉话回答:“没关系!没关系……”
  “我几句话就完!”娜烨也不等大掌柜让座就开门见山地说:“古大掌柜,今天冒昧闯了进来,实在是有一件事情想求大掌柜帮忙。”
  古大掌柜:“你大格格出面慢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我古某人全都照办。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上茶!”
  这时,古大掌柜对俄罗斯客人拱手表示歉意,然后用俄语说:“实在对不住了,这位格格是我的一个亲戚,从小惯的,您先到隔壁客房歇息,我们回头再谈,咋样?”
  俄罗斯客人也用俄语回答:“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先说话,我的事不急,不急!”
  看着客人出去后,古大掌柜回过头来问娜烨说:“大格格,有什么吩咐就请说吧。”
  娜烨说:“我只有一件事求古大掌柜帮个小忙。”
  大掌柜:“请讲。”
  娜烨:“我有一个条件您先答应我。”
  古大掌柜:“讲。”
  娜烨:“这件事是我娜烨个人求大掌柜的,和我阿玛没有关系。”
  古大掌柜笑了:“您和将军还不是一回事?……好,好,我答应。”
  娜烨认真地说:“我有一个表哥,初涉商场,还望古大掌柜多多照应。”
  古大掌柜爽快地说:“哦,既是你的表哥那就是将军的外甥,好说好说。”
  娜烨说:“他约了几个朋友想做买卖,我想在咱归化地方没有您古大掌柜的话,他们什么也别想做成!……”
  “这话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古大掌柜立刻板起面孔,“大格格把我望某人说成什么人了?难道我是土匪恶霸不成?”
  “我不是哪个意思,……”那烨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赶忙道歉。“古大掌柜您别见怪,小女子没有见识,其实我就是想请您帮忙。”
  大掌柜:“好哇。这不是什么难事。”
  娜烨叹了口气:“好什么好!对他们来说,做买卖太难了,他们又没有什么本钱,我是想……想让您把我阿玛给大盛魁的军马生意分一点点给我表哥,大掌柜,你看这事……”
  大掌柜笑道:“哦,原来是这事啊。”
  古大掌柜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水烟,说道:“大格格,您得听我一句话,这世上不论做什么,各行各业都是有自己的规矩的,您说是不?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军队得有军队的规矩,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是不能乱来的。有些规矩就是命,它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碰的。”
  娜烨不知大掌柜的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说:“古大掌柜,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不必兜圈子。”
  古大掌柜说:“很简单,商界有商界的规矩。就说归化城的商界,往大了说有专做外贸的通司商会,有坐地商耆老商会,耆老商号一般是不插手俄蒙生意的,通司商号一般也不抢坐地商的买卖。”
  娜烨眨眨眼睛说:“我还是不明白。”
  古大掌柜:“就是说军队的买卖是上百年历史形成的,更是有老规矩管着的,是不能随便乱来的。”
  娜烨:“哦,我明白了,说了半天就是一句话,这军马买卖您是不能分给我表哥的,是吧?”
  这时,坐在一旁半天没有说话的王大先生插话道:“有句俗话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娜烨:“什么俗话?”
  大先生:“叫做买卖争分毫,送人送匹马。”
  娜烨:“我明白了,就是说在这件事情上大掌柜和大先生是不给我面子了?”
  大掌柜:“对不住了,大格格。”
  娜烨不乐意地:“即是这样,一句话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大掌柜、大先生,告辞了!”
  娜烨起身向外走去。娜烨气呼呼地走出大盛魁客厅,穿过内院走向外院门。从早上到现在,她一连碰了两个钉子,心里十分气愤,从小到大她娜烨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想到这里,脚下走得飞快。这时,一个小伙计紧跑着追出来,喊道:“大格格,您慢走!”
  娜烨没好气地:“我走得快慢关你啥事!”
  紧接着,只见古大掌柜也追出来,大先生紧随其后。
  小伙计大声道:“哎!大格格,您请留步,大掌柜有话要跟你说!”
  娜烨不理睬小伙计,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
  古大掌柜快走了几步拦住了娜烨:“大格格,您别走这么快呀,我的话还没说清楚呢。”
  娜烨站住脚,沉着脸子说:“既然古大掌柜你不肯给面子,还追出来干吗?”
  古大掌柜说:“我是想问一下,大格格您的那位表哥姓字名谁?”
  娜烨:“既然古大掌柜不肯帮忙,又何必问人家的名和姓。”
  “我问您表哥的名字自有我的道理,”古大掌柜说:“您就告诉我吧,不然我怎么帮他?”
  “这么说古大掌柜是肯帮我了?”
  “自然!”
  娜烨不情愿地:“我表哥名叫许太春。”
  古大掌柜又问:“我再问你,你说的这个许太春与三义泰那个许太春是否同一个人?”
  娜烨不悦地:“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
  大掌柜笑着说:“哎,不一样的,不一样!您表哥真要是三义泰那个许太春事情就好了。”
  娜烨:“这么说,您愿意给他分点买卖了?”
  大掌柜:“不是,我是说知道有一个机会。你可以告诉他,请他试一试。”
  娜烨:“什么机会?”
  大掌柜:“卜泰这个人大格格可知道?”
  娜烨:“知道,不就是那个嗜赌如命的大财主吗。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古大掌柜:“当然有关系了,最近卜泰大概是做庄稼做腻烦了,放出话来要投资商业。这事大格格不知道吗?”
  娜烨:“没听说。”
  古大掌柜:“不知道也难怪,我告诉你,卜泰他放出话来了,有八万两赋闲的银子,想拿出来做买卖。打算找个合适的人代为经营,眼下正在满世界问寻合适的人选呢。我的意思不防让你的表哥去试试。你看,我说的不是大好事吗?”
  娜烨听明白了古大掌柜的话后,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古大掌柜,你可真会做人,‘皮儿不想糊了,瓤不想生了’,既不想得罪我,又开脱了自己,你刚才说的不会是推脱之辞吧?”
  古大掌柜:“我这个人是从来不和人开玩笑的,何况是您大格格。”
  娜烨不相信地:“古大掌柜是说卜泰肯拿出八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来给人做生意,天下哪儿有这等好事,他莫非是有病不成?”
  古大掌柜笑道:“大格格,你自幼深居将军府,对商界的事情多有不知。归化商界是有规矩的,市面上的商号有这样几种经营方式:有的是独家投资,财东直接管理;有的呢,财东只管投资,管理则是另聘掌柜。其实在归化后一种商号所占比例更大一些。我说的卜泰拿八万两银子做买卖就是这样一回事。卜泰他一点不傻,更没有毛病,这是聪明人的做法。有钱投资商业这是明智之举,你想啊,你存钱庄一年只能得五分的利,可是做买卖就可得对半的利,弄好了比这还要多。当然了,要紧的是要聘一个能干的掌柜,不然一年下来把资本赔光的事也有。”
  娜烨:“哎哟,这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古大掌柜:“其实这是常识。”
  娜烨:“那请大掌柜指点,我表哥该如何去做,才能拿到卜泰那八万两银子呢?”
  古大掌柜笑了:“大格格老是八万两八万两的,只要你表哥有本事不要说八万两银子就是八十万两也会有的。我告诉你,大概大格格有所不知,您这位表哥其实在归化商界还有一点小名声哩。这个人我见过,是一个经商做贾的材地,不然我也不会这样说话的。您教他去试试吧,不要通过什么名人引荐。你就让他自个去找卜泰,他们熟识得很呢。”
  娜烨:“真是这样?”
  古大掌柜:“那还有假。”
  娜烨犹豫了一会儿:“好吧,那我就叫我表哥去试试。”
  娜烨走后,古大掌柜和王大先生回到客厅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早有小伙计给他们的茶碗里续上了热茶。
  古大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其实呢,大格格要是一进来就说清楚她的表哥就是三义泰的那个许太春,我早就把卜泰的事告诉她了。这个三义泰和咱有过交道。”
  王大先生:“去年和咱做过胡油生意,三义泰榨出来的胡油味道好,隔着两处院子就能闻到香味儿。”
  古大掌柜:“许太春是个精明人,本来买卖做得挺好,可再精明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做了一回树梢生意,一下就做塌了。他不明白根底浅的字号就不能做树梢买卖,还是嫩着哩。……咦,我就奇怪,这个许太春怎么就和将军府攀上了亲戚?”
  王大先生意味深长地笑笑:“我看不是什么亲戚,八成是儿女私情。”
  古大掌柜:“什么意思?”
  王大先生:“将军府的大格格看上了走西口来的许太春,早就有风传。”
  古大掌柜:“这怎么可能,一个是走西口来的穷小子,一个是将军府的大格格,这……这也差得太远了。”
  王大先生:“世事难料,许多事要是单从道理上说呢就很难解释,可事实就摆在你眼前,不信也不行。”
  古大掌柜:“也许是什么事也没有,纯粹是谣传。”
  大先生打着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谁知道呢,这种事情……”
  古大掌柜:“不过许太春虽说是买卖做塌了,在归化城口碑还不错,东山再起也很有可能。”
  王大先生停下算盘:“这个许太春早几年跟过卜泰,听卜泰说人很机灵,能吃苦也有胆量。”
  古大掌柜:“是哩,为了和浩三强争水,许太春独自一人跑到上游开闸放水。也算是一条好汉。”
  王大先生:“既然连大掌柜都说许太春是一条好汉,将军府的大格格咋就不能喜欢上他呢?”
  古大掌柜呵呵地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哈哈哈……”

04
 4再说将军知道娜烨去找大盛魁的古大掌柜后非常生气。等到女儿返回的时候将军动怒了。将军背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忽然,他停住脚步:“你,你果真去大盛魁找古大掌柜了?”
  娜烨:“找了,怎么样?”
  将军激动地:“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愿穿金愿戴银都随你,你愿骑马愿看戏也随你,可事情总得有个限度,就算是皇家公主你的行动也得有个界限,也不是任什么事都可以随便胡来。这军机和商务这不是儿戏,你是不能随便插手的!”
  娜烨满不在乎地:“人家古大掌柜可是没有这么说。”
  将军:“你懂什么?大盛魁所以能把绥远的军需全都揽在自己手里那是容易的吗?想当初那是扑上性命跟着征讨军队出生入死拼出来的!要他的生意就是要他的命!你知道吗,百年来在归化商界曾经有多少人也动过这脑子,全都失败了。你能行?你以为自己是大格格大盛魁就给你面子了?”
  娜烨:“古大掌柜就给我面子了。”
  将军:“我不信。”
  娜烨:“古大掌柜可不像你,人家给我指了个道儿。”
  将军:“什么道?”
  娜烨:“古大掌柜让我把许太春引荐给大财主卜泰。”
  将军:“干什么?”
  娜烨:“干什么?卜泰有八万两银子打算投资商业,正在物色掌柜子呢。”
  将军:“有这种事儿?”
  娜烨:“哼!还是我阿玛呢,一点忙您都不肯帮。”
  将军指着女儿说:“我告诉你,要真有这事王大掌柜出的是个好主意,怕就怕你那个朋友他不是块做生意的料!”
  娜烨:“阿玛,你可别小瞧人,人家许太春在归化虽然名气不算大,可说起来商界不少人也都是知道的,就连古大掌柜也知道。”
  将军不耐烦地摆摆手:“总之,以后商界的事儿你少乱插手,免得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娜烨撒娇地:“孩儿保证往后再不插手商界的事情了。”
  将军:“哎,这就对了。”
  娜烨:“不过……阿玛您还得替孩儿做一件事。”
  将军:“什么事?”
  娜烨:“许太春要是和卜泰谈妥了的话您得出面做个保人。”
  将军:“你呀——想起一出是一出,我不能干这种事!”
  娜烨:“孩儿求阿玛了!”
  将军:“这可不是儿戏!你知道做保人是怎么回事儿吗?万一生意上出了事情,就是说许太春要是做买卖做赔了,我这个保人得替他往出拿银子!”
  娜烨:“阿玛,肯定赔不了。”
  将军:“生意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娜烨生气地:“阿玛还是个将军呢,胆子也太小了,这点事都不敢担!就算许太春他把生意做赔了,那卜泰他真的就敢朝你要银子?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将军:“这倒是……咋,你是真的要阿玛替许太春作保啊?”
  娜烨:“告诉你阿玛,这个许太春是个能人,我保证他做生意一准赔不了。阿玛要是不答应我,孩儿这辈子也不搭理阿玛了,我说到做到!”
  将军无奈地:“看样子,这做保人的事我不答应还不行了?”
  那烨笑了,它知道这话一放出就表明父亲答应了!
  娜烨将父亲这头敲定之后,立刻赶到了黄羊和太春的住处。许太春和黄羊刚吃过饭,俩人坐在土炕上,正在面对面地抽旱烟。娜烨进来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将他见大掌柜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学说了一遍。
  黄羊疑惑地问道:“卜老爷他真的是想投银子做买卖?”
  娜烨:“那还有错?这话是大盛魁的王大掌柜亲口对我说的,现在就看你们想不想干了。”
  太春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烟,并不说话。
  黄羊兴奋得有些坐立不安,嘴里嘀咕着:“好狗日的,那可是八万两银子呀……”
  娜烨见太春丝毫无所表示,有些不耐烦了,冲太春说:“你到底是想干不想干,倒是给句痛快话呀。”
  太春心事重重地:“干——我当然想干了,就怕是卜老爷他信不过我。”
  娜烨:“信得过!你忘记了?那年在四合渠卜老爷是咋说的来着,他说,‘太春这个人干什么什么成,他要是做商人你们这些人都得被他踩成牛屎片儿!’”
  黄羊:“我还记得呢,卜老爷说这话的时候大盛魁古大掌柜古海、天义德李泰掌柜和万裕长大掌柜文全葆全都在场。卜老爷一个劲啧啧嘴,直夸你呢。”
  太春:“那卜老爷是在说我会挖大渠,这做买卖可和挖大渠不一样啊,八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咱要是给人家赔了咋办?我看……还是等友和大哥回来商量商量再说吧。”
  娜烨:“我的意思呢,你先去见见卜泰,叫他的心里先有个谱儿。咱这会儿就走,我陪你们去卜老爷那儿。”
  太春:“等等,还是等友和哥回来,让他给拿个主意的好。”
  娜烨:“等到张友和从山西回来,就怕是黄瓜菜也凉了!”
  黄羊:“我看大格格说的有道理,行与不行咱试试。怕啥?俗话说得好,宁叫碰了也别叫误了。”
  娜烨耐着性子,依然充满热情地说:“对啦,还是黄羊说得实在。那卜泰总不能把银子放哪儿来请你吧?”
  太春还是顾虑重重,实在碍于娜烨盛情难却,迟疑了片刻说:“那……咱就去试试?”

05
 5这是一座颇有些讲究的宅院。宅院一共三进,迎门一面宽大的照壁,上面一个大大的“义”字;院子里青砖墁地摆了不少名贵的花木,院子东边是一排兵器架,西边则是好大一架葡萄,葡萄架下卧着一条黑狮子似的大狗;七间大正房翘角飞檐,雕梁画栋,很是气派。
  此刻,太春、黄羊、娜烨坐在卜泰的客厅里,正在和卜泰说话。
  卜泰端坐在太师椅上说话,声音嗡嗡的:“太春,你小子还记得我卜泰,算你有良心。哎呀呀,你走了以后我还到三义泰看过呢,听说是买卖做塌了,人回了老家。你狗日的,也不跟我老卜泰打个招呼!唉,你呀,做买卖么哪有净赚不赔的呢,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赔赚也是商家常事吗!……”
  娜烨:“卜老爷说的是呢,这不,听说你老要拿出八万两银子做买卖,太春和黄羊就麻溜地过来了!”
  卜泰:“买卖的事好说。”
  卜泰转向管家吩咐道:“老刘,你叫厨房备饭,我要和太春好好喝几盅!喝他个一醉方休!”
  太春一下站起来:“卜老爷,饭就不吃了吧……”
  卜泰:“为什么?”
  太春恭敬道:“晚辈实在不好打搅。”
  卜泰一睁眼睛:“怎么,瞧不起我卜泰?”
  太春:“哪敢哪敢!我们是怕麻烦卜老爷。”
  卜泰:“既然你们瞧得起我卜泰,那就废话少说。统统给我坐下!一个不能少,包括你娜烨大格格也要给我这个面子。”
  娜烨笑嘻嘻地说:“那好,既然有好吃的,我就不走了。太春,黄羊,你俩也坐下,今天我们陪卜老爷好好喝几盅!”
  黄羊和太春交换一下目光重新坐下。
  说话间,酒菜就上来了,大鱼大肉的十分丰盛。
  酒过三巡之后,卜泰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说起来,我拿出八万两银子做买卖的事,全都是为了一口气。年前在赌场上文全葆他说我干不了商业,我非要干一回给他看看。他文全葆敢瞧不起我卜泰,他说我卜泰挖大渠弄水利行,做买卖做一回赔一回做十回得赔十回。我就是要和他赌一把,我押现在住的这处院子。他赌他现在住的院子,文全葆的院子也是全砖全瓦的四合院,蛮不错的呢。我打算把它赢过来!……”
  娜烨笑道:“原来卜老爷是为了赌一口气呀。”
  卜泰:“对了,我卜泰就是不服这口气。你说我做不成买卖我偏要做个给你看。”
  太春小心翼翼地:“卜老爷,要是我把买卖做赔了呢。”
  卜泰:“赔了?赔了就赔了,还能咋地?就跟你过去陪我赌钱一样,挣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太春推诿道:“那不成。”
  卜泰:“唉,你呀!好了,你们甚话也别说了,太春这一来我的事就齐了。就算我的买卖开张了。这回咱索性就做大生意,做他通司买卖!你给我去挣俄罗斯人的银子……”
  黄羊赞叹道:“卜老爷真是痛快人。”
  卜泰:“这事要看搁谁的头上,要是换个人我咋也得打听打听,人品如何、能力咋样。起码也得做过十年八年生意咱才敢把买卖交给他。太春就不一样了,一句话,我卜泰信得过!太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赶快把三义泰的牌子挂起来,择个好日子,开张!”
  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突然降临了,它来得这样容易,这不仅没使太春欣喜若狂,反而使他增加了几分担心:“卜老爷,我虽说是多喝了几杯,可心里还没乱呢。八万两银子做买卖。这不是一件小事,你我都得好好思量思量,你说呢?”
  卜泰有些生气地:“哼,真不痛快!”
  黄羊和太春回到住处时,太阳已经压山尖了。进了门,太春脱鞋上炕,装了一袋烟慢慢地抽着。
  黄羊坐在炕沿上,也拿起了烟袋:“哥,你咋不说话?”
  太春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说道:“我咋觉得这事儿就像是做梦似的,这么容易就能把三义泰的招牌打起来了?”
  黄羊:“哥,不是我说你,刚才在卜老爷家你咋那么不痛快呢,人家好心好意要把生意交给你做,你却推三堵四,没见过你这样的啊!”
  太春:“黄羊兄弟,这事可不是儿戏,这事情顺得让我都不敢相信,我得想好了才敢答应。”
  黄羊:“这世界上事请就是这样,说难可真难,说容易也真容易。咱弟兄铆足了劲儿干就是了。你这人也真是的,那几天什么眉目也没有的时候你说大话,狂言要做通司行的大生意。这会儿有人投资了,你又往后退缩了。”
  太春:“不成,你别磨叨了,还得等等,等友和大哥回来咱们商量商量再说。”
  黄羊:“还商量甚,你呀,我看你是属骒马的,上不了阵!”
  太春:“黄羊,听话听音儿,你还不明白?那卜老爷是在和文掌柜打赌哇,他们可是押着院子呢!我若是答应了卜老爷,将来买卖赔了,卜老爷的院子就搭进去了,我实在是担待不起呀。不行,这事咱还得跟友和哥哥商量了才能定。哎,黄羊,天不早了,回去吧,你媳妇该着急了。”
  听了太春这话,黄羊索性将鞋一脱上了炕,笑着说:“今晚上不走了,跟哥打被筒!”
  太春撵着黄羊说:“去去,都娶媳妇的人了,还赖着我做啥!”
  黄羊嬉笑着说:“媳妇是媳妇,哥是哥,不一样!”
  那天晚上,黄羊到底没走,弟兄俩说了半夜买卖上的事。要说太春这会儿的心情正可谓喜忧参半。说做买卖就有大买卖做,而且还要当大掌柜,这不说是福从天降也差不多;但以往的失败又使他痛定思痛,对眼前的事踌躇难决,做成了皆大欢喜,再砸了呢……哎,这好事来了同样是满肚子的愁肠。第二天一早,黄羊正在扫院子,不经意间一抬头,呆了,他看见卜泰骑着马正向这边走过来。
  黄羊朝屋里喊道:“哥!卜老爷来了!”
  太春从屋子里跑出来时,卜泰已经来到院门前。太春恭敬地叫道:“卜老爷,这么早就出来了?还没吃早饭吧?”说着过去从卜泰手里接过马缰绳,牵马进院。
  卜泰大步向院子里走着,朗声道:“许太春,咱们说的事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你给我个痛快话!”
  黄羊连道:“卜老爷,做做做。”
  卜泰:“黄羊你给我闭嘴,你说了不算,我要许太春一句话。”
  太春:“卜老爷你咋这么着急呢,不管咋说您也得先进屋子,咱坐下说话行不?”
  卜泰:“我没工夫,咱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
  太春犹豫着:“卜老爷,您容我再想想。”
  卜泰:“有啥好想的!看来你是不想和我卜泰共事,对不对?要是这样的话我也就不强求了。”
  太春急忙解释:“不是,卜老爷你别误会。我,得等我哥哥张友和回来,我得和友和哥哥商量商量。”
  卜泰问道:“张友和哪里去了?”
  黄羊插话道:“回山西老家探亲去了。”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不行,你现在就跟我走!”说着话,卜泰伸手拉住太春的手就走。卜泰较上了劲儿:“你越不痛快我越要聘你!别人上赶着找我,我还看不上呢!”
  太春向后趔着身子,求道:“卜老爷,卜老爷,事情不是这么个做法,您让我想想,想想……”
  卜泰大声道:“有啥好想的,你跟我走就是了,等咱俩把契约签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管!”
  忽然,太春喊道:“卜老爷,你的马跑了!”
  趁卜泰愣神的一刹那,太春甩开了卜泰冲出院子。
  卜泰回过神来,看见太春已经顺着麦田的田埂跑远了,大声喝道:“好小子,敢耍我!”于是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
  卜泰人高马大,别看已经是奔四十的人了,身子却异常的轻捷,他边跑边喊道:“许太春!你给我回来!”
  太春站在田埂上,看见卜泰追上来了,立刻转身又跑。
  卜泰大喊道:“太春,你这个家伙,逗得我上火了,今天我非抓住你不可!”
  卜泰斜刺里穿过庄稼地去追赶太春,到底还是把太春抓住了,他喘息道:“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接着,两人就像是摔跤似的在地头上拖过来拽过去,将身旁的庄稼压倒了一大片。卜泰抓着太春问道:“你说,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合伙做生意?”
  太春:“卜老爷,我啥时候说不愿意来着?我愿意!”
  卜泰:“既然愿意你还啰嗦什么?”
  太春竭力耐住了喘息,充满诚意地说:“卜老爷,你说这么大的事情,我总得考虑周全一些吧。”
  卜泰:“有啥好考虑的!要不这样吧,咱俩摔上一跤,你要赢了,我听你的,我要是赢了你就立马跟我走,少废话!”
  太春打量着卜泰那粗壮结实的身坯,咬着牙说:“行!”
  卜泰脱了外衣扔在地上,露出浑身的疙瘩肉,腰间是一条巴掌宽的板带;太春也脱了夹袄,将腰带紧了紧。说着,俩人就在田埂上摔起跤来了。那卜泰虽然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他身板结实魁梧,再加上他常年舞枪弄棒的,所以并不把太春看在眼里;那太春呢,若论力气恐怕不是卜泰的对手,可他也是学功夫的人,腾挪跳跃身子很是灵活,他依仗着自己年轻也没把卜太看在眼里。俩人你拉我往地招呼了几个回合后,太春赢卜泰的心切有些乱章法,这一切被卜泰看在眼里,于是卖个破绽假作招架不住,那太春不知是计,直向卜泰扑了过去。就在这时,卜泰身子一闪将太春让了过去,太春一下扑空了脚下不稳摔在了地上,卜泰趁机将太春压倒在地上。
  卜泰问道:“许太春,你从还是不从?”
  太春哭笑不得地:“卜老爷,你手下轻着些,我从还不行吗?”
  卜泰松开太春,说:“哎,这就对了!太春,你听我说,你就甩开膀子在前头干,卜老爷我在后头给你撑着腰,用不了一年半载咱的买卖准发!”
  接着,卜泰大笑道:“哈哈,我卜泰的买卖就要开张了,文全葆,你等着,我要做一个漂亮的买卖给你看,你就把你那全砖全瓦的四合院预备好吧!”

06
 6大观园的一个雅间内,娜烨和她的父亲已经在那里了,沙格德尔王爷陪着父女俩喝茶说话,桌子上摆放着纸墨笔砚。就在这时,只见伙计一撩门帘,卜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许太春和云黄羊。
  沙格德尔王爷忙招呼道:“卜老爷,请,请坐!”
  卜泰抱拳道:“卜某对不住大家,晚来了一步。”
  说着卜泰拣了一个位子坐下。
  太春犹豫着不肯坐,他注意到了桌子上的契约。
  卜泰大声道:“太春,不要怕,这不是鸿门宴,你不是刘邦我也不是项羽。来来,太春,黄羊,你俩坐到我这儿来!”
  见太春和黄羊还愣着,娜烨笑了,她揶揄道:“许太春,坐下吧,站客难打发,难道你是怕这椅子上有刺儿不成?”说着,将身边的椅子拉了一下,太春憨厚地笑笑,拽了黄羊一把,俩人坐下了。
  这时,堂倌儿过来问道:“卜老爷,上菜吗?”
  卜泰:“等等,等契约签好了就开席!许太春,我把沙格德尔王爷请来做公证人,你看咱这事情做得还周全吧?”
  娜烨插话道:“太春,我把我阿玛请来给你做保人,你看可好?”
  太春笑着朝将军拱拱手,很得体地说:“将军,有劳您大驾,许太春三生有幸,晚辈有礼了。”
  卜泰摆摆手不耐烦地说:“罢了罢了,别来那些虚头把脑的了,赶紧把咱们的事情办了好开席,喝酒吃肉才是正经的!”
  听卜泰这样说,娜烨和他父亲都笑了:“好急的性子!”
  这时沙格德尔王爷咳嗽了一声,说:“那好,咱们开始吧。卜老爷,我把条款念念?”
  卜泰道:“我看念也免了吧,这几日翻来覆去说道的全是这些东西,都在心里生了根了!太春,你听我说,我出银子我是东家,你呢,就是伙家,按照归化通司商号的规矩三年一算账,按四六分红,不管买卖赔挣,决不反悔。……你听明白了?”
  太春笑道:“明白了,卜老爷。”
  卜泰:“好!那就签字画押吧!”
  太春看了看娜烨,见娜烨正望着他,脸颊红扑扑的,目光里充满了鼓励。太春心一横拿起了笔,在心里对自己说:“咳,看起来今天这事是非做不可了!”
  太春经过这两年在西口外的历练,也学得一些字,于是在契约上端端正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许太春,然后又在上面按下了手印。
  沙格德尔王爷对卜泰说:“卜老爷,请吧。”
  卜泰抓起笔草草地在契约上画了个一圈,把笔啪地往桌上一投,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在印泥上蘸了一下飞快地按了指印,然后叫道:“上菜!”
  沙格德尔王爷忙说:“等等等等,卜老爷,事情还没有完呢。”
  卜泰:“还有什么啰嗦事?”
  沙格德尔王爷:“我们作保的人还没签字画押呢。”
  卜泰:“哦,我倒把这茬给忘记了。……沙王请!”
  沙格德尔王爷朝后退两步:“不,还是先请那将军捉笔!”
  将军道:“沙王请,您乃归化城名士!”
  沙格德尔王爷谦让着:“那将军乃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还是将军请!”
  卜泰见俩人推来推去的,又不耐烦了,他皱眉道:“推来推去的你们真是麻烦!”
  沙格德尔王爷拿起毛笔交给那将军,那将军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卜泰看着那将军和沙格德尔王爷签完了字,迫不及待地叫道:“伙计——上菜!”
  这个时候,只见娜烨长长地松了口气,她站起来望着太春,满眼柔情地说:“恭喜你,马上就要当掌柜子了,祝你旗开得胜!”
  卜泰叫道:“我说格格,这酒没喝一盅菜没吃一口,你是庆贺得哪门子吗!”
  大家呵呵地笑了,只有那将军显得不那么高兴。
  黄羊和太春高高兴兴地在大街上走着。黄羊懵懵懂懂地走着,他看看四周,又抬头看看天空,他对太春说:“哥,你说咱是不是在做梦呀,你看看咱俩,不能算是身无分文也肯定是穷光蛋一对,忽然间就成了大商号的掌柜子了。不对,咱肯定是做梦呢。”
  太春:“说的是呢,我咋也觉得恍恍惚惚的呢?”
  黄羊这时对太春道:“哥,你掐我一把,来。”
  太春忽然笑道:“傻兄弟,不是做梦,是真的!你看,咱这手里不是还拿着刚刚签好的契约吗!”
  黄羊:“这么说……是真的?”
  太春大声道:“是真的!说着一把拽住黄羊,走,我领你去个地方!”
  太春拽着黄羊一路小跑来到大召寺,寺内香客熙攘,一阵嗡嗡的诵经声从大殿那边传了过来,空灵而又祥和,让人们浮躁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安宁了下来。
  在一座高大的佛像前,太春和黄羊恭敬地点燃几炷高香插到香炉内,二人虔诚地在佛像前跪下,双眼微合,合手祈祷着什么……
  黄羊和太春从大召寺走出来,太春说:“看来,钱福常的卦辞还真是准哩!他说我日后必有贵人相助,以后要是见了面,我得好好谢谢他哩!”
  黄羊说:“说话咱的买卖就又要开张了,要是友和哥哥回来听说了还不知道会咋高兴呢。”
  太春说:“黄羊,友和哥回山西的日子可不短了,按说也该回来了。”
  黄羊乐呵呵地:“说不定家里给娶了媳妇,新媳妇缠着不让走呗!”
  太春叹了口气,他忽然间想起了玉莲,心想:“等做买卖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成亲,然后把娘和玉莲接出来。”
  俩人正走着,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太春兄弟!黄羊!”
  他俩回身一看,我的天神爷呀,这不是友和哥哥吗?
  许太春跑过去,惊喜道:“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黄羊也跑过去抓住张友和的胳膊说:“友和哥哥,我们正盼着你回来呢!”
  三个弟兄回到太春的小屋里,黄羊和太春面对面坐在小炕上,中间是一张小炕桌。
  张友和坐在炕桌的正面,他正在听太春和黄羊给他讲卜泰聘太春做掌柜子开买卖的事情。
  太春说:“哥,我做梦也想不到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卜泰张口就投八万两银子,他信得过咱,说是赔挣他全都不在乎,你说这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吗?”
  黄羊:“友和哥,你是不在场,卜泰追到门上来,差不多是把太春哥绑架到了大观园。是娜烨的爸爸——对了他们满族人叫阿玛,是娜烨的阿玛和沙格德尔王爷给做的保人。”
  张友和:“你让我喘口气行不行?我还没吃饭呢!刚进城就碰上了你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黄羊听了立刻跳下地,从温在锅里的瓷壶里倒了一碗水端到张友和面前。
  张友和沉吟道:“世上会有这等便宜事?”
  黄羊:“咋,你不相信?”
  张友和:“我不相信。”
  黄羊有点着急:“你咋能不信呢?这明明是真的吗!”
  太春:“黄羊,你着什么急吗!”他转向张友和说,“哥,说起来这事就是让人费思量,开头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张友和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拿八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给你们俩做买卖,你们可知道那是什么份儿的人才能得到这样的信任?在归化城做买卖,你若没有正经八百的出身,谁信你?”
  黄羊:“哥,你说的是……什么出身?”
  张友和:“在归化城,要想能领到财东的银子,第一得有大商号学徒出身,就是说在商号里上熬过十年,第二得有好声誉,第三得有经验,就是说你得有经商的经历。”
  太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忙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放在张友和面前:“哥,你看,可这是真的呀!哥,这事顺得都让我不敢相信了,心都慌了,就等你回来给拿个主意。”
  张友和拿起契约看了一眼,冷漠地说:“契约都签了还等我做什么。”
  太春和黄羊相互看了一眼,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张友和说:“这事先放放,眼下有件要紧事你和黄羊得替我办办。”
  黄羊:“什么事?”
  张友和:“替我打听一个人。”
  太春:“打听什么人?”
  “打听一个妓女。”张友和压低声音:“你们帮我到美人桥打听一个名叫果果的妓女。”
  黄羊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到美人桥那种地方?你没说错吧?”
  张友和:“对了,就是美人桥。那种地方我不方便去,有劳两位兄弟给跑一趟
  黄羊:“咱做生意的事还忙不过来,兜揽这种烂事做甚?我不去。”
  “你懂什么?这事比做生意还要紧呢。”张友和不高兴了:“不愿意去算了,我找别人。”
  “别,自家兄弟能办到的事何必再去找外人。黄羊,既然友和哥安顿的事肯定是正经事要紧事。”太春打圆场认真地说:“哥哥,究竟是咋回事你总得跟我们透个底吧?这个果果长什么模样?”
  张友和不紧不慢地说:“事情呢,当然是要紧的事。说实话,这件事事关重大,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这个果果姑娘是刚刚被卖到妓院的,模样长得很出众,杏核眼,高挑身量。剩下的事情你们就不必知道了,知道得多了也没好处。”
  黄羊不高兴了嘟嘟囔囔地说:“让人办事,又不交底,哼!”
  张友和:“兄弟,你就别问了,反正与哥哥的前途关系重大。”
  太春:“好了黄羊,别问了,哥哥的事情我们去就是了。”说着,就张罗着往外走。
  张友和拦道:“等等,还有呢,到美人桥那种地方,你们得把身上的破烂衣裳换换,不然人家连门也不让你们进。”
  太春苦笑道:“好我的哥哥呢,你看我现在这光景,哪还有什么像样的衣裳!”
  张友和从身后拽过一个包袱:“我这里有,你们挑两身去穿吧。里面还有些散碎银子,我想你们去那种地方是用得着。哦,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事情有了眉目告诉我一声。千万记住,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说完,张友和下地走了。
  黄羊约摸张友和走远了,才说:“真是麻烦!打听个人吧还得换衣服。谁稀罕到那种地方去,坏咱生意人的名声。”
  太春:“幸亏咱还算不上正经八百的买卖人,要是名声大了,逛窑子这事可就是大事情了!通司行的商会特讲究这一条。”
  黄羊:“友和哥哥也是的,叫咱去美人桥打听人又不告诉个实底,他这人,心眼就是多。”
  太春:“他不告诉咱,这中间必有缘故。谁叫咱们是磕头兄弟来?叫咱做啥就做啥吧,不然友和哥又要不高兴了。”
  换好了衣服,太春和黄羊向外走去。到底不是自己的衣裳,太春穿了一件古铜色长衫,外面罩一件浅灰色马褂,看上去还凑乎;黄羊身上裹一件深绿色的袍子,瘦了些也短了些,怎么看着都别扭。咳,凑合吧!
  且说俩人走在街上,不一会儿便来到万裕长字号的门前,去美人桥必须路过这个地方。他们看到万裕长门前围着许多人,却不知道是咋回事儿。
  太春和黄羊挤过去一打听,原来是大掌柜文全葆在召集万裕长的掌柜子和伙计们开会。归化城里大大小小的掌柜子聚集了不少,天义德的李泰掌柜子也在里面,胖墩墩的身上穿着崭新的长袍马褂,看上去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黄羊发现归化城商会的会长古海站在文全葆的身旁,张友和则站在文全葆的身后,看上去表情冷漠。
  黄羊低声说:“哥,你说奇怪不,万裕长开会为甚把归化通司商会古会长也请来了?”
  太春摇摇头:“不知道。看看吧。”
  黄羊自语道:“奇怪,万裕长开会咋跑到大街上来了?”
  旁边一个老先生似乎知道一些内情,说:“后生,你们不知道吧,万裕长的一个伙计被开销了!”
  太春好奇地:“大爷,知道是为啥不?”
  那老先生说:“听说是伙计偷着出去耍钱让文掌柜给发现了,”
  太春:“大爷,我还是不明白,这文掌柜的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
  “这不明摆着是文掌柜做给人看吗!”
  那老先生说:“文大掌柜要争通司商会的副会长,这是在拿底下的人买名声哩!”
  太春不解地:“您老是咋知道的?”
  “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老先生笑么悠地捋着胡须说:“朝廷的事弄不明白你去问山野草民,商号的事弄不明白你去问大街上的老人。”
  太春还要问什么,这时只见文全葆登上了一把凳子,大声道:“大家都知道,我们万裕长历来规矩严明,凡是发现号内的大小掌柜和伙计有嫖娼纳妾、聚众赌博、酗酒打架者,犯其中之一即开除出号,决不姑息。我通司商号百年老店的声誉决不允许被人玷污!现在请古会长讲话。”
  古大掌柜走到人前,朗声道:“在场的老少爷们,想必你们有不少人是走西口来到归化城的。我们出来闯天下不容易呀,还不是为了将来光宗耀祖荣归故里?字号的规矩严明那是为了大家,是怕你们把路走歪了、走邪了,不说别的,我们到时候都没法向你们的家人交代呀!万裕长的文大掌柜洁身自好一尘不染,在社会上名声卓著,是大家的榜样。为了我们山西帮商号的声誉,大家都要象文掌柜那样洁身自好,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学手艺,将来好风风光光地回山西见爹娘!……”
  被处分的伙计这时抬起了头,他那绝望的目光与太春的目光撞在一起,太春心里不禁升起一丝同情,完了,走西口千辛万苦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唉!
  这时,那个被处分的伙计哀求道:“文大掌柜,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我下次一定痛改前非!”
  文全葆冷冷地说:“现在你后悔了?晚了!——”

07
 7黄羊和太春离开万裕长后向美人桥走去,一路上太春心里很不是滋味。万裕长那个伙计算完了,唉,家里的爹娘还等着他赚大钱回去呢,就为了那么一次赌博,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这文全葆也是的,年轻人不懂事谁没个错呢,改了就是了,还真把人往绝路上逼呀!
  黄羊说:“谁也别说谁,将来你要是做了大掌柜,说不准也跟文全葆一样。话说回来,通司商会下面的那些字号为啥声誉好,还不全仗着规矩严明?要不然他们能在归化城站住脚?
  太春应道:“那倒也是。“
  黄羊又问:“哥,这美人桥你来过吗?“
  太春:“过去我随卜老爷经常到这里来赌钱,对这里我倒是不陌生。”
  黄羊笑道:“噢,对了,你不是耍钱还赢过一个妓女吗。”
  “是哩,”太春说:“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桃子。咱去了先找桃子,咋说也是个熟人吧。”
  太春和黄羊刚一踏进美人桥那条巷子,妓女们就远远地迎了上来,对太春他们又是拉又是扯的,相拥着向美人桥的大门口走去。黄羊哪见过这阵势,吓得直往后闪。
  这时一个妓女上去拉住黄羊亲亲热热地叫道:“这位哥哥好面生,是头一次来吧?”
  另一个妓女把手搭在太春的肩膀上:“哟!这位哥哥长得好标致,让妹子亲亲。”
  太春一把将那妓女的手推下去,正色道:“我是来找桃子的。”
  妓女酸溜溜地:“噢,原来有老相好啊,是桃子的人。说着提高声音喊道:桃子,你的老相好来了。”
  很快,桃子一阵风似的从后面跑出来:“是谁呀?”
  太春应道:“桃子,是我。”
  桃子打量着太春,终于认出正是当年把自己堵在门外的那个冤家,显得又惊又喜,她柔声道:“哎呀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许大掌柜呀,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春将桃子拽过一旁,压低声音:“桃子,我有事找你。”
  桃子嗔道:“你这话说的,没事的不来我们这地方。走,别站在门口啊,怎么也得进来说话吧?”
  太春:“桃子,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桃子:“打听什么人,有什么事就不能进屋里去说。我们这儿是养着虎还是喂着狼,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说着,自顾带着太春向院子里走去。
  太春跟着桃子走进妓院,在曲里拐弯的小过道里转来转去,这时,他发现黄羊不见了,于是又扭头去找。
  桃子拐进一条过道一扭脸不见了太春:“咦!这么大的一个活人转眼就不见了,这是叫哪个狐狸精给拐走了?”于是大喊道:“许大掌柜!”
  听到不远处有人声传来,桃子顺过道望过去,只见太春拉着黄羊气喘吁吁赶上来。
  一个花枝招展的妓女在后面追上来,喊道:“别跑哇,哥哥!”
  黄羊脚下加快了步子,对太春说:“这地方简直就是虎穴狼窝,要活吃人哩!”
  桃子让过了太春和黄羊,迎过去挡在了那个妓女面前:“干什么?活抢人呀?”
  那妓女不依不饶地:“怎么?你一个人占两个,也不怕把你弄死!”
  桃子笑骂道:“再胡说看我不扯烂你的嘴!”说着,桃子拉着太春和黄羊拐进了自己的小屋。
  很快便有小丫头送来了茶点,太春喝了一口茶,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桃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说呢,许掌柜那么正经一个人怎么突然想起来我们这地方了,敢情你不是来找我呀!”
  太春笑道:“桃子,你先告诉我,可有这么个人吗?”
  桃子:“有,模样不错,红着呢。不过你们恐怕见不上人。”
  “为什么?”
  “半年前果果就被一个大买卖人包下了。”
  太春又问道:“包下果果的是个什么人?”
  没想到话刚一出口,桃子一下变了脸:“许大掌柜,说这话你可是犯忌了。俗话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美人桥呢有美人桥的规矩。客人的姓名我们是从来不问的!”
  太春见状忙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塞给桃子:“桃子,你别生气,就算是帮哥哥一个忙。”
  见了银子,桃子的脸色才算缓了过来,她叮咛太春说:“太春哥,我要是告诉了你,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太春:“桃子,你放心,这个我懂!”
  桃子凑到太春跟前,压低声音说:“果果真的是被一个大买卖人包下了,可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人的姓名。”
  太春失望地说:“唉,那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吗!”
  桃子说:“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吗,我虽然不知道那人的名和姓,可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与果果相会。”
  太春:“果果和那人在哪儿相会?”
  桃子:“这你别问。”
  太春有点生气了:“说了半天你还是不说实话!”
  桃子逗着太春说:“你看你,还是个男人呢,说着说着又不高兴了。太春哥你听我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和姓,可是我能让你见着人,咋样?”
  “那好哇!”
  “你们今天来巧了,我能让你们看西洋景!”
  黄羊懵懂地问:“啥西洋景?”
  太春明白了扯了扯黄羊的衣襟:“你别问了。”
  桃子说:“别急,来,吃些瓜子,喝杯茶,这西洋景要等到晚上才好看呢!”
  太春和黄羊呆在桃子的屋子里,好不容易挨到黄昏时分,桃子说:“估摸着差不多了,咱们走吧。不过要记住,看我颜色行事,千万别弄出声音来!”
  这时,多数妓院的屋子里灯火明亮,浓妆艳抹的姑娘们正在陪着客人吃茶调笑,不时有娇滴滴的声音和嗤嗤的笑声传出来。
  灯光昏暗的过道里,太春和黄羊紧跟在桃子的身后悄声走着。七拐八弯地走了一阵,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屋子前,桃子示意太春和黄羊停下。他们隐约听到里面有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却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只见桃子把手指沾了点唾沫,将窗户纸捅出一个窟窿,然后示意太春往里边望去。
  太春凑过去一看,顿时呆住了——他看见屋里抱着果果亲热的那个男人正是文全葆!——万裕长的文大掌柜!
  从美人桥回来后,黄羊把张友和叫来了。听太春和黄羊如此这般地一说,张友和兴奋地直拍大腿:“好!……我要的正是这一出!”
  太春感叹地:“唉,真想不到,万裕长的大掌柜文全葆竟然干出这种事来。”
  张友和:“哎,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吗,文全葆也有七情六欲,他这事情干得太好了。”
  黄羊不解地:“友和哥,你这话是咋说的,文全葆干得不是什么好事,这是丑事!你还为他叫好。”
  “你不懂,我不是为文全葆叫好,”张友和得意地说:“我是在为我自己叫好。黄羊兄弟,有些事你不知道,以后我跟你再细说说。你看着文全葆的丑事咋就像变戏法似的变成我的美事,你们等着瞧吧,哥哥我要有好事来了!”
  对张友和的话太春和黄羊都不理解,他俩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
  第二天中午,张友和应约来到麦香村的一个雅间,这时堂倌进来搁下一把茶壶两个茶碗,说:“张掌柜,李泰掌柜说他马上就到,让你先喝茶小坐片刻。”
  张友和说道:“知道了。”
  张友和刚把一杯茶喝下去正拿起茶壶道茶,只见门帘一挑,李泰掌柜胖乎乎的身体出现在门前。
  李泰掌柜抱拳道:“告罪告罪,来迟了一步!”
  张友和立刻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哪里,我也是刚刚进门,李大掌柜!请!”
  李泰掌柜把帽子交给身旁的堂倌。
  俩人落座后,李泰掌柜吩咐堂倌说:“小兄弟,上菜吧,再来一壶好酒。”
  堂倌应着:“好——来!”
  堂倌旋风般地走了。
  一直拿眼盯着堂倌走远了,张友和才把身子转过来向李泰掌柜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李掌柜,您让我打听的事情我打听清楚了!”
  李泰掌柜欣喜地:“哦,快说说看。”
  张友和:“传说的文全葆在美人桥包妓确有其事!”
  “好!——”
  “文荃葆所包养的妓女的名字我也打听出来了,叫果果。”
  李泰掌柜又咬着牙喊道:“好!”
  “文全葆每隔十日去美人桥一次,就在果果的房间过夜。”张友和说:“我都搞清楚了,每次他都是直到次日天亮之前才悄悄离开,如此这般已经有半年多了。”
  “他还以为神不知鬼不晓呢,想不到就要被我双拿了,哈哈哈……”
  张友和提醒道:“李大掌柜,低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李泰压低声音:“你方才说文全葆每隔十日去美人桥一次,日子是怎么个排法?”
  张友和:“每月初一、初十、三十。”
  李泰掌柜掐着手指计算:“好!你就等着好戏看吧!”
  张友和笑笑:“李掌柜,好戏不好戏的不打紧,千万谨慎些,到时候别出岔子就行了。”
  李泰掌柜笑着说:“放心吧,你老兄是啥人,能栽在文全葆的手上?”
  晚上,万裕长的账房内,文全葆将张友和找来,桌上已经沏好了一壶香喷喷的茉莉茶。
  张友和谦恭地问道:“大掌柜,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文全葆招呼道:“来来来,累了一天了,喝口热茶,歇会儿!”
  张友和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仍然谦恭地说:“掌柜的,有什么话你就尽管吩咐吧,我还有些账目等着处理呢。”
  文全葆压低声音:“友和,竞争通司商会副会长事关重大,且阻力重重,在这要紧关头你可是要好好帮我。往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张友和:“您放心好了,文大掌柜能够信得过我,我当然拼力去做!”
  文全葆:“事情本来是顺理成章的。可是李泰他仗着天义德是三大号里头的一个,处处压人一头。”
  张友和:“名义上天义德也算是三大号之一,但它的实力差人家大盛魁、元盛德那两家远了去了。论实力也就比咱万裕长强那么一点点,也强不到哪里去,还老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个李泰掌柜那张脸让人看一眼就讨厌。”
  “关键是大盛魁的古大掌柜也不喜见他。”文全葆神秘地说:“你以为我争这个副会长是在瞎弄?我背后有人支持,大盛魁就支持我。”
  张友和:“大掌柜,不过天义德也不是等闲之辈,不可小瞧。”
  文全葆:“友和,为谋求通司商会副会长这一职位我作了好几年的努力,银子也搭进去不少,所以这回选举我只能成不能败。”
  张友和:“我明白了。这银子是不会白花的,到时候只要您能坐上副会长的宝座,很快就能把搭进去的银子成倍地捞回来。”
  文全葆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张友和:“你这个人招人喜欢的地方是太聪明,惹人讨厌的地方呢也是太聪明。我发现万裕长就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你。”
  张友和笑了一下:“文大掌柜,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
  “我当然是夸你了!”
  “往后您可别这么夸我。”
  文全葆:“友和,你读过《三国演义》,知道曹操身边有一个谋士叫杨修的吧?”
  张友和:“知道。后来杨修被曹操杀了。”
  文全葆:“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杨修太聪明。”
  张友和觉出文全葆的话是话里有话,感到很不舒服,他眼珠转了转笑道:“大掌柜,慢说我张友和没有人家杨修那本事,就是有,也是大掌柜您这几年提携的结果,您放心,别的我就不说了,可有一点我得跟大掌柜说明白,我张友和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文全葆哈哈大笑:“好!友和,好!如果我能顺利地当上归化城通司商会的副会长,我就让你万裕长钱庄的坐庄掌柜的,怎么样?”

08
 8焦急地等了一整天,好容易盼到天黑,文全葆便忙着吩咐伙计们掌灯上门板。看见张友和从外面回来,他说:“友和,下午包头那边来了两个客商,我过去应酬一下,店里的事情你多操点心。”
  张友和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正好是初十,便笑着说:“大掌柜尽管去忙你的事情,友和谨慎些就是了。”
  文全葆走在大街上,既兴奋又放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文全葆是个谨慎的人,本来去美人桥应该往西走,他却向东走去,钻了几条巷子后他才拐上往西去的路。远远地已经望见美人桥的大门了,门两侧的大红灯笼十分醒目充满暧昧的味道,文全葆看看左右没人于是加快了步子。
  巷子里显得十分幽静。
  就在文全葆要进大门的时候,突然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拉着文全葆就跑。
  文全葆一惊:“你是什么人,莫非是绑匪不成?”
  黑衣人瓮声瓮气地:“文大掌柜你有危险,赶快跟我走!”
  文全葆竭力地挣脱着对方:“休要骗人!这里是归化城,是讲规矩的地方,你敢胡来小心你的脑袋!……放开我!”
  黑衣人:“文大掌柜,有人要暗算你,在美人桥设了埋伏。你千万去不得。”
  文全葆:“你的声音好熟悉?揭开你的面巾!”
  黑衣人不由分说地拽着文全葆就跑:“你跟我来!”
  那黑衣人很有些力气,文全葆直被拽得跌跌撞撞,他随黑衣人来到附近一个墙角时,黑衣人揭开面巾。
  文全葆意外地:“张友和?怎么是你?”
  张友和急切地:“大掌柜,赶快离开这里!”
  文全葆:“我文全葆在归化城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谁这样大胆,竟敢在我的头上动土?今天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文全葆甩开张友和朝美人桥走去。
  张友和赶上几步将文全葆拦住:“文大掌柜若要不信,我让你看个究竟。”
  文全葆:“你要干什么?”
  张友和向黑暗中招招手,巷子的深处走出一个人,是云黄羊。
  张友和说:“这是我的把兄弟,大掌柜,你把衣服换给他。”
  文全葆不解地:“张友和,你究竟要干什么?”
  张友和说:“大掌柜,你还信不过我吗?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文全葆见张友和说得急切,只好按他说的脱了自己外面的衣裳。黄羊穿了文全葆的衣服,又将帽子压低些,然后大摇大摆地向美人桥走去。
  张友和却拉着文全葆躲在暗处观望着美人桥的门口。
  再说黄羊刚刚走进果果的房间,一群大汉便扑进来一拥而上将他拿住。
  黄羊叫道:“你们干什么?”
  话音未落,黄羊的胳膊已经被紧紧地扭住了,几道绳索落下来横七竖八地把他绑了起来,推搡着向门口走来。
  黄羊再挣扎着:“放开我,你们放开!”
  一个汉子叫道:“李大掌柜,人已经拿住了!”
  李泰掌柜走过来揭起黄羊的帽子,得意地说:“文大掌柜,你还认识我吗?”
  黄羊大声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你仔细看看爷爷是谁!”
  李泰掌柜凑到跟前一看,大惊道:“哎呀不对,拿错人了!”
  角落里,文全葆看到这一幕后惊得目瞪口呆,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深夜,万裕长字号内,张友和端了一杯茶放在文全葆面前:“大掌柜,您喝口茶压压惊。”
  文全葆难为情地:“友和,我……作为万裕长的大掌柜,我……”
  张友和:“大掌柜,我啥都不知道,啥也没看见,日子该咋过咋过,买卖该咋做咋做,我说得没错吧?”
  文全葆喝了一口着茶,依然皱着眉头在想心事。
  张友和:“文大掌柜,咱是男人,没事时不惹事,有了事不怕事。依我看这件事情还不能算完。”
  文全葆:“怎么讲?”
  张友和:“虽然没有……可是据说李泰他从果果那里得到你的几个物件,其中包括三件内衣,他还是可以拿来做文章的。”
  文全葆一惊:“这……友和,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友和,你给我出个主意,你要是帮我躲过这一劫,我文全葆绝亏待不了你。”
  张友和想了一下:“文大掌柜,我倒有个一了百了的主意,叫再也无法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文全葆:“你说!”
  张友和附在文全葆耳边说了句什么。
  文全葆点点头,很赞赏的样子。
  张友和:“大掌柜,那我就去了。”
  文全葆迫不及待地:“好,去吧去吧,越快越好。”
  当张友和走到屋门口时,又被文全葆喊住了:“友和,你等等。”
  文全葆走入内间,出来时手上多个小布袋,他把布袋交在张友和手上:“友和,这是二百两银子,你拿着。”
  张友和推辞着:“这也太见外了吧,大掌柜。”
  “银子不是给你的,”文全葆说:“你明白这件事也不能由你出头办,你得找人,你用谁也不能白用是不是?”
  张友和:“好吧。”
  文全葆:“我只要事情早一点平息,不留痕迹,花几百两银子是小事。”
  张友和应道:“大掌柜,我知道了。”
  大约四更天的时候,果果在屋子里睡得正香,忽然感到有人在摇晃她,果果蒙蒙眬眬地醒过来睁眼看时,看见两个蒙面大汉站在床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刚要喊,其中的一个汉子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不许喊!再喊捏死你!赶紧起来,穿上衣裳!”
  另一个蒙面人说话显得温和些:“你不要害怕,穿起衣服跟我们走。”
  果果哆嗦着问:“去……去那儿?”
  蒙面人说:“这你就别管了!”
  果果哀求道:“你们不会害我吧?”
  蒙面人低声喝道:“别废话,赶紧穿衣服!你摊上事情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果果撩起被窝穿裤子,白灵灵的大腿露了出来,蒙面人一见赶忙扭过头。不一会儿,果果穿好了衣裳,两个蒙面人一个在前面望风,一个背起了果果直向美人桥外走去。好在这个时候的人们都睡熟了,他们一路走得倒也顺利,竟然没有被谁发现。
  出了美人桥,大门的一侧停着一辆马车,两个蒙面人把果果塞进去,很快马车向城门方向驶去。到了僻静处,马车停下来,两个蒙面人揭去面巾,竟然是太春和黄羊。黄羊把面巾朝车上一甩:“他妈的,让老子做了一回蒙面大盗!”
  果果惊慌地望着这两个男人:“你们要干什么?”
  太春说:“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黄羊:“我们是为了帮你,知道不?你搅进是非窝里去了。”
  果果看这两个男人不像是坏人,惊惊战战地说:“两位大哥,这……到底出了啥事情?”
  太春:“天义德和万裕长的掌柜较劲儿拿你当色子耍。你得离开归化躲躲。”
  黄羊:“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李泰掌柜还要把你弄到通司商会的大会上去,让你当面与文全葆对质。”
  果果:“那……我该咋办?”
  黄羊:“我看你干脆回家算了,往后也别再干这皮肉营生了。”
  果果沉吟道:“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回去咋活呢?”
  太春:“要不这样吧,你不回家我们给你找个地方,你躲过这一阵子再回来。你看行不?”
  果果无可奈何地:“好吧。”
  太春拿出个小口袋对果果说:“这是些散碎银子,够你花一阵子的,你拿着吧。”
  果果道着谢将银子收了起来。
  天亮了,黄羊赶着大车向城门口走去。正巧城门刚开,马车顺顺利利地向城外驶去。
  归化通司商会宽大的会客厅里,通司商会各大商号的掌柜子们都来了,有古海、万裕长的文全葆、天义德的李泰掌柜等归化城商界知名的人士。通司商会的古会长向大家招招手,原本嗡嗡的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古大掌柜正色道:“今天是咱们归化商界通司商会四年一届换届的日子,按照历年来的惯例,大家先琢磨琢磨下届的人选,一会儿每个人提一下名,然后大家再讨论决定。”
  在座的人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但无人提名。
  古大掌柜说:“我知道大家的时间金贵,为了不耽搁诸位的时间我先提两位人选,大家不妨参考一下。一位是上届的正会长古海,也就是老朽,另一位是万裕长的文全葆。大家先议一议。”
  这时,李泰掌柜站起来明知故问说:“古大掌柜,不知通司商会会长的条件有哪些?”
  古大掌柜笑笑:“李泰掌柜,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再说一遍。作为通司商会的会长,第一要为人正派,品行端正;第二能力要强,在商界有一定声望。”
  李泰掌柜打断古海的话说:“古大掌柜,不知嫖娼包妓算不算品行端正。”
  古大掌柜略略一怔,意识到李泰掌柜的话可能有所指,于是说:“李泰掌柜,说话要有证据,不知李泰掌柜所说嫖娼包妓者指的是谁?”
  李泰掌柜:“我说的就是文全葆。诸位,据我所知,文大掌柜在美人桥包妓已经多时了,要是这样的人也能当会长的话,通司商会成什么了!”
  在场的人立刻轰地一下。
  文全葆立刻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李泰掌柜不温不火地:“文全葆,你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淫乱下流,你字号里的伙计赌博你能把他开销了,可你作为大掌柜嫖妓,我看你还有啥可说的?”
  文全葆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说:“好,就算为了一个副会长的位子,你也用不着这么算计我,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证据何在?拿不出来证据我就告你个诬陷罪。”
  李泰掌柜说:“文大掌柜,不要着急,我马上拿证据给你看。”
  李泰掌柜朝站在大门边的一个伙计摆摆手,那伙计点点头出去了。
  众人都面面相觑,好端端一个会被闹出这等事来,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人们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古海大掌柜,只见那古大掌柜端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品着茶,人们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泰掌柜说:“诸位,我让大家见一个人,等她来了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李泰掌柜派去的那个伙计回来了,他刚推开门。屋子里所有人的人目光便都集中了过去。只有文全葆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只见那个伙计急匆匆地进来在的身边,胸有成竹地问:“人呢,带来了吗?”
  那伙计嗫嚅说:“大掌柜,人……不见了。”
  李泰掌柜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说:“人就是不见了吗。”
  文全葆冷笑道:“李大掌柜,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啊!就算对我个人有成见,也不该把大家的会给搅了啊!”
  这时,古掌柜咳嗽了一声:“肃静!下面接着开会!”
  此刻,李泰掌柜坐在那里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
  大街上,一辆重载的三套马车缓缓地驶过来。马车上装着两扇榨油用的巨大的石磨。石磨压得马车嘎吱嘎吱地响。
  “吁!”马车停在了三义泰的门前,赶车人正是云黄羊。
  太春招呼了几个汉子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卸车。他们先将一块大木板支在车上,然后拿绳子把石盘拽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黄羊拢着辕马的套绳,太春在前面指挥着:“慢一点!……哎,对对,拉住大绳!”
  石磨盘顺着木板缓缓地滑了下来。
  这时,一双大手伸过来帮着太春拉住大绳,太春扭脸一看,见是张友和,于是叫道:“哦,友和哥哥来了。”
  石磨盘顺利卸下了。黄羊在地上铺了几根圆木磙子。
  太春擦着汗说:“黄羊,歇歇再干。让大家喘口气。”
  黄羊:“没事,你们歇着。我不累。”
  太春问张友和说:“哥哥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张友和笑着说:“今儿个我请你俩喝酒。”
  黄羊一直没停手,他问道:“啥事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张友和道:“是好事。”
  太春:“我猜……敢是友和哥哥被提拔了?”
  张友和:“你咋知道?”
  太春笑道:“我猜的。”
  张友和把太春拽过一旁,低声说:“你猜对了,兄弟,我到底是掐住了文全葆的脖子,哥哥我当上了万裕长钱庄的坐庄掌柜了!”
  黄羊凑过来听了一耳朵:“有这等好事是该庆贺庆贺了。”
  张友和:“说起来,这里还有你俩的一份功劳呢。”
  太春不以为然地:“文全葆提拔你和我俩有啥关系?”
  张友和:“兄弟,这关系大了去了!还记得不?前些日子,我叫你俩到美人桥去打听果果的事?”
  黄羊:“还说呢,去了一趟美人桥惹了满身骚。那个桃子这回算是把太春哥给缠住了,一天来好几趟找太春哥的麻烦。”
  张友和:“别说那么多废话,赶快把这摊子收拾收拾,擦把脸跟我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
  晚间的大观园,客人并不太多。太春、张友和、黄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酒,桌上是凉拌豆芽、猪头肉、花生米等几样简单的菜肴。
  黄羊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问道:“友和哥,你刚才说什么事还有我俩的功劳,咋回事?”
  张友和拣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笑望着黄羊和太春并不说话,故意卖着关子。
  太春:“我俩有什么功劳?”
  这时张友和神秘地:“忘了?我要你们替我到美人桥打听果果的事?”
  黄羊:“打听果果是我们为哥哥你做事,啥功劳不功劳的,再说了,那事跟你被提拔有啥关系?”
  张友和向四周看看,压低声音说:“归化通司商会会长换届,文全葆要把天义德的李泰弄下去,他自己想坐归化通司商会副会长的交椅。”
  黄羊:“我越发得不明白了,这和你当万裕长钱庄掌柜有啥关系?”
  太春拽了一把黄羊:“别打岔,你听友和哥哥说。”
  “这事盘根错节复杂着哩。”张友和喝了一口酒:“文全葆要想当副会长,李泰掌柜也想当,所以,好戏开台了。”
  太春感兴趣地:“哥,你接着说。”
  张友和:“李泰掌柜于是开始动文全葆的心思。不知怎么他打听到文全葆在美人桥包着一个妓女,可就是不知道那妓女是谁。这个李泰掌柜也是个老滑头,他下帖子请我在麦香村吃饭,让我帮他打听文全葆在美人桥包妓的事。”
  太春:“哦,原来是这样。你让我俩一会儿去美人桥打听消息,一会儿又做蒙面大盗劫持果果,糊里糊涂的我们啥都不明白。”
  张友和得意地:“啥事情别管它有多复杂,就看你怎么运筹帷幄,在这件事上,我是既帮了李泰掌柜,又救了文全葆,自己还白拣了个钱庄的掌柜子,一举三得,你们说,我张友和还行吧?”
  听到这里黄羊和太春都觉得很败味儿了,他俩竟然糊里糊涂地给张友和当枪使了,真是人心隔肚皮啊!
  黄羊揶揄道:“噢,原来是这样,你这个坐庄掌柜就是这么得到的呀。”
  张友和:“黄羊,你别不服气,哥哥到底在买卖道儿上多混了几年,知道里头的水深水浅;只要咱弟兄三个以后拧成一股绳,迟早有一天,归化城里咱们跺跺脚,北门的城楼子就得晃三晃!”
  黄羊站起来:“你这是哄着王八下枯井呢!”
  太春:“这事……我听着也不大地道。”
  黄羊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冷冷地对张友和说:“往后你有啥事别找我云黄羊!”
  说罢,黄羊就朝外走。
  张友和愣在那里,他没想道云黄羊给了他个下不了台。
  太春在后面喊道:“黄羊!黄羊!”
  黄羊头也不回地走了,太春忙追了出去,只把张友和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09
 9又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夜晚,即将开张的三义泰的大屋子里,太春和黄羊蹲在那盘大石磨上啃焙子,他们面前的磨盘上搁着两碗白开水。归化城的焙子好吃不贵,是穷人的好干粮,那白焙子一个足有一寸厚,外面焦脆里面暄软吃起来一股香喷喷的面香味儿;油焙子用胡麻油起酥,金黄金黄的,老远就闻到那股油香味儿,煞是馋人,价钱上要比白焙子稍贵些。太春和黄羊舍不得吃油焙子,买了一摞白焙子照样吃得香甜。
  黄羊一边吃一边愤愤地骂道:“他妈的,眼睁睁地就被人耍了。”
  太春息事宁人地:“算了,友和哥也不是外人,他升迁对咱没坏处。”
  黄羊:“要是别的人老子非得跟他打一架不可。”
  太春道:“那文全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通过这事我倒是看出来了,友和哥这个人心思够用不可小瞧,你想想看,文全葆、李泰掌柜,哪个不是商场上的老手?还不是轻易地让友和哥给耍了?”
  黄羊瓮声瓮气地:“要不就说这个人厉害呢!哥,要我说咱两个对他还得多个心眼,别到时候把咱也耍了。”
  “那倒不会,咋说我们三个也是磕过头的拜把子弟兄。”太春肯定地说:“黄羊,吃好了没有?别瞎思谋了,吃饱了就起来干活儿吧,别操那么多心,把咱自己的买卖做红火了才是正事!”
  黄羊把最后一口焙子咽下去后端起碗来喝了半碗水,然后操起撬棍与太春合力移动着磨盘。
  经过几天的准备,一切事情都安顿妥当了,只要把三义泰的牌匾挂出去,这买卖就算开张了!这天早上,黄羊和太春站在门外一人一个绳子头,两人正在张罗着把三义泰的牌匾吊上房檐。店铺内,太春请来的大账房路先生也是一脸喜气,此刻手里攥一把鸡毛掸子在掸着桌子椅子上的灰尘。
  太春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簇新的青色长袍,头戴一顶瓜壳小帽,脸也刮得净光光的,大辫子油光铮亮,人显得精神了许多。黄羊也是换了一身衣裳,他说自己穿不惯长袍,说那东西拖泥带水地干起活儿来不利索,太春也不勉强他,于是黄羊还是短打扮,不过衣裳倒是新的。
  太春正拽着绳子,猛然觉得手里一轻,扭头看时发现是一个年轻后生在帮自己拉住了绳子。再仔细一看,太春大喜过望:“赫连!你咋来了?”
  赫连笑道:“我听说三义泰要重新开张了,所以就自己跑来了。还说呢,三义泰重新开张也不叫我。”太春抱歉地:“这不是没来得及么,哪儿能忘记你呢。”
  黄羊搬来一个梯子,赫连紧走几步从黄羊手里接过梯子。赫连将梯子摆好,飞快登了上去。
  黄羊:“你慢一点……,这是谁啊?”
  太春:“你没认出来呀?”
  赫连转过脸:“是我,赫连!”
  黄羊:“哈哈!你这小子,你长得是猫耳朵呀,老远就听到动静了!”
  赫连在梯子上固定好牌匾,麻利地从梯子上下来,对太春说:“妥当了,许大掌柜。”
  太春高兴地说:“好!赫连,原先我还觉着缺点什么,你这一来,齐了!”
  三义泰的招牌在萨拉齐被迫摘下来,竟然在归化城的街头又亮了出来,店面一溜六间,迎着街,十分敞亮。
  这时,前来贺喜的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最先到的是卜泰、娜烨和沙格德尔王爷,紧接着万裕长的文全葆、天义德的李泰,张友和到底是精明人,竟然把大盛魁的古海大掌柜也请到了。
  看看到时候了,太春大声吩咐道:“赫连,放鞭炮!”
  赫连是个机灵的小伙子,早把鞭炮挂在了一根竹竿上,太春的话音刚落,那边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前来贺喜的人们纷纷抱拳向太春祝贺:“恭喜!……恭喜!”
  太春抱拳还礼:“谢谢!谢谢各位掌柜!辛苦了!”
  太春向卜泰介绍道:“卜老爷,这是我们请的大账房路先生。”
  卜泰一把攥住路先生的手,诚挚道:“路先生,往后你要多多操心了。”
  路先生是个老实人,他说:“请东家放心,我自当勉力做事。”
  赫连过来自我介绍说:“卜老爷,我叫赫连,过去在萨拉齐的时候就跟着许大掌柜了。”
  卜泰:“好!后生,算你有眼光,跟着许掌柜错不了!”
  太春又来到大盛魁古大掌柜跟前:“古大掌柜,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三义泰以后还得仰仗您的扶持呢。”
  古海客气地应道:“好说好说。”
  太春见娜烨远远地站在后面含笑望着他,就走过去:“大格格,三义泰能有今天格格功不可没,谢谢你了。”
  娜烨笑道:“许大掌柜,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收拾得好精神啊,显得越发英俊了呢!”
  太春压低声音道:“格格,今天这日子,你可不许取笑我。”
  娜烨依然笑道:“我说的是真话呢!”
  这时,黄羊大声喊道:“哥,客人到得差不多了,我看该入席了!”
  太春应道:“好,我这就来。格格,你这里容太春以后再谢吧!”说完,快步向黄羊那边走去。
  娜烨望着太春的背影,叹了口气:“冤家,我帮你难道是为了要你谢我吗?”
  且说太春正在忙着招呼客人,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走到太春跟前:“大掌柜,我是不请自到啊,你还记得我吗?”
  太春打量着眼前的人,大声道:“是钱福常老兄!哎呀,真是贵客临门!”
  钱福常说:“我说过您是大福大贵之人吗,咋样,如今应验了吧?”
  太春:“应验了,应验了!往后我做什么事都得先请钱先生算算。钱先生,走,一同去吃个便饭,你不会不肯赏光吧?”
  钱福常:“既然你诚心请我,哪有见饭不吃的道理?走!”
  开张仪式之后三义泰请前来贺喜的客人到大观园吃饭,筵席一直进行到夜里。
  三义泰正式开张了。
  三义泰后院的榨油作坊里,两盘大磨转动着,发出轰轰隆隆的巨大响声。油坊里面很热,窗户上严严实实地挡了破棉被,一盘老土炕烧得滚烫,据说屋子里必须很热很热,否则不出油。一盏麻油灯搁在墙上的洞洞里,发出微弱的光亮。地上,一头被蒙着眼的小毛驴绕着磨道一圈一圈地走着,细碎的蹄声踢踢踏踏地不绝于耳,黑糊糊的油坊显得有了些许生气。
  光着膀子的赫连挥动胳臂抡着锤子在费力地砸着油槽子里的油楔,油楔嘎吱嘎吱地响着,闪亮的胡油从石盘下流淌出来。
  太春走进来伸出一根指头沾一点油在舌头上舔舔,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赫连满头是汗地问道:“许掌柜,怎么样?”
  太春赞许道:“好!好胡油!还是咱萨拉齐时候的那股味道。”
  赫连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许掌柜,赫连榨出的油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这是谁在这里吹牛呢?”
  张友和人未出现声音先到了。
  赫连唤道:“张掌柜到了!”
  太春:“友和哥,你尝尝咱这油。”
  张友和拿指头沾一点在舌尖上舔舔:“嗯,不错。还是那味道。”
  太春:“山东那家老相与一下就要了两万斤!就是不吃不喝连明昼夜咱也给人家榨不出来。”
  张友和:“那就再加他两盘油榨。”
  太春:“我正想和哥哥商量呢,有你这句话我们就干了。”
  张友和说:“放心大胆地干吧,做买卖讲究把握商机,没有机会的时候你不能蛮干,机会来了你又不能犹豫。就像老虎扑食,一下扑过去。牢牢地抓住!”
  太春:“好,我就照友和哥哥说的去办。”
  二人说着话离开了油坊,向账房走去。
  太春:“照这个势头,咱三义泰用不了两年就能够在归化打出个局面。”
  张友和:“太春,你听着,大盛魁那边还要多联络,一定要贴紧这个老龙头。能争取到与大盛魁做相与,那就好做买卖了。”
  太春:“慢慢来吧。”
  张友和话锋一转:“哥告诉你个好事情,文全葆答应在万金账上给我记大功一次。并以此为依据破格提升身股,将身股升至三厘六。就等着年底时在财东会议上通过了。
  太春:“那好哇!哥哥终于熬出来了。你别说这个文全葆还真的是够意思。”
  “他?哼,要不是我帮了他的大忙他还想当通司商会副会长?就怕是早就被李泰掌柜踩成臭狗屎了!”张友和说:“再说了他文全葆也不敢不答应我,我的手里抓着他的小辫子呢。有这个小辫子在我手里,以后我想咋用就咋用!”
  这时,黄羊进来了,他淡淡地跟张友和打了个招呼:“友和哥哥来了”,然后揭开水缸拿瓢舀了半瓢水咕嘟咕嘟喝了一气。
  张友和说:“黄羊,这儿有茶。”
  黄羊头也没抬地说:“凉水痛快!”
  太春接着上边的话题问张友和:“你说的是……什么小辫子?”
  张友和:“就是那个果果。”
  黄羊放下水瓢:“怎么,果果那事还没有完啊?”
  张友和:“告诉你这事就是没有完,这根小辫子我多会儿想扽就扽他一下。就看我张友和高兴不高兴。”
  太春劝道:“也别,友和哥,差不多就行了。”
  黄羊:“就是,再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张友和:“什么叫做差不多?我张友和为他万裕长立了大功,我拿我该拿的东西有甚错?依能力而论我并不在文全葆之下,说白了吧,我看重的是万裕长,是文全葆的那个位置。”
  黄羊:“大哥,就是说你想当万裕长的大掌柜?”
  张友和:“以我的能力完全能够做大掌柜。现在的问题在东家的态度。前些日子我回乡省亲的时候已经串了两家东家,我把万裕长的事情都跟东家说了。东家早就对文全葆不满呢,东家说看机会吧,只要机会来了就把文全葆拿掉。重要的是要能够抓住文全葆的把柄。”
  张友和的这话让太春和黄羊都感到吃惊不小,他俩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啥好。
  张友和把话头打住:“好了,这事我不跟你们说了,说也说不明白。咱说生意上的事,依我看趁着好势头你们零售这头也要上去,咱不能死守着一个老油坊,咱得扩大经营。好了,剩下的事情你们俩琢磨去吧,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看着张友和走出店铺,黄羊说:“太春哥,我看友和哥哥对三义泰的事好像不太上心。”
  太春:“我知道,他的心思在万裕长那边。”
  黄羊:“果果的事他是得到了甜头,可老天爷哪能总给他这种事呢?”
  太春:“黄羊,咱可不能耍那种把戏,咱得老老实实地做买卖。”
  黄羊:“我知道!”

10
 10虽说生意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可是太春却时常睡不着觉了,一夜夜地在被窝里翻烧饼。
  这天夜里,黄羊起来出去小便,返回屋里时看见太春正掀起褥子在找什么。
  黄羊问道:“哥,你做啥呢?”
  太春说:“也不知道身子底下有个啥东西,就是硌得睡不着。”
  于是黄羊也爬上来帮着找,找来找去,结果找到一粒黄豆。
  黄羊捏着那粒黄豆笑着说:“一颗黄豆就把你硌得睡不着觉了?我记得那年咱俩在四合渠挖大渠那会儿,你枕着土坷垃睡得可香呢。”
  太春:“我也弄不明白,是当了掌柜子日子好过了,人也娇贵了?”
  黄羊:“不对,现在我也是常常睡不着觉呢,有时候半夜醒来眨巴眼睛能一直到天亮,心里盘算事,咱哥俩呀,是操的心不一样了。”
  太春叹口气:“是操的心不一样,不要说是你了,就拿我来说眼看着掉头发,前两天剃头的时候,剃头师傅说我的辫子细了不少。”
  黄羊:“过去咱是身子乏,这会儿是心乏。”
  这一折腾,俩人越发心亮得睡不着了,索性不睡了,俩人围着被子坐在炕上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黄羊点起一锅旱烟吸着,太春说:“我琢磨着……咱的生意总这样可不行。”
  黄羊说惊讶地从嘴里拔出烟袋:“哥,你又瞎琢磨啥呢,咱现在的生意不是挺好吗,归化城里谁不说咱的胡麻油好?就这生意咱做下去,咱哥俩就够吃够喝的了。”
  太春说:“黄羊,光是个够吃喝可不行,咱还得养家糊口,赫连和路先生他们也得养家糊口,你看看归化城里其他的买卖字号,哪家不是一天天地往大里做的?买卖小了没根基,遇个天灾人祸就垮塌了,咱还得往大了做。”
  黄羊惊讶地:“哥,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你咋想那么远呢?”
  太春:“不想不行啊,归化城大小买卖三四百家,哪一家不是谋着往大里做?俗话说商场如战场,你不想着往大里做说不上哪一天就让人家给挤垮了。”
  黄羊问道:“哥,你的意思是……”
  太春:“我思谋着……等转过年来,咱也去做通司买卖。”
  黄羊:“你是说咱得再长出一条‘舌头’来才成?”
  太春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太春和路先生正在账房内谈论着一笔账目上的事情。
  “许掌柜,这笔账我看就这样与买家了结算了,”路先生说:“虽说是价钱低了半成,可人家付现钱。货款归了柜,咱们另派用场。”
  太春说:“路先生,你我还信不过吗,你看着合适就行了,不必每一笔账都问我。”
  路先生说:“哎,鞋大鞋小不能走了样子,你是大掌柜,大小事总得掌柜的拿个定夺才对。再说,柜上的来往大家心里都有个估摸,出去谈生意时心里就有数了。”
  太春道:“路先生,看来你这个大先生我是雇对了,为我操着一半的心呢,我就省心多了。”
  路先生说:“你快不要这么说,这也是我的本分。”
  就在这时,赫连急匆匆走进来。
  太春问道:“赫连,走这么急,出啥事情了?”
  赫连:“许掌柜、路先生,咱归化城今天可是有大新闻了!”
  路先生:“什么事情能把你惊成这个样子?”
  赫连兴奋地说:“大盛魁财东百人团开进归化城了。”
  太春惊讶道:“啊!你亲眼看见了?”
  赫连:“是我亲眼看见的!财东们全都骑着马坐着轿车,几十辆轿车进了城,把大南街大北街的路全都堵死了。我到羊桥上办事还是绕了西河沿的小巷子才过去的,看热闹的人那个多,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
  路先生:“好几年了,总是听说大盛魁财东伙闹矛盾,总听说财东要组织百人团进归化,今天真的来了。”
  赫连依然兴奋地:“那个热闹!我在归化多少年了还从来没见到过这种场面。”
  太春:“走!咱看看去!”
  路先生愣了一下神儿,收拾好柜上的账簿也跟着跑了出去。
  归化城的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街道中央是一辆挨一辆带篷子的轿车,一眼望不到头,人们涌来挤去,都想挤进去看个究竟。
  太春站在路旁的台阶上,望着街上人山人海的场面,感慨道:“从山西到归化一千多里地呢,这么多财东还真的来了啊。”
  旁边一长者主动接过话茬说:“东伙闹矛盾,为了银子呗。”
  太春:“是啊。”
  长者:“不过你记住我的话,在归化这地方多会儿财东也闹不过掌柜的。你别看财东们来势汹汹,大盛魁古大掌柜已经放出话来了,要给财东们来个‘大下市’!”
  太春说:“啥叫‘大下市’?”
  长者说:“到时候掌柜们一齐撒手,偌大一个大盛魁立刻就瘫了,神仙也收拾不起来。”
  太春沉吟着:“噢……”
  赫连:“掌柜和伙计全体辞职那还了得,字号不就不能运转了吗?”
  路先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太春:“这一下子就把东家拿死了。”
  路先生:“这一手最厉害。也只有大盛魁的掌柜们能玩得起这一招。想当初大盛魁起家的时候只不过是几家合伙做生意,没有本银的垫入,大盛魁其实就是白手起家的。如今大盛魁成了归化城最大的商号,靠的全都是掌柜子们的本事。所以财东弄不过掌柜就是这个理。没有哪家商号敢这么做,不管买卖赔挣,到账期准定给东家按股分红!这回大盛魁的掌柜子们就把账簿一甩,交给你个空壳买卖,看财东们怎么收场!”
  黄羊说:“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日子过得真快,说话就进腊月了。
  这天傍晚关了门板之后,太春和黄羊简单地吃了一口就钻进了热乎乎的被窝里,黄羊惬意地说:“哎呀,从早上睁眼忙到天黑,就数这会儿最舒坦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声,黄羊说:“哥,你听,闻着年味儿了。”
  太春说:“是啊,时间可过得真快呀,眨眼的功夫一年就过去了。”
  “等结了账,咱好好歇几天,也舒舒坦坦过个年。”
  “我想回家去……把我媳妇接出来。”
  “想家了?”
  “我答应过她,一旦站住脚,只要是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接她出来。一个女人在家春种秋收的不容易。”
  “那就收拾收拾,赶紧回家把嫂子接过来。”
  “可是你看看,除了这几间铺面连自己的个窝都没有,她要来了往哪儿住?”
  “看你说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人来了再想办法呗!”
  “唉,再说吧。好歹我也得给她弄个住处不是?”
  ……
  一夜无话。

11
 11这一日,将军府的小客厅里,娜烨母亲那夫人在坐在铺了锦垫儿的藤椅上喝茶。那夫人是个尊贵的女人,十几年前跟着丈夫从北京来归化城赴任,虽说这边的生活不能与北京那边相比,但夫唱妇随那夫人并无半点怨言,把个将军衙署的后院管理得井井有条。唯一让她心不静的是女儿娜烨。当初娜烨到了出门子的年龄,可归化城内外除了公主府里就再找不出能和女儿匹配的人家了。于是丈夫做主将女儿嫁给了过去。原以为那孩子也就是身子骨弱点,谁成想是个痨病秧子,生米已然做成了熟饭,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再说丈夫身为将军那可是一言九鼎,哪儿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呢?唉,独独苦了女儿,早知这样,还不如从民间找个好后生嫁过去……
  那夫人正不着边际地想着,听见一阵脚步声向小客厅走来,她抬头时,女儿娜烨已经走了进来。
  那夫人心疼地问道:“闺女,这大半天你都上哪儿去了?中午也不回家来吃饭。”
  娜烨在母亲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我到大观园吃烧卖去了。”
  那夫人叹了口气说:“公主府的丫头又来了,说接你回去呢。”
  娜烨一扭身子,赌气道:“我不回去。”
  娜夫人柔声说:“我的儿啊,你是公主府的人,你不回去,老住娘家成何体统。不管是百姓人家的闺女还是将军府的格格,大家都是女人就都要守着做女人的规矩。不然人家会笑话我们家没有教养不懂礼法。”
  娜烨:“谁爱说啥说去,我就是不想回去。母亲,那不是个家是牢狱,白天偌大的宅院内冷冷清清,夜里屋子里灯光昏暗,使唤丫头走来走去侍候着个半瘫的病人,就像鬼影子似的。母亲,你也替女儿想想,每天身边躺着一个半死的人,想说个话儿都没人说……说得好听,将军的格格嫁给了公主府的少爷,其实外人哪里知道,我们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母亲,你说我这过得是啥日子?”
  那夫人听着女儿的诉说,心疼地掉下了眼泪:“唉!这都是命,孩子你不服命不行啊!”
  娜烨倔强地说:“要不是为了你和我阿玛,我一头碰死算了!”
  那夫人哭道:“儿啊,可不敢瞎想,既然公主府的人来接你,你就暂且先回去,住个十天半月再回来,行不?娜烨,母亲求你了……”
  娜烨也哭了,她哽咽着说:“不知道的人都说我是从糖缸掉进了蜜罐里,可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啊……”
  后晌,太春吩咐赫连看着店铺,让黄羊到麦香村先去订个座儿;自己到点心铺称了二斤细点心,又到茶庄买了半斤好茶叶,直接来到将军衙署的后门。家院开门后太春说自己是三义泰的掌柜子,特来拜访大格格娜烨。
  家院说:“许掌柜,你来得不巧,大格格刚刚回公主府了。”
  太春听了,心里不禁有些惆怅,他说:“那……我改日再来吧。”
  太春转身刚要走,忽听得院子里有人问道:“是谁在找大格格呀?”
  家院道:“夫人,是三义泰的许掌柜。”
  太春忙转回身来见礼:“夫人,许太春冒昧了。”
  那夫人来道门口,见外面站着一个体面英俊的后生,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于是说:“许掌柜,娜烨回公主府去了,没关系,来的都是客,你进来坐吧。”
  太春看看手里提的礼物,既然到了门上,又不好再提回去,只好随那夫人进了院子。
  小客厅,那夫人和太春分宾主落座后,早又下人端来了茶点。那夫人打量着眼前的小伙子,浓眉大眼,方正脸盘,身量不高不矮,关键是说话行事极有分寸,就是在归化城里,这也是一等一的好人才,我们娜烨怎么就没遇上这么好的孩子呢?于是问道:“许掌柜,生意可好?”
  太春落落大方地说:“托夫人的福,还说得过去。”
  那夫人又问:“许掌柜,家眷也在归化城里吗?”
  太春说:“回夫人话,在山西老家已经顶了亲,还没有成亲呢。”
  那夫人噢了一声:“许掌柜,我们娜烨不懂事,你们既然是朋友,往后就多关照着些。”
  太春说:“夫人,大格格一副侠骨柔肠,是女中的豪杰,我们都佩服得很呢。夫人,若论年龄,我比大格格年长些,照顾她是理所应的,夫人您放心就是了。”
  看这里太春说话入情入理,那夫人很是喜欢,她在心里感叹道:唉,世上有多少女子的婚姻就毁在了“门当户对”这几个字上,否则我的女儿也不会落个今天的结果。唉,后悔也晚了!
  太春略坐了坐就起身告辞了。那夫人叮咛道:“许掌柜,闲暇无事过来坐坐,看来我们是有缘呢!”
  太春笑道:“那夫人,你老歇着,太春告辞了。”

12
 12今天是三义泰分红的日子,账房里一片算盘的噼啪声。三义泰的账房里洋溢着喜气,太春、路先生和黄羊在结账。
  外面不时有爆竹炸响的声音。
  太春道:“真有性急的人,才腊月十几就放起炮仗了。”
  路先生:“谁不盼着过年哇,尤其是那些孩子们。”
  卜泰推门走进屋子,太春迎上去:“卜老爷来了,这边请!”
  卜泰:“我说不来非让我来,我就不愿开会。坐在这儿多憋屈人。”
  太春:“卜老爷,这是躲不过的。分红,是大伙盼了整整一年的大事情,你是东家,哪有不来的道理?”
  卜泰:“原本我对分红就没什么兴趣,我是等着拿着账簿去找文全葆掌柜接收他的那套四合院呢。”
  黄羊:“四合院跑不了您的,卜老爷!”
  卜泰:“这买卖实在是做好了,就是不分红利也算是做好了,我挣了嘛!你们在算小账,可我是在算大账哩。哈哈哈!”
  黄羊:“对了,太春哥,你不是总说回家接媳妇和老母亲吗。甚时候动身?”
  太春高兴道:“就这几天吧。前两天到大观园喝茶,沙格德尔王爷说了,等我媳妇和老母亲来了他借两间房子给我住。”
  黄羊:“我说啥来着!那你还等什么?”
  太春:“我是不放心买卖上的事。”
  黄羊:“别,咱三义泰是一家商号,买卖上的事没完没了。你要是等买卖上的事弄利索了,等下辈子吧。听我一句话,立马动身!去接你媳妇和老母亲。”
  太春点点头说:“也好,我收拾一下,这一两天就动身!”
  要说老卜泰还是个好人,当时他拿着三义泰的账簿去了文全葆那里,当初说好的,要是他卜泰投资的买卖赚了,文全葆将自己的宅子输给他;卜泰来到文全葆那里出示了三义泰的账簿,文全葆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卜泰问道:“文大掌柜,你服不服输?”
  文全葆说:“我服。那套宅子是你的了。”
  没想到卜泰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末了他说:“文大掌柜,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好了,你那宅子我不要了,你安心住着吧!”说罢,哈哈大笑着走了。
  都说归心似箭,太春就是这种心情。这几日除了人吃马喂,太春连睡觉都是在马上打盹儿。六年了,盼得不就是这一天么!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差这三五日?太春就是等不了,别人十几天的路程太春只用了不到八天就到家了,当他来到村口时,正是大年三十。太春跳下马,走到那棵大槐树跟前,使劲拍了拍那粗壮的树干,眼睛里已然是热泪盈盈了。“我回来了,回家了……”
  太春牵着马走进村口,看着道路两边熟悉的景致,忍不住感慨万千!村子里的房屋、街道还是那个样子,一切都像是刚刚发生在昨天,可掐指一算,他已经离开整整六年了!这就是家,就是牵着他、拽着他、让他日思夜想寝食难安的家呀!太春看见几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在路边玩耍,好奇地走过去问道:“哎,你们是谁家的娃娃?”
  一个孩子打量着他,摇头说:“你是从哪来的?我们不认识你。”
  太春无奈地摇摇头,朝自家的院子走去。
  太春牵着马来到自家院子口。他推开院门时,玉莲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她的手里端着小笸箩,笸箩里装着金黄的谷子。
  太春唤道:“玉莲!”
  玉莲正要往石碾跟前走,听到声音扭头朝院门那边望去——天啊!
  玉莲又惊又喜,她咋也想不到日思夜想的亲人竟然一下子站在了自己的眼前!玉莲叫道:“太春哥!”
  玉莲的手一哆嗦,笸箩里的谷子撒了一地。
  太春:“玉莲!”
  玉莲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太春哥……你真的回来了?”
  太春激动地:“是我,我真的回来了。”
  玉莲眼里含着泪,太春的影像也模糊了起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泪,回头喊道:“娘!娘,太春回来了!”
  太春娘颤巍巍地出现在屋子门口:“玉莲,你在说啥呢?”
  玉莲上前搀扶住婆婆:“娘,你看那是谁?”
  太春扑过来:“娘!我回来了。”
  太春娘嘴唇颤抖着:“儿子!……娘到底还是把你盼回来了。”
  太春在母亲脚前跪下了,泣不成声:“娘……”
  太春娘抹着脸上的泪水,颤声道:“太春,饿了吧……玉莲,快,……和面……包饺子!”
  玉莲是把干活的好手,和面、剁馅儿,不一会儿就收拾停当了。靠锅台的地方一个盖帘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包好的饺子。母亲盘腿坐在炕中央,玉莲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在拉风箱烧水,太春跨在炕沿上收拾着他带回来的东西,喜气洋洋的,这才像一个人家。
  黄灿灿的炕席上,一个包袱摊开来,上面摆着花花绿绿的衣料、首饰和吃食。
  太春拿起一块烟色衣料:“娘,您看这块料子好不好?这是给你老买的。”
  娘高兴接过来欣赏着地:“好,好!”
  太春又拿起一块深绿色的毯子:“娘,您再看这块,这也是给你的。”
  太春娘欣喜地:“行了,行了,看得我眼都花了,快让你媳妇看看,她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太春笑道:“这块不是衣料,是俄罗斯毛毯,是给您睡觉的时候盖身子用的。”
  太春娘摩挲着那毯子:“哦,原来是一块毛毯啊,我还以为……玉莲,你快过来看看,别急着烧火。”
  玉莲笑道:“水这就开了。”
  玉莲羞涩地坐在炕沿上,太春拿起一个灰色的镯子,抓住玉莲的一只手:“你试试这个。”
  玉莲红着脸掰太春的手:“你看你,当着娘的面就……”
  太春娘说:“娘不怪,娘不怪!娘看着你们好心里高兴哩。”
  玉莲不动了乖乖地看着太春把手镯套进自己的手腕上。太春又拿出一块水红色和一块瓜皮绿的缎綼绉推到玉莲跟前,说:“这也是给你的。”
  玉莲看看炕上的衣料,又看看太春,脸上笑着,眼眶里却含着泪花,她说:“水开了,我去煮饺子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就端上来了。太春娘说:“太春,快,把你那堆东西收拾起来!”
  白灵灵的饺子酸溜溜的醋,还有一钵子现炸的红辣椒,太春吃得满头冒汗,他说:“好吃!娘,我都六年没吃着这么香的饺子了!”
  太春娘说:“你这是夸你媳妇呢吧?唉,也亏了玉莲了,家里一头地里一头,春种秋收的,哪儿都没拉下,你看看我们娘俩这日子,虽不富裕,可过得像模像样,村里人都夸你媳妇呢!”
  太春说:“我知道,这几年我在外头,让你们受苦了。娘,跟我到归化城去吧。我这回就是回来接你们的。”
  “娘才不跟你去那个归化城呢。你接上玉莲走吧。娘守着家,哪儿也不去,就是到北京当皇宫娘娘也不去。”太春娘说:“太春,你这回回来能住多少日子?”
  太春说:“娘,买卖上事情多,我住不了多久,过了正月十五就得启程。”
  太春娘说:“那好,瞎汉看日子三六九,正月初三就给你和玉莲把亲事办了!”
  太春望了玉莲一眼,说:“一切全凭娘做主了。”

13
 13正月初三,按照村里的习俗,太春和玉莲举办了简单的婚礼。新被褥新衣裳是早就准备好的,油糕馍馍也是都是现成的,本村里就有喜乐班子,叫过来就是了。乡亲们听说太春要成亲了,也都过来帮忙,贴喜字的,布置新房的,不到一天的功夫,一切都妥当了。
  几乎全村的人们都过来贺喜了。
  喜庆的唢呐声那叫一个嘹亮,几乎要把整个村子给抬起来了!太春拉着着玉莲的手被牵着迈过火盆向屋子里走来,一大群孩子将他们拦住喊叫着要喜糖吃,太春从怀里掏出一大把喜糖抛向空中,娃娃们立刻轰地一下像群麻雀似的四散跑开在地上抢糖吃。
  玉莲今天显得格外好看,穿一身大红的裤袄,黑油油的大辫子在脑后盘了个圆髻,上面插一朵大红的绒花;口如樱桃眉如柳,水汪汪的眼睛含羞带笑,脸上不点胭脂却自带三分红润,真是方圆几十里也找不出的美人。
  太春娘坐在当院的一把椅子上,望着儿子媳妇在自己的面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高兴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桩压在她心上多年的大事终于办了。
  日子过得真快,眨眼就到了正月十六,当娘的还没和儿子说够话呢,太春就要走了。本来太春已经雇好了车是要把娘和媳妇一起带走的,可是他娘却说上了岁数故土难离不论怎么劝都不肯走,太春无奈只得留下一笔钱带着媳妇离开了家。
  一辆带篷子的马车行驶在大路上,不时扬起一股黄尘。车上坐着玉莲,旁边跟着骑马的太春。
  太春这一回走西口和过去可大不一样了,过去孤零零一个人,前途未卜,这一回他是和媳妇双双出口外,且口外还有买卖等着自己去打理,心情自然很舒畅。
  在一路口处,轿车停了下来,车夫问道:“许掌柜,走哪一条路啊?”
  太春大声说:“走左边!”
  车夫:“好来——驾!”
  玉莲从车篷里探出头来:“我说,你可别净顾了高兴,把路引错了。”
  太春:“你放心,别的都能错了,惟独这走西口的路径我是错不了!”
  玉莲:“你可别太自信了。”
  太春:“玉莲,我给你唱一个曲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太春骑在马上信口唱了起来:
  一出龙仙水阁外,
  哈拉板申来的快,
  走五申,过善盖,
  祝乐沁公布到大岱。
  肯肯板申挨韩盖,
  长合赉,麻合赉,
  勾子板申兵州亥。
  玉莲听着丈夫那嘹亮的声音,笑道:“你这是跟谁学的?都唱了些什么呀?”
  太春笑道:“听不懂吧?跟你说吧,这是走西口人编的《行路歌》。一村一站都在歌里唱着呢,走西口的人就是唱着这行路歌边走边唱,边唱边走,不知不觉就唱到了归化城。”
  玉莲哦了一声:“太春哥,啥“长和来短和来”的,那行路歌我还是听不懂。”太春说:“你那么聪明,教你两回就懂了。”
  太春接着唱道:
  出了杀虎口北门外,
  小场库伦苏布盖;
  吴坝紧挨朱尔讫岱,
  南园子水地真不赖,
  拔了麦子种白菜,
  威俊、马留儿、阿刀亥。
  坐在车上的玉莲笑咪咪地望着太春,看着他骑在马上得意的样子,自己在车里也有些坐不住了,兴致所致玉莲突然想骑骑马,想要好好地张狂一回,于是她喊道:“停!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太春打马来到马车跟前:“你要做甚?”
  玉莲黑汪汪的眼睛望着太春:“太春哥,我想骑马走走。”
  太春:“你不是害怕骑马吗?”
  玉莲娇嗔道:“不是有你吗!”
  这时车夫道:“掌柜的,她想骑马你就让她骑骑吧,总在车上坐着也憋屈。”
  太春明白了玉莲的心思,他把坐骑靠近马车,伸手将玉莲抱上马背。未等玉莲坐稳,太春便催动着马跑起来。
  玉莲惊叫着:“太春哥,……你慢点!”
  马子飞奔着,扬起一溜尘烟。车夫催赶着马车在后面紧紧追赶着。在飞奔的马背上太春忘情地亲吻玉莲,玉莲欢快的笑声和叫声在空中回荡着。
  跑了一阵,人和马都乏了,太春松开了缰绳,信马由缰地在黄土路上走着。
  太春意犹未尽,他放开嗓子又唱道:
  打渔划划渡口船,
  鱼米之乡大树湾。
  吉斯格泰到乌兰,
  海海漫漫米粮川。
  十个峁子九个坪,
  翻过梁梁柳二营;
  东京收了往东走,
  西京收了往西走,
  东西二京都不收,
  黄河两岸渡春秋;
  黄河两岸也不好收,
  后大套里吃酸粥。
  太春和玉莲双双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太春从后面紧紧抱着玉莲。玉莲将身子偎在太春的怀里,轻声说:“等了你六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太春低头亲了一下玉莲:“往后不管怎么样,我也得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玉莲:“只要跟哥在一起,吃稠喝稀我这心里也安稳。”
  玉莲回头望着太春,忍不住唱起来:
  灯瓜瓜点灯,半炕炕明,
  酒盅盅挖米不嫌哥哥穷,
  ……
  听着玉莲清风细雨般的吟唱,太春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玉莲目光中的深情,他拥着玉莲在她的头发上深情地吻着。

14
 14这天天傍黑的时候,太春和玉莲进了归化城,当他们到家时,远远看到房顶的烟囱里断断续续地飘着一缕轻烟。
  太春对玉莲说:“你看,冒烟的那就是咱们的家!”
  玉莲说:“家里没人咋就——”
  太春说:‘准是我那好兄弟黄羊,估算着咱该到了就过来烧上火了,怕咱回来冷炕冷灶的没法住。“
  玉莲:“这黄羊兄弟真是个好人。“
  太春给车倌付了车马费,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将马车打法走了。
  太春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包袱,另一只手牵着玉莲边向屋里走去边说:“这是沙格德尔王爷的房子,先借给咱住着,等缓个两年,咱自己盖他五间大正房,到时候把娘也接出来。“
  玉莲进了门,望着陌生的屋子:“这……就是咱们的家?”
  玉莲一样样地抚摩着屋子里的东西,柜子、桌子、锅台……当她掀开水缸时,惊奇道:“咦!这缸里水都有了!”
  太春说:“准是黄羊给挑的。”
  玉莲拿起葫芦水瓢舀了半瓢水喝了几口。
  玉莲:“这儿的水好喝。”
  太春:“说对了,比咱平原村的水好!甜!”
  玉莲望着屋子里一应俱全的家具,又摸了摸温热的炕头:“哥,这日子比酒盅子挖米可强多了。”
  太春从后面搂住玉莲的身子,憧憬道:“玉莲,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玉莲鱼儿似的从太春的怀里挣脱出来,嗔道:“瞧你,大白天的!哎,沙格德尔王爷这么关照咱,赶明儿咱得去看看人家。”
  太春:“沙格德尔王爷,好人一个。我第一次到归化就住在他的家。我在这边结识了不少好朋友,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黄羊、友和,还有卜泰老爷。还有娜烨,你还记得吧,就是那年正月十五龙仙镇劫戏子的那个女人。”
  玉莲:“噢,我想起来了,好像还会些武功呢。”
  太春:“将门出虎子,人家是将军府的大格格么。玉莲,一路上乏了,今儿个好好歇息歇息,等明天我领你到城里转转。”
  正月还没过完,归化城大街上依然很热闹,拉洋片的,吹糖人儿、捏面人儿的,卖糖葫芦、卖琉璃圪啵的,还有些大人孩子们比着抽毛猴儿、踢毽子的,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一堆人。
  太春带着玉莲在街上走着,玉莲看到什么都感到新奇,一会儿买个耗子偷油的糖人儿,一会儿买个一吹就圪啵圪啵直响的琉璃圪啵儿,她拽着太春的衣襟,像个孩子似的边走边东张西望,她兴奋地说:“哥,这归化城可真热闹,怪不得走了西口的人一出来就不想回家了。”
  太春没说话,只略略笑了一下。
  玉莲还想去看拉洋片,太春说:“时候不早了,走,我领你去吃烧卖去!玉莲,你就是走遍天下也吃不着这么好的东西,这归化城的烧卖可是一绝!”
  玉莲:“真有你说得那么好吗?我不信!”
  太春说:“走吧,去尝尝你就知道了。”
  玉莲推辞说:“咱还是回家吃饭吧,我给你做剔鱼子吃。”
  太春笑道:“我知道你是怕花钱,你不是才来吗,走吧,尝个新鲜。哦对了,你不是说要看看沙格德尔王爷吗,顺便的事儿。”
  大观园里,娜烨刚吃完烧卖,她朝里面喊道:“堂倌!结账!”
  堂倌跑过来:“大格格您吃好了,您是二两烧卖一壶茶,总共是十六个铜子。”
  娜烨也不说话,付钱后径直向外走去。娜烨刚从大观园里走出来,忽然她站在台阶上不动了,娜烨看见太春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媳妇正向这边走来。
  太春也看到了娜烨,他快走了两步迎上来:“大格格!”
  娜烨:“哦,原来是许掌柜!”
  娜烨上下打量着玉莲:只见这小媳妇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上身是件水红底儿碎花的小棉袄,下身穿一条可身的黑棉裤;盘着头,只在发髻上戴一朵杏子大小的绒花,脸上不使胭脂不搽粉,却好看得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娜烨心里话,怪不得许太春总惦记着回家呢,敢情家里有这么个美人牵挂着!
  娜烨笑道:“许掌柜,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身边的这位漂亮姑娘就是你媳妇玉莲了?”
  太春憨厚地笑笑:“是我媳妇。刚从老家接来。”
  玉莲也在打量着这位格格,心里说,到底是位格格,就是和寻常百姓不一般,穿的戴的就不说了,全是自己没见过的绫罗绸缎,单是人家的那发式实在好看,哦,好像听太春说过,那叫两把头,旗人都这么梳;这娜烨不单长得好,身上还有股气势,说是傲气吧,也不全对,反正有那么股子劲儿,让人不敢正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哎哟,她要是个男的肯定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娜烨朝玉莲笑了一下,自我介绍道:“……我叫娜烨。”
  太春接过话头:“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娜烨大格格!”
  玉莲:“大格格好!”
  娜烨见太春手里拎着点心匣子,笑道:“好,看样子你们是来看望沙格德尔王爷的吧。快请进去吧,我不耽误你们了。”
  太春说:“哦,格格,年前我到府上去看过你,听说你回公主府了,跟老夫人说了会儿话。”
  娜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难为你还去看我,我以为你当了掌柜子把朋友都忘了呢!”
  太春看了看玉莲:“大格格言重了,要不是大格格帮忙,我这买卖怕是到今天也开不起来。”
  娜烨笑着说:“快进去吧,净顾了说话了,别耽搁了你们的正事。”
  说完,娜烨转身走了。
  娜烨离开太春两口子后,心不在焉地向将军府走去,心里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看着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形单影只的境况,虽然贵为将军府的格格,却比不上人家寻常百姓家的男女,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楚。阿玛,你可把女儿给害苦了!娜烨走着想着,一首古诗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唉,为什么自己没能早几年认识这个许太春呢?
  娜烨一路走,一路用马鞭子抽打着甬道两边的花草,柔嫩的花瓣和草叶在她的身后纷纷落下,她眼里的泪水也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夜里,太春家里热气腾腾的,玉莲打里照外地忙着准备饭菜。太春在摆放酒具和碗筷。
  玉莲手脚麻利地干着活儿:“哎呀,不用你,比起山西老家来这可算个啥营生?你快到门口去招呼着,看黄羊跟友和他们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黄羊推门走了进来:“呵,嫂子来了就是不一样!人还没进门呢,你看这又是酒又是菜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太春:“黄羊来了。”
  黄羊说:“怪不得人们常说呢,暖窑热炕,凭的就是女人,一个家里只要有了女人才算个家了!”
  玉莲玩笑道:“黄羊兄弟,快别夸我了,小心我晕头转向找不着东南西北。”
  太春说:“黄羊,上炕,炕头上暖和。”
  黄羊:“不急,等等友和哥哥。”
  太春:“等友和也误不住你上炕啊,上炕再说。”
  玉莲端着茶壶茶碗进来:“你俩先喝茶。”
  玉莲给黄羊倒茶:“说起友和大哥,那可是个好人,那年友和哥哥回家正赶上我和娘打场,要不是人家帮着,我和娘还不知道忙到啥时候呢。”
  说话的工夫,张友和到了,他笑呵呵地问道:“你们几个编排我啥呢?”
  太春:“玉莲夸你呢,说你是个好人!”
  玉莲打招呼道:“友和哥哥来了。”
  张友和说:“玉莲来了有日子了,我也没顾得过来看看,路上还顺利吧?”
  玉莲忙应道:“顺,顺,友和哥,你炕里头坐。”
  张友和也不客气,脱鞋上炕坐在了炕中央,太春炕头,黄羊炕尾,弟兄三个坐在一处又说起了买卖上的事情。
  玉莲一边做着饭一边招呼着炕上的男人们,一会添茶一会儿倒水,手脚不闲十分麻利。
  张友和看出玉莲身子又些笨重,附在太春耳边悄悄问道:“弟妹有了吧?”
  太春笑着点点头。
  玉莲:“哎,你俩在说什么呢?”
  张友和笑道:“说的是好话。”
  大家都呵呵地笑了。
  张友和摆摆手说:“好了,咱们书归正转,说正经的。这些日子我也看了,三义泰正在走上坡路,应该立马转做俄蒙生意,只有俄蒙生意才是最赚钱的生意。”
  太春不解地:“这胡油生意正做得顺手,咋能说转就转?”
  张友和:“这都两年多了,总是在草料和胡油买卖上兜圈子能有啥出息。太春,我在归化城的买卖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相信我,是时候了。”
  黄羊:“转是要转的,可一下子转得太猛了也不好。”
  张友和:“没听说过吗?一条舌头的商人吃穿刚够,两条舌头的商人挣钱有数,三条舌头的商人赚钱无数……这是归化民歌,连三岁孩子都会唱。”
  黄羊:“可是这俄蒙生意……哪里能一下做起来的?”
  “你们俩呀,就是有点放不开手脚,”张友和说:“记住了,归化城有这样一句谚语:好汉不挣有数的钱!”
  太春:“我们也知道做俄蒙生意是最赚钱的,可是……这第一步该咋走呢?”
  张友和果断地:“把粮食生意放下,转进一批茶叶吧。”
  太春沉吟道:“哥,三义泰的东家是卜泰,做买卖的本钱全是他的,我是怕……你容我想想。”
  黄羊也说:“友和哥哥,咱还是看看机会再说吧。”
  这天,太春出去办事,路过道台衙门时远远地看见衙门前钱道台出门迎客。
  贵客是大盛魁的古大掌柜,万裕长的掌柜文全葆略略弓着身子走在古掌柜后面,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
  太春远远地看着,心想:这文全葆在万裕长是何等威风的人,也有这畏首畏尾的时候,唉!
  正想着,肩上有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竟然是钱福常。
  太春:“钱大哥,你这是——”
  钱福常笑着说:“闲暇无事,浪迹江湖。”
  钱福常是个聪明人,他从许太春的目光里看出了什么,望着渐渐远去的那几个人,说:“文全葆算什么,归绥道台四品官职,大盛魁的古大掌柜也是四品官职,和道台是平起平坐的身份!只不过古大掌柜的这个官是捐的!”
  太春:“捐的?有朝一日咱也捐他个三品四品官坐坐。”
  钱福常正色道:“嗯,这个主意不错!你以为咋的,人家大盛魁的财东家就连死人和孩子全都捐了官衔。”
  太春惊讶道:“这可是真的?”
  钱福常:“要说起这些事,我钱福常一个‘门儿清’!”
  太春:“噢……”
  钱福常:“太春,你听我说,你要想把生意做大,就必须有官场上的人给你照应着;在官场上靠别人照应着呢,又不如自己照顾自己,就是说你自己花钱给自己买个官那是最好的办法!”
  太春点点头:“先生说的有道理,只要我的买卖能做起来,就投银子给你买个官做。”
  钱福常说:“此话当真?”
  太春:“当真。”
  钱福常:“好,今天我对着天上的日头说话,真要有那一天,咱俩就签一个合同,我绝不让你的银子白投!”
  太春离开钱福常后径直来到归化通司商会,经通报后见到了商会的副会长文全葆。文全葆也是刚进门,看到太春后说,许掌柜你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有啥事。太春就把三义泰想加入商会的想法说了出来。太春说:“我知道三义泰根基浅,俗话说靠着大树好乘凉,有商会这棵大树支撑着,我们的买卖也就好做了,所以我想加入商会。”
  文全葆想了一下,突然冒出一串话来,那话打着嘟噜,也不知道说得是啥,反正不是蒙古话。太春站在那里有些发蒙。
  文全葆笑了:“许掌柜,这是俄语。”
  文全葆接着又用蒙语问了太春几个问题,太春这回知道是蒙语,黄羊教过他一些简单的词语。可文全葆说得太快,一串一串的,太春还是听不明白。
  文全葆笑笑说:“许掌柜,我知道你想和外国人做买卖,可是你连我问你的简单问题都不明白,你还怎么和外国人打交道?”
  太春坐在那里,窘得脸通红。
  文全葆说:“许掌柜,通司商会就是咱买卖人的家,什么时候进来都行。你先回去,等条件成熟了你再来,如何?”

15
 15从通司商会回来,太春在家里夜夜苦读到深更,手里捧一本自编的俄汉词典,念得都是俄语单词。
  虽然已经是三月天了,可塞外的夜里还是很冷的,真称得上“春风吹破琉璃瓦”,窗外一阵一阵的冷风吹得窗户纸呼塌呼塌直响。太春紧了紧身上的小棉袄,依旧在灯下念书。
  有时候玉莲睡到半夜醒来发现丈夫还在灯下念书,街上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梆!梆!梆梆!”
  玉莲心疼地说:“睡吧,你没听见梆子声?都三更天了。”
  太春:“我不困,再念会儿。”
  玉莲坐起来给丈夫加了件衣裳:“你呀,一锹能挖出来一口井来?”
  太春放下手里的书:“哎,你听说过长三条舌头商人的故事吗?”
  玉莲:“吓死人了,哪里会有人长出三条舌头来!”
  太春:“不是真的长出三条舌头,是说一个人会讲三种语言,会说汉话会说蒙古话还会说俄罗斯话!”
  玉莲:“哦,原来会说三种话就是三条舌头呀。”
  太春给自己点燃一袋烟,索性给玉莲说起买卖上的事,他说:“玉莲,等我把俄国话和蒙古话都学会了,就能加入通司商会和外国人做买卖了,到那时候我也到恰克图去赚它个满钵满罐!”
  玉莲问到:“恰克图在啥地方?”
  太春:“远了。”
  玉莲问:“比回山西老家还远?”
  太春想了一下说:“我估摸着还得远。”
  玉莲说:“哎呀,那么远的路可咋去呢?”
  太春说:“骑骆驼呗!”
  玉莲又问道:“那恰克图是啥样子?”
  太春说:“听友和哥哥说恰克图是大清边境上的一个小村子,过了境就是俄罗斯的地界。大清和俄国政府商定把恰克图作为两国共同的商埠,恰克图就发展起来了,人也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是一座城了。玉莲,到时候你喜欢啥尽管说,我一定给你买回来。”
  玉莲想了想说:“我在街上看见那些俄国女人们的大花头巾挺好看的,又大又厚实,围起来头上身上都不冷了。”
  太春说:“人家那叫羊毛披肩。好,我给你买。玉莲,你就等着吧,等咱的买卖做大了,想要啥就有啥,别的女人有的咱有,别的女人没有的咱也要有!”
  谁家院子里的公鸡叫了。
  玉莲打了个哈欠:“听,鸡都叫了。快睡一会儿吧,不然明天做事没精神。”
  早晨,太春和玉莲正在吃早饭,小炕桌上摆放着暄腾腾的花卷、咸菜还有一小盆面茶。这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大声道:“太春兄弟,起来了吗?”话音未落,张友和推门走进来。
  玉莲接茬说:“友和哥哥真会说笑,天都这时候了,哪有不起床的道理。”
  太春让道:“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吧。”
  张友和看了玉莲一眼,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哎呀,还是有家好啊,啥时候进门都有热腾腾的饭菜。”
  玉莲说:“让友和哥笑话了,也没啥好吃食儿,二混子面管饱。”说着盛了一碗面茶搁在张友和面前。
  张友和喝了一口面茶说:“一样的米面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就不一样,就说这面茶,弟妹熬得就是好喝。”
  太春问道:“友和哥大清早过来是有事吧?”
  张友和:“对,有件事你得替我办办。”
  太春:“什么事,友和哥哥你尽管说。”
  张友和:“兄弟,你还记得我们柜上的那个封建吧?上回害得我差点寻了短见,这回,我要让他也知道知道我张友和的厉害。”
  太春不解地:“友和哥的意思是……”
  张友和:“这么着,你帮我物色一个面生一点的人,要机灵一点儿的。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回我是想——”
  张友和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把自己的打算跟太春说了一遍。
  听了张友和的话太春大惊道:“哥,使不得,使不得,这种事可不能做。”
  “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做呢?”张友和奇怪地问:“俗话说他有初一我有十五,这叫有来有往!”
  “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太春劝道:“友和哥,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
  张友和:“你别劝我,我主意已定,你只管给我找个合适的人就是了。”
  太春:“哥,你真的不能做。”
  张友和生气了,他将饭碗一推:“太春,你如今出息了,倒教训起我来了。”
  太春:“我哪敢教训哥哥你呢,我是说咱买卖人做人做事不能昧着良心。”
  张友和:“你说我这事是昧着良心了?”
  太春:“我是说……”
  张友和:“不要说了,要是你不愿做,我去找别人就是了。”
  张友和说着跳下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太春趿拉着鞋追出门的时候,张友和已经消失了。
  玉莲对俩个男人说的事不太明白,但从太春的态度上知道不是什么磊落的事情,但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便插嘴男人们的事,当时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始终没有说话。
  待到张友和气呼呼地走了以后,玉莲对丈夫说:“你也是,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伤了兄弟的情分就没意思了。”
  太春说:“你不明白,这种害人的事,就是伤了情分也不能做!”
  玉莲甚觉诧异。
  但是这事太出不做自有人会做的。这天下午,正是钱庄生意清淡的时候,就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万裕长钱庄。钱庄的伙计封建正在接待一位上年纪的顾客:“……老先生,这是您的银票,您老千万拿好了。”
  那位老先生答应着走了。
  封建一扭脸,看见那个中年人站在柜台稍远一些的地方,于是招呼道:“这位先生,让您久等了,您什么事?”
  中年人:“我想借您一步,找个说话的地方。”
  封建说:“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呢?再说了,您看我正忙着。”
  中年人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不大方便,要不这样,晚上我在悦来茶馆等你,怎么样?”
  封建:“究竟有什么事,先生不能透露一二吗?”
  中年人说:“当然是好事,别的我就不便说了。”
  封建犹豫着:“那……好吧。”
  晚上,悦来茶馆的角落里,那个中年人要了一壶好茶,正坐在一张桌子旁等待着封建的到来。
  封建走进茶馆,看见那个中年人含笑向他打招呼,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封建来到跟前抱拳道:“店里有些事情耽搁,来晚了,抱歉!”说着在中年人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中年人笑道:“哪里,我也是刚到。”
  封建说:“先生约我过来……”
  中年人笑道:“噢,店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
  封建说:“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你到底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
  那中年人说:“我看你也是个性情中人,好,我就不绕弯子了,你附耳过来。”
  封建凑到跟前,那中年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这时只见封建的脸陡然一变:“不行,不行!这事我做不得,断然做不得!”
  说着,封建站起身,意欲离开。
  中年人说:“封掌柜,有话好商量。您要是嫌利头小,我还可以再提高一成。”
  封建拒绝道:“你就是提高多少我也不敢做!对不住了,柜上还忙,我先走一步。”
  封建走出去没几步又转回来,他压低声音道:“这话可是哪说哪了,我就当没听您说过什么,您也什么都没对我说。”
  中年人无奈地看着封建离去,苦笑了一下。
  这时,张友和不知从哪儿走过来,他坐在了刚才封建坐的那个位子上。
  中年人对张友和说:“你都看见了,张掌柜,恕我无能,封建这小子不肯上钩。”
  张友和款款一笑:“过几天你再去。我就不信他是不吃肉的猫!”
  说是等机会,机会就来了。
  在通司商会的客厅里,太春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文全葆正在和一个外国人说话,于是就先站过一旁静静地听着。
  文全葆:“……伊万先生,您要是要别的货咱们可以谈,说到大黄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东西半年前就断了货源。”
  伊万:“可是我们是老相与了,你总得特别照顾照顾吧?想想办法吗!”
  文全葆:“我说了,半年前就断了货源。这会儿别说是老相与,就是我的亲娘亲老子来了我也还是没有办法。”
  伊万耸了耸肩,不解地:“如今大黄成了奇货?简直是不可理解。中国不是生产大黄的国家吗?”
  文全葆:“是出产大黄的国家,这话一点儿不错。可是您不知道,大黄产地大都在江南,运不出来,都烂在地里了!”
  伊万:“为什么?”
  文全葆说:“那边正在打仗。江南战乱,道路阻断,好好的大黄就是运不出来。不但是您着急,我更着急,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拿不到手,我这心里急得就像是猫在抓一样。”
  这时,太春走过来:“文会长。”
  文全葆:“许掌柜,来,我给你介绍一位俄罗斯朋友。伊万先生,这位是我常跟您提到的三义泰的掌柜许太春。”
  伊万:“听说过,三义泰是一家非常讲究信誉的商号。”
  文全葆:“许掌柜,这位是比斯克公司的总经理伊万先生。”
  太春:“伊万先生好!”
  伊万:“许掌柜好!”
  文全葆:“伊万先生想要大黄,许大掌柜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好,你们谈,我去那边看看。”
  太春还是第一次用俄语和外国人说话,所以说得磕磕巴巴,很是费劲,不觉间竟然憋出了一头汗。
  伊万说:“大黄不好弄哇,中国内地正在打仗。这我也知道了。但是我有一个想法,正因为有困难才有赚钱的机会,许大掌柜您说对吗?”
  太春:“当然,所以我并没有拒绝您。”
  伊万:“哦,您有办法?许掌柜,我可以出大价钱!”
  太春:“我想想。我同意先生的说法,生意场上困难就像挡在道路上的石头,聪明人应该懂得怎样绕开它。”
  伊万:“或者是把石头搬走。”
  太春:“看到路上有石头就调头返回的人是愚蠢的人。”
  伊万高兴地:“许掌柜,我们说话很投机。”
  太春:“很抱歉,我没能让您满意。”
  伊万:“不过我们还是有收获的,认识您是我最大的收获。”
  两个人谈得很投机,末了,伊万将一份合同放在太春面前:“许掌柜,这个你先看看,如果有兴趣我们再谈,你看可以吗?”
  回家后吃罢夜饭,太春躺在炕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反复地看着伊万给他的那张纸,边看边琢磨着。
  玉莲关切地问道:“你身上不舒服吗?”
  太春:“没有,你别管我。”
  “买卖上的事我当然管不了,”玉莲说:“其实能在你身边我就很满足了。我不想过问买卖上的事。我惦记的是咱们就要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个男娃呢还是个女娃。”
  太春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有搭话。
  玉莲:“人家问你呢?”
  太春说:“睡吧玉莲,带个重身子累一天了。”
  玉莲也真累了,她往丈夫身边靠了靠,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太春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了一袋烟。
  晨光照进屋子的时候,玉莲醒了,看见太春披着衣服坐在炕上抽烟的影子,她知道丈夫又是一夜没睡。
  玉莲轻声说:“看看你,啥事情这么折腾人,让你熬了一个通宵!哎,要不你去找黄羊商量商量?”
  太春忽然笑了:“对呀,我咋把这茬儿忘了呢?说着披了件衣裳下地穿了鞋就往外走。”
  玉莲在他身后喊道:“哎,你不吃饭了?”
  只见太春嘴里‘恩’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16
 16太春与黄羊正在商量去云台山购买大黄的事。也不知俩人抽了多少烟,三义泰的店铺里烟雾腾腾的。
  太春慢吞吞地说:“大黄货源短缺,看来去云台山走一遭该是时候了。商机难遇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黄羊:“我也打听了,那边打仗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归化商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不是机会,可就是没人敢冒这个险。”
  太春:“别人不去咱们去,这是咱三义泰进入通司行的一个机会。”
  黄羊:“可是……哥哥,咱也不能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吧。”
  太春:“试试看吗,总不见得去了就能把命丢了?再怎么说云台山也是闻名天下的大黄产地,别人怕打仗不敢去,对咱们正好是个机会。”
  黄羊:“云台山路途遥远,咱从来没去过,人生地不熟的……”
  太春:“路径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从咱归化到汉口有驼道,汉口转轮船不超过半个月就能到达。”
  黄羊:“哦……”
  太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黄羊说:“伊万急着要货,把契约都写好了,就看咱敢签不敢签了。”
  黄羊:“要说对咱三义泰这还真是个机会,伊万给出了两倍的货价。要去就我去吧。”
  太春:“主意是我出的,就该我去。”
  黄羊:“那不行,嫂子眼看就要生了,你咋能离开?”
  太春:“不用告诉她。”
  黄羊:“那哪儿行!”
  太春:“我是当哥的,当然该我去。这事你就别争了。现在要决定的是签不签这契约?”
  黄羊想了一下,果断地说:“签。”
  鸡叫二遍的时候,天还蒙蒙黑着,玉莲突然从熟睡中醒来,她伸手向太春那边摸去:“哎,该起了。”
  玉莲突然发现身边是空的,她心里一惊坐了起来点上灯,屋子里根本没有太春的影子。咦,大清早起的,他这是去哪儿了?
  玉莲没有想到,此刻的归化城外,黄羊和路先生正在为太春送行。黄羊手上拉着马,马背上驮着行李和干粮,这都是他为太春准备的。
  太春和路先生面对面站着,他恳切地说:“路先生,黄羊年轻,我走后柜上的事情你就多费心了。”
  路先生拉着太春的手:“柜上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什么差错;倒是大掌柜要多多保重,出门不比在家,凡事都要小心才是。”
  太春点点头回过身子对黄羊说:“黄羊,我出远门的事没告诉你嫂子,怕她拦着不让我走。你嫂子快到日子了,到时候你和弟妹就多操心了。”
  黄羊:“哥,家里的事你就放心,我媳妇会伺候好嫂子的。要紧的是你在外边要照顾好自己。”
  虽然都是些大老爷们,但不知为什么,告别时总有些酸楚的感觉。说到底,大家还是不放心太春,去那么远的地方,又兵荒马乱的,平平安安的还好说,万一有个好歹,玉莲可怎么过?
  太春见路先生和黄羊都不做声,知道他们心里不好受,他知道自己再不能再耽搁了,于是从黄羊手里接过缰绳,只说了句“我走了!”然后翻身上马。那马早就急不可耐了,这时扬开四只蹄子向远处奔去,只一刻功夫便消失在凌晨的雾霭中,身后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尘在飘散着……
  就在太春走后的第七天夜里,玉莲临盆了,是个男娃。
  炕上,产后的玉莲半仰着靠在被垛上,身旁睡着出生不久的孩子。玉莲爱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个早就起好了名字的孩子——绥生的脸上,她伸出一只手摸着儿子的耳朵。
  门帘一挑,黄羊媳妇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黄羊媳妇是个热心肠的女人,手脚又麻利,玉莲临生产的前一天她就扔下家里的营生过来了,女人坐月子身边哪能没人呢?
  黄羊媳妇坐在炕沿上对玉莲说:“嫂子,吃饭吧。”
  玉莲神情恹恹地:“我哪能吃得下,一点心思也没有!”
  黄羊媳妇:“快别这么说!嫂子,太春哥出门没告诉你,他也是怕你担心。不会有别的意思的,你不要多心,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三义泰的生意。”
  玉莲:“唉,咱不怪自个儿的男人没良心,要怪也只能怪女人的命不值钱。谁不知道生孩子那是女人过的一道鬼门关。这样的节骨眼上自个儿的男人不在跟前,就算是你为了三义泰的生意,走的时候也总该跟老婆过个话吧?明明知道自个儿老婆已经大肚连天,走的时候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黄羊媳妇笑道:“不用想那么多了,这是太春哥的不是,等他回来再跟他算账。眼下要紧的是孩子大人都挺好,这就比什么都强!来,快趁热吃吧凉了会闹肚子的。”
  玉莲接过碗:“说的也是,做男人吗,为难的事都在他们肩上担着呢!女人有女人的苦楚,男人有男人难处。女人的苦楚能说出来,男人的难处有时候是说不出来的,只能憋在肚子里。你想想那苦要是说不出来该有多憋屈。”
  黄羊媳妇笑了:“嫂子说得多好,你看你懂的道理比我多,怎么还是想不开呢。”
  玉莲:“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担心出门在外的男人,你也知道的云台山那边在打仗,这刀枪剑戟的不是闹着耍哩。万一有个好歹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你说该咋办?”
  黄羊媳妇沉下脸:“可不敢瞎说!咱们妇道人家得多说点吉利的话才是。你看光顾了说话了面都凉了,快吃哇。”
  玉莲开始低下头吃饭,她吃得很慢,一边挑着面一边想着心事。
  黄羊媳妇拿摸布擦着桌子,认真地说:“嫂子,一会儿我上街买几炷香回来你在关老爷的神阖前烧烧香许许愿,太春哥在千里之外,咱们女人在家只有求关老爷保佑他躲过刀枪剑戟七灾八难,平安归来!”
  玉莲点点头,笑着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滚滚的长江上,一只帆船顺流而下。船舱内男女老少拥挤在一起,杂乱不堪。
  太春坐在船舱的地板上,为了打发时光,他凑到旁边的一位老年乘客跟前搭讪着问道:“老先生是往哪里去啊?”
  老年乘客说:“我是回抚州去的,我的家乡在抚州。你去哪里啊?”
  太春:“我到云台山去。”
  老年乘客吃惊地:“先生是要到云台山啊?”
  太春:“对,云台山。听说太平军和官兵正在那边打仗,老先生知道这回事吗?”
  老年乘客:“是啊。云台山自古是军事要冲,兵家必争之地。已经三四年了,太平军和官兵一直在打拉锯战。”
  太春:“拉锯战?”
  老年乘客:“拉锯,不懂吗?”
  太春:“哦,我是没听清楚老先生的南方口音,拉锯我懂我懂,就说打仗就像木匠扯大锯似的。”
  “对了,打来打去的,今天我来了明天你来了,抓兵抓得老百姓家里都没有男人了。”沉默了一会儿老年乘客又问:“哦。我听你刚才打听云台山,你到云台山探亲还是访友?”
  太春:“老先生,我到云台山做生意。”
  老年乘客:“后生,胆子不小!到了那边你可千万要小心喽!”
  太春正与老年乘客聊得热闹,被一阵嘈杂声打断,好像船也停下来不走了。
  太春问前面的人:“哎,船怎么不走了?”
  前面的男人没好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太春担心道:“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太春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发现江面上出现几只大船,船上站满了军队,士兵个个手持大刀长枪,他们的船被挡住了去路。
  船舱里乱了起来。
  船老大喊道:“莫要慌!大伙坐好莫要乱动。”
  太春知道遇上麻烦了,不由得有些紧张。
  帆船在兵船的逼迫下慢慢靠了岸,许多持枪的士兵等候在码头上。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大家听着,我们是官军,不是土匪,我们不叨扰老百姓。依照大清律例这条民船官家征作军用了,请客商们快下船,勿要耽搁军机大事!”
  船上的人仿佛被吓傻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动。
  这时几个士兵在岸上拖了一块跳板搭在帆船的船帮上,军官见大家不动显然生气了,喝道:“怎么还不动?赶快下船,不然我就要以违抗军律处置了!”
  一个年轻些的船客说:“我是要到抚州的,在这里下船怎么办?”
  军官:“你没听明白吗?这条船管家征用了,赶快滚下船。”
  又有些人喊道:“我们也是要到抚州的,我们不下船。”
  那军官厉声喝道:“那老子就不客气了。”军官一摆手,几个手持佩刀的士兵立刻涌了上来。
  老年乘客拿胳膊碰碰太春:“走吧,不然要找倒霉的。”
  太春跟在老年乘客身后踏上下船的跳板。
  船客们见状旅客依次下了船。
  太春问老年乘客:“老人家,您打算怎么办?”
  老年乘客掂掂背上的包袱:“还能怎么办,靠两条腿走呗。”
  太春:“老人家,此地离云台山还有多少里呀?”
  老年乘客说:“大路六百小路四百五。后生,莫犹豫喽,山高高不过日头,路长长不过腿脚,走一里地就少一里地,再犹豫就赶不上店口了!”
  太春犹豫了一下,跟在老年乘客身后向前走去。
  晓行夜宿,太春走了大约十来天的光景,终于远远望见云台山镇的牌楼了。
  云台镇街道上人迹稀少,许多店铺都关着门,显得十分冷清。太春转了两条街,好容易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道边在卖什么,他过去一看,是大黄!太春心里一阵兴奋,于是走过去问道:“兄弟,自己采的大黄啊?”
  蹲在那里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太春拿起一块大黄在嘴里嚼嚼:“货倒是不错,这样的货你有多少?”
  那年轻人说:“只有这一点儿,都在这儿了。您想要多少?”
  太春俯下身子,低声说:“两万斤。”
  那年轻人惊讶地:“那么多呀?没有。”
  太春向四周望望:“这街上稀稀拉拉的看不见几个人啊。哪里像是著名的云台大黄集镇。”
  年轻人说:“没办法,赶上打仗了吗。每日集市上来的都是附近的药贩子。远处的买客都不敢来,就是药农也害怕,弄不好就会被抓兵抓走的。”
  太春:“那你怎么不怕?”
  年轻人捋起裤脚让太春看:“我有残疾,一条腿瘸了。掌柜是打归化那边来的吧?”
  太春:“你怎么知道?”
  药农:“我们云台山产的大黄历年来十之七八都是被归化来的买客买走的。我们对归化的买客最熟悉不过,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听说归化商人把大黄直接运往了蒙古和俄罗斯,是吗?”
  太春:“是这么回事。”
  那年轻人说:“那可是赚大钱了。”
  太春翻拣着地上的大黄,随便和卖主聊着:“银子倒是能赚上,可也不是那么容易。”
  年轻人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内行。要说我这大黄那是最上乘的,质量没有一点问题。”
  太春:“你说的是真话,你药的确实是不错。请问老弟尊姓大名?”
  年轻人自嘲地说:“什么尊姓大名,我姓许名叫路得。家就在镇子东边,不到十里路程。”
  太春:“哇,真是巧了,原来咱俩是本家呢,我也姓许。”
  许路得也很兴奋:“哦,真是巧事。看样子你年长我几岁,那我就叫你许大哥了。”
  太春也高兴道:“好!想不到我刚到这儿就认了个兄弟!”
  许路得也是个爽快人,他直言问道:“许大哥,你是到云台山来是……”
  太春:“路得老弟,我就是来收买大黄的,你看这云台山的集镇稀稀拉拉的看不到几个卖大黄的人,你能帮帮我吗?”
  路得:“大黄不成问题,许掌柜打算收多少?”
  太春:“刚才说了,至少要五万斤!”
  路得说:“既然认了兄弟,事情就这好办了,不就是五万斤吗,你跟我走就是了。我可以这样跟你说,就我们台怀村方圆十里地,就能收到五万斤上等大黄。您都不要东奔西跑,坐在我家的竹椅上喝茶晒太阳就行了。大黄我替您收好,到时候请您过目就是。”
  太春笑着点点头:“那敢情好。”

17
 17山路上,一辆马车载着太春和许路得不紧不慢地走着,这山路十分凶险,一边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一侧是万丈深渊,马蹄踏在山石路上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在幽深的山间显得分外响亮。
  路得坐在车辕子上赶着车,和太春拉着家常:“都说是打仗打仗的,其实哪有那么多打仗的事,那是人们传来传去的把事情给传大了。三年了我只一次亲眼看到一支义军从这里经过,人长的什么样还没看清楚呢,都是外边传得悬。许掌柜,您到云台来就来对了,这会儿大黄的价正低呢。连往常的七成价都要不上。”
  太春:“啊,我知道。”
  路得:“许大哥,那归化城是座什么样的城市啊?”
  太春:“啊,这可是怎么说呢,也就是一座普通的城市。”
  路得好奇地:“有城墙吗?”
  太春:“看你说的,既然是一座城市怎么会没有城墙呢?有,什么都有,凡是这里的城市有的归化城也都有。”
  路得:“我可想到那边看看呢。前几年我们云台山有一个药农到了那边做生意,据说挣了大钱。”
  太春:“这还不容易?你要想去我走的时候你跟着我就是了。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路上是不是太平。”
  许路得:“俗话说得好,云彩再密也不能把天全遮黑了。仗是在打,可它总也会有个缝。其实不管是官兵还是义军都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水路不好走完全可以走旱路吗,这大山里的路径多得很,从哪条路都可以走出去的。”
  太春:“你是说有旱路可以出去?”
  路得:“有。”
  路得:“这几年这里的大黄便宜透了!简直就是白给。有脑筋的人就应该趁这个机会做生意。越是看着没生意做的地方越是有钱好赚呢。”
  路得的见解让太春感到意外:“哦,我看你生意经念得不错呀,头脑倒是满清爽的。”
  “您快别夸我了。”路得笑了:“说来说去还是许掌柜您的头脑清爽,我只不过是在说说而已,您看您已经在这样做了。”
  太春:“说和做只不过一步之遥,生意上的事请只怕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路得:“许掌柜说得好。”
  太春:“路得兄弟,你要是不嫌弃我三义泰的字号小,往后就给我干吧,别种地了,你专管就地替三义泰收药材。”
  路得高兴地:“那好哇。往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地往云台山跑了,这边的事我给你操持,万无一失!”
  太春兴奋地:“好,就这么说定了!”
  山里的天气就是古怪,刚才还晴空万里呢,一阵风刮过去也不知从哪就来了一片云彩,转眼间就下起雨来了。只一会儿功夫道路便泥泞得不好走了。偏偏马车又陷在烂泥里,任凭许路得怎么吆赶,驾车的辕马拼力挣扎了好一阵,那车轱辘就是拉不上来。太春和路得只好脱了鞋袜赤脚下到泥水里,路得在前面赶,太春在后面推,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那马车总算拽了出来。
  就在许太春和许路得在云台山的山道上赶马拉车的时候,在归化城俄国商人伊万的洋行里,张友和与伊万正在谈一桩生意。俩人坐在西式的圆桌旁,桌子上摊开着一本账簿,旁边是一个小巧的手提箱。
  张友和从提箱上取下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一气后看着对方说:“伊万先生,您这笔账总共是三千三百五十二两银子。”
  伊万拧着眉毛想来想:“怎么会这么多?”
  张友和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遍算盘:“不错,您这笔账是三千三百五十二两银子。不信您可以自己打一遍。”
  张友和说着把算盘往伊万跟前推推。
  伊万说:“张,我不是说你的算盘打错了,我是说货价太高了!”
  张友和笑笑:“货价是随行就市,您也知道我国南方正在打仗,交通阻隔,云台山的大黄运不出来。所以大黄的价码自然就高了一点儿。”
  伊万:“可是你要明白,我们的订货合同是在南方打仗之前就已经签订了的!”
  张友和:“关于这一点合同上写得的很明确,一旦供货因为意外事件而被影响,货价就以市场时价为准。”
  伊万不满地:“哼!随便你吧,怎么结都可以。”
  张友和拿毛笔在账簿上写着:“对不起了,伊万先生。”
  “用不着道歉,”伊万说:“张,你等着瞧,往后托博尔斯克公司不再会和你们万裕长商号打交道了。我们会从别人的手里搞到我们所需要的货的,大黄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对伊万的话张友和不做任何反应,他平静地把账簿合上,将毛笔插入箱子上的一个笔筒。然后将箱盖合上。
  张友和:“伊万先生,您不要生我的气。我也是临时被文大掌柜支来收账的,您知道我的位置是在钱庄。所以请您原谅,我没权力改变货价。无论是提高还是降低货价我都没有权力。”
  伊万:“我懂,这是万裕长历来的做法,文全葆是一个很狡猾的人。”
  “那么,再见!”
  张友和哈哈笑着,和伊万告别了。
  回到万裕长后,张友和向文全葆汇报了刚才会见伊万的经过。
  文全葆很满意地说:“很好。我就知道这样的事只有你张友和才能办得妥帖。”
  张友和谦恭地:“文大掌柜过奖了,本来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文全葆认真地:“咋能这样说话,三千多两银子的账不是一笔小数目。再说我也曾派过别人去办理,不是都没有办好吗?”
  张友和:“谢文大掌柜夸奖,今后我一定勤勉做事,不辜负大掌柜的栽培。大掌柜,钱庄那边我还忙着,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转眼间玉莲已经出了月子。黄羊媳妇在这里已经忙乎了整整一个月了,玉莲很是不忍,她对黄羊媳妇说我已经出月子了,你也是有家的人,赶紧回去吧。玉莲撵了她几回后,黄羊媳妇将该洗的洗了,该涮的涮了,然后又千叮咛万嘱咐地说:“玉莲你日子还浅着呢,千万要记住生的、硬的东西不能吃,凉的、重的营生不能干,……”
  在玉莲的再三督促下黄羊媳妇这才离开了太春的家。
  玉莲泪眼婆娑地站在门口,望着黄羊媳妇渐渐远去的身影,想着她刚才最后的那句话,心里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孤单和凄凉。
  眼看着到了交货的日子,可是仍然没有太春的一点消息,伊万已经是第三次来三义泰催货了。
  黄羊陪着小心说:“伊万先生,实在对不住,实话说我们比你还急,您还得耐心再等几天。”
  路先生也说:“只要大黄一到,我们立刻到府上告知。”
  伊万的脸上很不好看,他冷冷地说:“再见。”说着便离开了三义泰。
  这时,张友和走进来,问道:“伊万又来催货了?”
  黄羊发愁地:“可不是。眼看着规定交货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太春哥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真是急死人了!友和哥,这事该咋办?”
  张友和:“我也没办法。当初太春去云台山进大黄,你们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我要是知道,是绝对不会让他去的。这倒好,一去俩个多月了,货没回来不说,人也没有消息,你说这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可该咋办?!”
  “是啊!正因为着急我才找你讨主意啊。”
  “黄羊你现在知道来问我了,可当初呢,当初你们不和我打招呼?”
  黄羊坐在那里只是不说话。
  路先生劝道:“张掌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屋里吧。”
  说着,路先生把张友和让进了账房,并对黄羊使个眼色。于是黄羊也跟了进来。
  路先生给斟了两杯茶放在张友和跟黄羊的面前。
  张友和说:“想当初接这笔生意的时候就不该瞒着我,要是跟我商量我是肯定不会同意的。这明摆着吗,谁都知道长江以南战火连天、道路阻隔,你就是收了大黄也根本运不出来。”
  黄羊急得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他停下站在张友和面前:“太春哥他也是为了三义泰的生意。”
  “哪个掌柜不是为了挣钱?”张友和抱怨道:“自己冒险不说,字号跟着他也得受连累。你看着吧,如果合同到期我们不能按时交货,还不得给人家伊万赔偿呢!”
  “话不能这么说,咱三义泰没什么好出路,在归化商界要想站住脚咱凭什么?”黄羊说:“太春哥说得对,就得吃别人不愿意吃的苦,受别人受不了的罪,冒别人不敢冒的危险。话说回来,现在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太春哥要是把买卖做成了呢?”
  张友和:“行了,咱也别在这儿争论了,再咋争也没用。烧高香盼着太春能平平安安地回来。赚不赚钱都是小事,人能活着回来就是咱们三义泰的福气了。”
  路先生:“这些日子把云掌柜急得直上火,张掌柜您快给拿个主意吧。”
  张友和:“我能有什么办法,整整五万斤上等大黄,那得一大队骆驼才运得过来呢,就是变戏法一时半会儿也变不出来。”
  路先生:“那怎么办?”
  张友和:“等着给伊万先生说好话吧。看看怎么赔偿人家。我那边也正忙,许多事都赶到一块儿来了。我先走了。”
  黄羊和路先生相互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黄羊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可是张友和这么一甩手走了闹得他心里很窝囊。张友和是谁呀,他和太春的磕头兄弟,眼巴巴地盼他来指望着他能给出个主意,却落了这么个结果。唉!
  黄昏时分,三义泰店铺已经打烊了,路先生在账房里结账,赫连在外面上着门板。只有黄羊心事重重地站在柜台旁,望着外面什么地方发呆,目光空荡荡的。
  赫连从黄羊身边走过,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关切地说:“云掌柜,您怎么了?”
  黄羊还那么呆呆地站着,也不不说话。
  赫连有点着急:“云掌柜,您没事吧?”
  赫连的话音没落,就见黄羊的身体就像个面口袋似的瘫软了下去。
  赫连喊道:“云掌柜!丢下手里的营生赶忙扶住黄羊。”
  正在账房里记账的路先生听到声音也向这边跑来。
  路先生蹲在黄羊身边:“云掌柜!你这是咋了?你说话呀。”
  黄羊双眼紧闭一句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路先生有点着急,伸手摸摸黄羊的脑门:“呀!云掌柜,你的脑门咋这么热啊!”
  路先生招呼着赫连将黄羊抬到里间屋的炕上,然后吩咐赫连说:“赫连,快,你快去河沿上把孟大夫请来!”
  赫连站起来飞也似的跑了。
  大夫很快就请来了,他给黄羊诊完脉后对路先生说:“病人是外感风寒又遇上急火攻心,看样子病人是碰上什么掰不开的事了吧?”
  路先生说:“先生说得果然没错。您看这病……”
  孟大夫说:“不碍的,吃上几副药就没事了。”
  说着,孟大夫就开了方子:“记住了,按方抓药,井水煎服。最要紧的是病人要安卧静养。”
  孟先生把药方子交给路先生:“那我就告辞了。”
  路先生把孟大夫送出大门,返回来路先生对赫连说:“赫连,你快去抓药!”
  赫连急急地走了,路先生赶忙跑回去,看见黄羊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上下牙咯咯地响着,身子直哆嗦:“好冷……冷……”
  路先生过去把黄羊抱起来搂在怀里,用被子紧紧地裹住:“云掌柜,赫连去抓药了,吃了药就好了,啊?云掌柜,你放心,许掌柜是个精细人,不会出事的,我估摸着这一两天也该有消息了。你得赶紧好起来,许掌柜不在家,你再病倒了,三义泰这个摊子就没人执掌了。云掌柜,千万别急,许掌柜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台山的山道上,六七辆满载大黄的马车正在一辆接一辆地走着。路得带着太春从下面收了两万多斤大黄,正雇车往路得的家里运。太春把收来的大黄集中在路得家,晾晒好之后分类包装,然后再起运回归化城。本来,路得不让太春跟了来,让他在家里等着就是了,太春不肯,说自己是掌柜子,凡事都要亲历亲为才是。
  车是重车,道路又坑坑洼洼的不好走。太春对许路得说:“路得兄弟,你关照大家一声,千万别出差错。”许路得大声吆喝道:“大家都警醒些,下坡路,过了这一段就好走了!”
  话音刚落,突然从草丛窜出来的一只野鸡来,其中一辆马车的辕马受了惊,猛地一窜向斜刺里冲了过去,眼看着就要冲下山崖。
  太春见状扑了过去,见那辆马车的一个轱辘已经担在崖头上,车身倾斜得很厉害,车倌正用自己的身体拼死抵住倾斜的车身,可那受了惊的辕马还在狂躁地折腾着,眼看着一场车毁人亡的事故就要发生……
  人们大喊:“不好了,车要翻!”
  太春扑过来,死死地拽住马嚼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辕马降伏了下来……就在呆春拽着马嚼子往回带辕马的一刹那,他的腿被别在了一块大石头和马车之间,立刻上千斤的重量向他这边倾斜了过来,太春感到自己大腿的骨头钝钝地响了一下,一阵巨大的疼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这时,其他的车倌们跑了过来。
  太春忍着疼对其他人喊道:“来,大家一齐使劲一二……三!”
  马车终于是带回来了!
  车倌喘息着说:“许掌柜,好险!你们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和马车就都掉下去了。”
  太春拍拍车倌的膀子安慰道:“启程的时候我在关帝庙烧了高香,没事,关老爷暗中保护着咱呢!”
  太春站在那里招呼着其他人说:“走吧,没事了!”
  车队又开始在山路上蠕动了起来。
  就在太春抬腿走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怎么不听使唤了?
  许路得跑过来:“许掌柜,你怎么了?”
  太春咬着牙说:“我这条腿……”
  路得:“许掌柜,您忍着点,走几步试试。”
  太春刚走了一步,立刻倒在地上。太春在心里对自己说:“坏了,我的腿断了!……”之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18
 18已经掌灯了。油灯下,太春躺在药农许路得家的竹床上,脸色蜡黄。路得娘坐在炕沿上,她的身旁搁着一个铜盆,里面是半盆热水,路得娘正在轻轻地擦拭着太春脸上、手上的泥沙。
  路得爹在地上走来走去,不时地抬起头向外面张望着:“唉,路得怎么还不回来呢?”
  路得娘说:“来回四五里路呢,山路又不好走。我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路得爹高兴地:“接骨匠来了!”说着赶紧过去把门拉开。
  路得一步迈进屋里来喘息着说:“爹,我把接骨的先生请来了。”
  这接骨先生是一个面貌奇特的人,奇瘦,脑门儿向前突着,像个寿星老;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彪形大汉。
  路得爹迎上去:“活菩萨你可到了,快救人吧!”
  接骨先生面无表情地走向太春。接骨先生来到床前,撩起被子察看着太春的腿,他轻轻用手一捏,太春便疼出了一身的冷汗,可他还是咬牙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那彪形大汉往前凑了凑,路得爹问道:“这位是……”
  接骨先生面无表情地:“这是我的徒弟。”
  那徒弟从路得他爹身边挤过去,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炕上,打开,然后静静地站在师傅的身旁等候吩咐。
  接骨先生问路得:“这位病人是做什么的呀?”
  “是个买卖人,”路得介绍说:“是归化城三义泰的许大掌柜子。先生,咋样?许大掌柜伤的重不?”
  接骨先生:“骨头断了。”
  路得爹求道:“那就麻烦先生给接上吧,许掌柜几千里地到这儿来做买卖不容易,年轻轻的要是残废了,这辈子就完了。”
  接骨先生说:“骨头被肉包着,骨头断成什么样我也看不见,我只能凭手的感觉来接,接好接坏就不敢打保票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接不好我概不负责。同意呢咱就动手,不同意我就走人。”
  听接骨先生这么一说,路得和他爹都为难了,“唉,这事……”
  这时,太春在炕上说咬着牙说:“先生,啥都别说了,你就动手吧。”
  接骨先生:“好!把东西拿出来!”
  站在旁边的徒弟听师傅这么一说,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瓶酒、一根绳子和一块手巾。都放在师傅手边。
  路得一家谁也没见过这阵势,都在紧张地看着接骨先生的动作。
  接骨先生先把手巾塞进太春嘴里:“咬住牙,要是觉得忍不住了你就想想关羽刮骨的故事。……我听路得说你是山西人,那关羽也是你们山西人,山西人的骨头硬。”
  接骨先生稍微动了动太春的腿,太春立刻疼得扭动身子。
  接骨先生冷冷地说:“来,把他绑上!”
  接骨匠的徒弟立刻过去三下两下将太春的胳膊绑了起来。
  路得妈颤声说:“真是做什么都不容易,都说是买卖人钱来得快,瞧瞧受得这份罪。”
  接骨先生说了声:“开始吧。”
  听了师傅的吩咐,只见那徒弟上前去张开胳膊将太春死死地按在那里,太春是一下都动不了了。
  接骨先生开始给太春接骨,只见他用手按着太春的那条伤腿从上往下慢慢地捋着,一边捋一边轻轻地捏着……屋子里谁都不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人们粗重的呼吸。
  太春使劲地咬着毛巾,脸上的肌肉在痛苦地抽搐着,一层层的汗珠子从汗毛孔里冒了出来。
  接骨先生的双手在太春的腿上一分一分地捋着,十个手指头都在暗暗地用力,豆粒大的汗珠子无声地脸上滚落下来。大约过了顿饭的功夫,只见接骨先生直起腰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道:“好了。”
  大家也跟着松了口气。
  接骨先生说:“把夹板拿来!”
  徒弟急忙把预备好的木头夹板递过去。接骨匠拿夹板把太春的腿夹住,用绳子仔细地捆好。
  接骨先生拿出一大包药:“这是接骨药,每天早晚各服一小包,温酒送下。记住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之内不能下床走路更不能干活。”
  太春虚弱地:“先生,我记下了。”
  送走了接骨先生师徒,路得回来对太春说:“许掌柜,你就在这儿养着吧。你放心,这两万斤大黄我会按时送到归化城的,保证误不了您的事。”
  路得爹:“是啊许掌柜,路得说得没错,您就安心在我这儿养伤吧,精米细面没有,粗茶淡饭我还供得起你。等天亮了我就杀一只母鸡叫路得他娘炖了给您吃,我保证到一百天头上您的伤腿恢复得好好的!”
  太春:“真是不好意思,尽给您二老添麻烦。”
  路得娘也说:“许掌柜这你就见外了,今后你就把这儿当成你自己的家,千万别多心。”
  太春感慨道:“我真是遇上好人了……”
  自从接骨先生给接骨之后,太春的腿渐渐消肿了。这天下午,太春正躺在路得家的炕上在想心事,路得娘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碗,碗里的汤在冒着热气。
  路得娘说:“许掌柜,起来喝鸡汤吧。”
  太春接过碗:“谢谢大娘!”
  路得娘:“许掌柜,千万别说谢,谁还没个灾灾病病的?虽说你比我们路得大了两岁,可你一个人出门在外的多不容易。这也是咱们有缘,要不然,就是请你怕是也不来我们这地方。来,也不知道我熬的鸡汤合不合你的口味?”
  太春尝了两口:“好喝,好喝。”
  路得娘:“那就好,只要你喜欢喝我天天给你炖鸡汤喝。”
  这时候路得进来了:“娘,许掌柜。”
  看着路得满身泥污一脸疲惫,太春心里很感动,他欠欠身子:“路得!”
  路得娘看着路得说:“你看你这孩子,弄得这一身泥一身土的,你干什么去了?”
  太春说:“大娘,您别责怪路得,路得他在忙着替我办货呢。”
  路得过来坐在太春的身边:“许掌柜,大黄只收了不到一半。下一步怎么办?还收不收?”
  太春果断地:“收。”
  路得:“可是,许掌柜,您受了这样重的伤,至少要一百天才能动呢。”
  太春看着路得娘走出屋子对路得说:“路得,我有个想法。”
  路得:“您说,许掌柜。”
  太春:“我实话跟你说,我来以前是和买家签了合同的,这批大黄必须按日子运回归化去!不然我们三义泰就得给买家赔款。”
  路得:“那您这腿……”
  太春:“我的腿是断了,不能动了,可不是还有你吗?”
  路得面色严肃:“许掌柜,您要是信得过我许路得,就把事情交给我。”
  太春:“我也正有这个意思。时间不等人,你替我连明昼夜赶收大黄,五万斤一斤不能少。收齐之后你再组织车队马不停蹄运往归化!你不是说有一条更加安全的陆路吗?你就带着车队走陆路!”
  路得:“可是离开云台山离开江西后,前边的路径我就不熟了。”
  太春:“不要紧,我写封信给汉口。那里有我们的归化通司商会的常驻采买人员。我会请他们在汉口接应你。只要你把货押到汉口,以后就好办了。”
  路得:“许掌柜,我怕担不起这样重的担子,要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怕耽误了许掌柜的大事。”
  太春:“路得,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机灵的后生,你准行。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要是怕尿炕就睡筛子了’,你说是不是?”
  路得笑了:“行,只要是许掌柜信得过我,我许路得就是拼上性命也干了。”
  太春:“路得,你不是说过想到归化去看看吗?这一回有机会了。”
  路得拉着太春的手说:“好!我去。”
  三义泰的账房里,路先生一边打着算盘一边与黄羊说话:“云掌柜,满打满算刨去运输和消耗,这桩买卖咱实在没挣到什么钱。”
  黄羊:“是啊,三义泰没有自己的驼队,运费这一项就是不小的开销。要是咱三义泰有个驼队就好了。”
  路先生:“组建驼队,谈何容易啊。要紧的是眼下怎么办?太春迟迟没有消息,伊万那边又催得紧,唉,闹不好咱还真得赔人家银子了。”
  也真巧了,正说着,黄羊无意中抬头一看,伊万高大的身子正向账房走过来。
  黄羊:“您瞧,路先生,伊万又来了。”
  “看来伊万也真的急了。”说着,路先生忙走出柜台迎了过去,“伊万先生,我和云掌柜正念叨您呢,您就来了,请,请坐!”
  黄羊走过去:“伊万先生,你不用说话,我知道还是为大黄那桩买卖。来,坐下说话。”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迎来送往的黄羊也能应付下来了,虽然看上去他很稳重,但心里却非常焦急。前几天病了一场,吃了孟大夫几副药后,这两天稍稍好了些,没想到伊万又找上门来了。
  伊万是个不善于掩饰情绪的人,他很不高兴地说:“云掌柜,别的话我不想说了,如果十日之内还拿不到货,我们只好退货了。”
  黄羊:“伊万先生,我们可是诚心诚意地与贵公司合作,我们许大掌柜冒着多大风险亲自到云台去进货。您知道的云台山那边正在打仗!这批货您要是退了我们三义泰可就亏大了。”
  伊万:“实在对不起,那没办法。我只能按合同办事了。再见!”
  说罢,伊万转身朝外走去。
  黄羊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伊万先生!”
  黄羊急了也顾不上许多,他一把抓住伊万说大声说:“伊万先生,您不能这样!”
  伊万:“云掌柜,你要我怎么样?”
  黄羊:“你再宽限几天,我们许掌柜一定能把货运回来。”
  伊万:“云掌柜,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得看到货才算数。你们中国人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看不到货你让我怎么相信您?再说我们比斯克公司跟零售商也是有合同的,违约也是要赔款的。”
  黄羊一时泛不上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伊万走远了,黄羊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列满载货驮的驼队向这边走过来,跟在驼队旁边的是一个骑着马的年轻人,只见那人来到黄羊跟前翻身下马,操一口外地口音礼貌地问道:“请问掌柜的,扎达海河怎么走?”
  黄羊心不在焉地随便一指:“往那边去,直走。”
  那年轻人说:“谢谢掌柜了。”
  驼队从黄羊身边走过时,黄羊闻到一种特殊的味道,他抽抽鼻子,忽然心有所动,于是朝那年轻人喊道:“哎,小掌柜子……等等!”
  那年轻人勒住了马,问道:“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黄羊显得有些兴奋地:“你的驼队运的可是大黄?”
  那年轻人说:“没错,是大黄。”
  黄羊又问:“你这大黄要运到哪里去?”
  年轻人回答:“三义泰商号。”
  “真的是三义泰吗?”黄羊也不等年轻人答复又急切地问道:“你可是替许太春许掌柜送的货?”
  年轻人说:“是啊,我叫许路得,是许掌柜派我来送货的。你是……”
  听到这儿黄羊可高兴坏了,他一路狂奔往三义泰商号跑,同时嘴里大喊着:“路先生,你快出来迎接啊!……咱的货到了!”
  路先生闻声跑了出来,问道:“是许大掌柜回来了吗?”
  黄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是,路先生,……大黄是太春哥派人来送回来的!”
  外边的喊叫声把赫连也惊动了,大家一起跑着去迎接驼队。
  路先生问到:“路得老弟,许掌柜他……”
  路得说:“许掌柜的腿受了一点伤,在我家里养着呢。他得过些日子才回来。”黄羊急切地问道:“伤得重不重?我哥他是咋受得伤?”
  路先生说:“黄羊,路得辛苦了一天了,还是回家再说吧。”
  当下,把路得安顿好黄羊就跑去把伊万叫了过来,他指着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大黄对伊万说:“伊万先生,你看看吧,你要的大黄都在这里了!”
  伊万惊讶地望望那些货物又望望黄羊,耸耸肩:“这简直就像神话一样!”
  “伊万先生,我说什么来着?”黄羊得意地说:“我们三义泰是最讲信誉的商号,说到那里做到那里!怎么样,这下信了吧?”
  伊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回我相信了。”
  伊万把大黄在嘴里嚼嚼。
  黄羊:“怎么样,伊万先生?”
  伊万:“哦,是好大黄,是真正的云台大黄!”
  黄羊趁着兴头问道:“伊万先生,那咱们以后的生意……”
  伊万一迭声地说:“做,做,做!以后的大黄生意我只找你们三义泰做了!”
  黄羊、路先生和路得都高兴地笑了。
  “老天爷不灭三义泰啊!”路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许掌柜走的可真是一招险棋啊!真应了那句话——艺高人胆大!”
  伊万也十分兴奋,他说:“云掌柜,谢谢你们,我的公司也得救了,前往恰克图的驼队早就预备好了,就等着大黄呢。现在好了,我们的驼队今天夜里就出发!”
  忽然,伊万问道:“哎,怎么不见许大掌柜?”
  黄羊说:“许掌柜受了伤,留在云台山养伤呢。”
  伊万竖着大拇指说:“许掌柜是一个好商人,三义泰是一家守信用的好商号,相信我们以后会合作得更好!”
  路先生说:“伊万先生,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最当紧的是你赶紧装货,别耽误了驼队启程。”
  伊万:“路先生,你说得没错,我很忙,我确实该走了!”

19
 19这天下午,玉莲正在家里哄着孩子玩,听到外面有人敲门。玉莲问道:“谁呀?”
  外面一个熟悉的的声音应道:“弟妹,是我。”
  玉莲忙从炕上下来张罗着去开门:“哦,我听出来了,是友和哥哥吧,我就来。”
  玉莲开了门,张友和走进来径直来到炕前,只见他拿出一个拨浪鼓在孩子脸前摇摇:“绥生,大大给你买了个拨浪鼓,喜欢不?”
  玉莲走过来:“看看,又让友和哥哥破费了。”
  张友和一边往屋里走:“我来是问问你,再过几天就是孩子的百岁了,咱得给他好好热闹热闹。”
  玉莲叹口气:“唉,算了吧,太春也不在家。”
  张友和:“这话说的,太春不在不是还有我吗?”
  想了一下,张友和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又改口道:“不是还有我和黄羊吗?”
  玉莲犹豫着:“大小也是个宴席,怪麻烦的,你们又都是忙人。”
  张友和:“弟妹,你别犯愁,太春在与不在一个样。到时候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能过得比太春在更加热闹才对,太春辛辛苦苦在外边跑还不是为了字号上的事吗?我们在家给他的儿子过百岁,也是个补偿。不然我们心里更不安。”
  玉莲:“那……敢情好。”
  张友和说:“那这事就算定了。办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和黄羊操持就是了。到时候我再让黄羊把媳妇接来。”
  玉莲感激地:“那就烦劳友和哥哥了。”
  从玉莲那里出来,张友和就来到三义泰,正好黄羊也在,张友和就跟黄羊说了给绥生过百岁的事。
  黄羊说:“好啊,还是友和哥你想的周到,我一忙就把这事给忘在脑后了。前几日我还跟路先生念叨给孩子过百岁的事哩,太春哥不在家,一定要让孩子风风光光过个百岁。明天我就回去接老婆来。我那口子做细活儿上不得台面,做粗活儿还是把手。”
  张友和笑着说:“好,咱就这么定了。”
  黄羊送张友和出来,走到在铺面门口时张友和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黄羊,跟你说个秘密……我已经将三义泰的货物夹杂在万裕长的骆驼队里了,这会儿恐怕已经带出国境了。”
  这事把黄羊吓了一跳,他紧张地:“友和哥哥,你事先咋不跟我说一声呢?出了事可不得了!”
  张友和平静地说:“干吗要让它出事呢?”
  黄羊:“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黄羊,你记住我的话。”张友和说:“做买卖当掌柜子没有些度量可不行,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说完,张友和转身走了,黄羊苶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张友和远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为给绥生过百岁儿的事,黄羊果然回家把媳妇接了过来。和张友和商量过了,宴席就定在大观园。依着玉莲不想到外面去,一个小孩子家过百岁在家里吃顿饭算了,闹那么大动静做啥?张友和不干,说这些事弟妹你就不用管了,到那天你只管带好孩子就行了。
  黄羊媳妇过来可高兴坏了玉莲,好歹有个说话的人了。
  黄羊媳妇是个闲不住的人,进门就找营生。此刻她一边往灶坑里塞柴火烧水,一边与玉莲说话。
  黄羊媳妇说:“瞧瞧娃娃长的,水葱儿似的,两月没见成个大娃娃了,长得跟他爹越来越像。”
  玉莲:“人们都这么说。”
  烧好了水,玉莲去挖了半小盆莜面,她对黄羊媳妇说:“今天给你做莜面,你不是爱吃我推的莜面窝窝吗?”
  这做莜面有个讲究,要用现开的水和面,面和好后推窝窝、搓鱼鱼、蒸玻璃饺饺,少说也有十几种吃法呢。玉莲去做饭,黄羊媳妇就爬到炕上去逗孩子玩,她亲亲孩子的小脸蛋儿,亲昵地说:“好香!太春哥回来见了儿子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玉莲:“还说呢,他这个做爹的,孩子都要过百岁了,连他个人影儿还没看见过呢,就怕是孩子将来长大也跟他这个当爹的亲不起来。”
  黄羊媳妇:“哪能呢,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亲父子骨血挨着呢。”
  玉莲:“唉,说是说呢,听说云台山那边在打仗,真是让人担心,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踏实。”
  黄羊媳妇:“嫂子,你就放心吧,凭太春哥的那份机灵劲儿他不会有事的。”
  玉莲:“好了,不说他了!有你来陪陪我,我这心里比啥都高兴!不过……又让你耽误做营生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黄羊媳妇:“哎,你没听人说吗,营生营生,做了还生,家里的营生还有个完?乐得来看看你们娘俩,我还能歇两天呢!嫂子,以后可不许说那见外的话了,现如今我家黄羊和太春哥一起做生意,这份情谊不比亲兄弟差多少。要是你这边有事我不来,倒是说不过去了。再说了,在归化你们也没什么别的亲戚,咱两家就是最亲的亲人了。”
  玉莲:“说的也是呢。”
  玉莲已经和好了莜面,她拿来一块砖头大小溜光的青石板,擦干净,将和好的莜面背在手背上,像变戏法似的,一推一卷,一个手指头粗细的薄薄的莜面筒筒就弄好了。只一刻功夫,蒸笼里就摆了一大片,把黄羊媳妇都看呆了。
  看着玉莲推着莜面窝窝,黄羊媳妇:“真是人比人比死了,鸡比鸭子淹死了,看你做营生,我心里才敲鼓呢。”
  玉莲:“你敲什么鼓?”
  黄羊媳妇:“我做营生粗糙,怕过不了你的眼。”
  玉莲:“你这是哪的话!”
  黄羊媳妇:“我们蒙古人吧,就那么几样吃食,手扒肉、炒米、面条子什么的,做出的饭来也笨,没有你们内地的女人做出来的细份。”
  玉莲:“谁说的?”
  黄羊媳妇:“谁说的?我们黄羊就这么说。每次回家就总要说玉莲嫂子做的饭菜多么好看、多有味道。”
  玉莲:“这个黄羊,真是该打!”
  说着,俩人都笑了。
  绥生过百岁那天,也没请多少客人,卜泰、沙格德尔王爷那是少不了的,三义泰的路先生、还有赫连等几个伙计;路得也请了,他现在也算是三义泰的人了。再就是张友和、玉莲、黄羊、黄羊媳妇等几个家里人了。总共开了三桌席,人虽不多但却挺热闹,除了卜泰和沙格德尔王爷都是自己人,所以大家吃喝得很随意。
  席间最主要的人物当然是太春和玉莲的儿子绥生,大家你亲亲他抱抱,这个说孩子长得有福,那个说娃娃将来准是当掌柜子的材料,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卜泰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娶妻生子,对这个粉嘟嘟的小东西自然是稀罕得不行,抱在怀里用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不停地亲着蹭着,直到把绥生弄得哇哇大哭这才大笑着将孩子递给了玉莲。
  按照当地习俗,抓阄这项仪式是少不了的,张友和早在另一张桌子上准备了笔砚、戥子、印章、胭脂、酒盅等物,按照老话儿说孩子抓了笔砚将来可能就是个读书人,而抓了戥子或许就是个买卖人,要是抓了印章将来当官……人们围在桌子的四周等着看绥生抓阄的结果。玉莲过来将绥生放在桌子上,绥生还不会坐,玉莲就在后面扶着。
  大家则想着法儿地引诱着孩子注意桌面上的东西,张友和敲敲那只象征买卖人的戥子,叫道:“绥生,来,看这个!这个!”
  沙格德尔王爷用手指弹弹那方砚台:“孩子,看这儿!”
  绥生乐呵呵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高兴地张着小手……绥生似乎对砚台和戥子都没什么兴趣,忽然,他抓起了桌子上的胭脂盒,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顿时,玉莲失望地叹了口气。其他的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友和见状打着圆场说:“孩子过百岁,这抓阄呢,本来就是逗个乐子高兴高兴,当不得真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卜泰也玩笑道:“这小东西,不爱官不爱财,偏偏喜欢脂粉,将来准早早地把媳妇给太春领回来!也不错,说明老许家人丁兴旺呗!”
  大家都笑了。
  绥生过完百岁的第二天,路得就急着要回去,他说已经出来多日,一来是自己头回出远门免得爹娘惦记,再者得赶快回去向许掌柜做个交代。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驼队络绎不绝。路得身背一个蓝花包袱,黄羊牵着一匹马为路得送行。
  来到城门,路得站住脚对黄羊说:“云掌柜,就到这儿吧,店铺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你呢。”
  黄羊将马缰绳交到路得手里,说:“好吧。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一路上多加小心!”
  路得:“放心吧,从归化到汉口三千里,是日夜不停歇的茶马大道,走到哪儿都有商旅做伴。”
  黄羊:“我已经安顿了与你同行的驼队,你只要寸步不离包你安全到达汉口。还有,路得兄弟,回到云台山告诉许掌柜让他安心把伤养好,别惦记家里,这里有我跟友和哥哥呢。”
  路得:“兄弟记下了。云掌柜,你看,驼队走远了,我走了!”
  说着,路得翻身上马:“云掌柜,请回吧!”
  黄羊抱拳:“一路保重!”
  路得跃马扬鞭疾驰而去。
待续
摘自:http://www.qidian.com/BookReader/1130002.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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